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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胡旋女(5):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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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们得去会会这位杨管事了。”嬴祀淡淡道,暗红的眸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顺便,查查他背后,是不是真有一条通往‘黄昏’的线。”
“现在就去?”程熠立刻来了精神,手按上刀柄,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夜黑风高,正是打听……啊不,拜访的好时候!”
“不急。”江岱的声音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走到窗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一丝缝隙,望向外面沉甸甸的夜色。
“子时将过,万籁俱寂。对方若真与那些事有关,此刻必是警觉之时。贸然前去,恐非上策。”
他转过身,清泠泠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嬴祀略显苍白的脸上顿了顿,“我们今日甫到此地,线索纷乱,需得理清头绪,谋定后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嬴祀身上,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而且,你刚才触及那些……消耗定然不小。休息,是必要的。”
嬴祀抬眼,对上江岱关切的视线,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那些强行灌入感知的冰冷绝望与邪术残留,确实如同咽下掺了沙砾的冰水,需要时间慢慢化去那不适的滞涩感。
“江哥说得对!”程熠反应极快,立刻举手赞同,脸上那点冒险家的冲动迅速被另一种更实在的渴望取代。
她揉了揉肚子,表情变得可怜兮兮,“而且……大佬,江哥,沈雒,橙哥,咱们打从掉进这地方,不是忙着搞清状况就是查案,肚子里除了惊疑就是西北风。真的饿了!”
“而且我刚才瞄见前院厨房好像还亮着灯,康老板——”她拖长了声音,看向门口缩着的客栈主人。
她眸子亮晶晶的说:“管饭吗?管饭吗!”
康萨宝如梦初醒,连忙躬身:“管!必须管!诸位高人降妖除魔……”
“不,是查明真相,劳苦功高!小人这就去吩咐,把最好的羊肉烤上,新打的胡饼烙上,窖里存的瓜果、还有一小坛西域来的葡萄酿,全都拿来!只求诸位能安心歇息片刻。”
紧张压抑的气氛,似乎被这最质朴的“管饭”承诺冲淡了些许。
程熠嘿嘿一笑,拍了拍康萨宝的肩膀:“懂事!快去快回!”
傍晚的风轻轻吹着衣裳末尾系着的铃铛,谱成独一无二的韵脚。
嬴祀静静的闭目养神,江岱目光柔和地盯着祂。
不多时,前院一间较为僻静却收拾得干净的雅室里,烛火被拨得明亮了些。
五人围着一张不大的食案坐下,案上很快被琳琅满目的食物堆满:一整条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的羊腿,散发着麦香的热乎胡饼,颜色鲜亮的西域瓜果切成便食的小块,还有那一小坛开了封、溢出甜醇气息的葡萄酿。
在这陌生而危机暗藏的时空里,这一桌食物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属于人间的温暖热气。
程熠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用随身小刀利落地片下大块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含糊地感叹:“唔……香!!!”
“这现烤的、热腾腾的……才是人吃的东西!” 她说着,又灌了一口葡萄酿,眉头却皱了起来,“就是这酒,甜丝丝的,不够烈,想念二锅头了……”
沈雒依旧保持着他的习惯,先用随身携带的素白棉巾仔细擦了手,才取过一张胡饼。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观察了一下食物的状态,才低声道:“饮食中肉类和碳水的比例较高,这一餐能快速补充今日消耗的体力。但从营养学角度看,绿色蔬菜严重不足,长期如此可能导致某些维生素缺乏。”
“不过,”他顿了顿,看向正安静喝水的嬴祀和面有疲色的众人,“就今晚而言,补充热量和休息优先级最高。” 他撕下一小块饼,慢慢吃起来,动作斯文。
程熠白了他一眼,因为嘴里还含着饼,有些口齿不清:“别硕发,次泥的。”
于是沈雒就被迫被程熠投喂了。
元橙没有参与关于食物的讨论风波。
他斜倚在凭几上,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陶杯,杯中深红的酒液映着烛光。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沉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嬴祀抿了一口酒,抬眼看到他如此凝重的神情问道:“在想什么?”
元橙晃过神来,呆呆的摇了摇头,垂眸:“没什么。”
嬴祀也没有继续管。
而江岱没有急着动筷。
他拿过一把更小巧锋利的餐刀,将烤羊腿上最肥嫩、烤得恰到好处的部分仔细片下,剔去明显的筋膜,切成大小适中的块,然后自然而然地将堆满肉的碟子轻轻推到嬴祀面前。
接着,他取过嬴祀手边的杯子,倒掉里面刚刚被喝了半杯葡萄酿,重新注满了清澈的温水。“适当饮酒。喝点水,缓缓。”
嬴祀垂眸,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一碟精心处理过的羊肉,又抬眼看了看江岱。
对方正低头为自己也倒了杯水,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这细心的照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一种微妙的、久违的熨帖感,像温水一样流过心间,稍稍驱散了残留的阴冷与疲惫。
“嗯。”祂低低应了一声,执起筷子,夹起一块羊肉。
外皮微脆,内里嫩滑,浓郁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味道,确实很好。
嬴祀礼尚往来,也给江岱夹了一块。
江岱愣了愣,随即笑了笑。
“有些受宠若惊。”
“嗯?”
“没什么。”
“你也不说?”嬴祀眼神微眯。
江岱难压嘴角。
“盛情难却。”
“江岱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嬴祀都快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了。
“你。”
“……”
彳亍。
窗外,长安城庞大的轮廓蛰伏在夜色中,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和报时声从极远处飘来,空旷而寂寥。
西市白日的繁华喧嚣彻底沉入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史本身的厚重感,以及潜藏在这厚重之下,正在无声滋长的阴谋暗影。
他们的旅程,或者说,这场被迫卷入的调查,才刚刚拉开帷幕。
杨国忠府邸的秘密,黑袍人的目的,诡异的“碎片”实验,还有那可能无处不在的“诸神黄昏”的阴影……
房梁之上,嬴祀婆娑着手上的酒杯,望着月光。
江岱慢慢的挪动在了他的身边,理了理嬴祀鬓边的碎发。
嬴祀的身体僵了僵,随后装作无意的转头看向他:“你怎么上来了?”
江岱浅笑道:“赏月。”
嬴祀抬眸望了望月,漫不经心的问道:“不诚信。明明说是赏月……”
“何故一直看我。”
江岱有些故作疑惑的说。
“嗯……我就是在赏月。”
嬴祀无奈的双手捧着他的脸,面面相觑。
江岱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嬴祀。
“胡说。”
江岱低低的笑了。
“我的月亮只有你啊。”
嬴祀眼神顿了顿,将目光移向到他的脸上。
眉如剑裁,目似寒星,朗朗然有出尘之姿。
修竹临风,拂云扫月,破雪凌霄之度。
“嗯。”
心。
莫名开始高频跳动。
嬴祀垂眸,跳下了房顶。
“阿祀……”
“走吧,该商讨正事了。”
两人回到席上,只见程熠风卷残云般消灭了自己那份食物,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用手背抹了抹嘴。
她眼珠一转,视线在嬴祀和江岱之间溜了个来回,忽然凑近嬴祀,用自以为很低、实则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问:“大佬,说真的……明天那位柳小姐要是真提着谢礼找上门,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人家柳小姐临走时那眼神,可是情意绵绵,秋水盈盈啊……”
嬴祀拿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墨色的眸子缓缓转向程熠,没什么波澜,却让程熠后颈一凉。“你很闲?”平静的语气下,是熟悉的威压。
程熠脖子一缩,瞬间坐直,义正辞严:“不闲!一点不闲!我突然想起沈雒那边还有几个乐谱符号的频谱分析可能需要我帮忙参考!我这就去进行严谨的学术探讨!”
说完,脚底抹油般溜到沈雒那边,假装对着一块瓜皮开始“研究”。
“我靠,吓死我了。你没看到刚才……”
沈雒看着身旁又怂又爱吐槽的程熠叹了口气,“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要那么八婆。”
“喂,呆子。你叫谁八婆呢。”
“程熠……不是,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程熠双手捂住耳朵,撒泼。
江岱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杯中的水,仿佛没听到刚才的插曲。
只是无人看见的桌面之下,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掠过,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悄然掩去。
羊肉很嫩,温热适口。
清水无味,却沁人心脾。
在这座辉煌而危机四伏的陌生城池里,在这短暂而难得的宁静一隅,几人围坐,分享着最朴素的食物。
疲惫暂缓,心神稍安。
这或许便是他们在这个错位时空中,所能抓住的、最为珍贵的“家常”与“不易”。
夜色正浓,长安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