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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胡旋女(6):鱼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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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长安城的轮廓在月色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坊墙高耸,街鼓声歇,唯有巡夜武侯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犬吠,点缀着这份沉甸甸的寂静。
酒肆后院雅室内的烛火,又添了一盏。
食案已被撤下,换上了沈雒从密室带回的那些笔记、图谱,以及几件作为“证物”的锦盒遗物。
空气中食物的暖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纸张墨迹与岁月尘封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挥之不去的阴冷。
众人围坐,神色都比用饭时肃然了许多。
“这些笔记,虽刻意隐去关键名讳,且多用暗语,但结合阿史那残念中的片段,指向已足够清晰。”
沈雒摊开一卷最为详尽的笔记,指尖点着上面几行字,“‘胡旋之极,魂凝于窍,以阴蚀为引,固形锁念,可得‘不舞之舞’……献于尊者座前,或可窥长生门径,或可炼‘神降之躯’。”
“长生门径?神降之躯?”程熠皱眉,“这听着怎么那么像……邪教搞人体实验那套?而且还特指‘舞蹈’?”
“舞蹈,尤其是极致的、倾注全部心神乃至生命的舞蹈,在某些古老的观念里,被视为沟通天地、取悦神明,甚至……牵引特定‘频率’或‘维度’的仪式。”嬴祀缓缓开口,墨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胡旋舞急速旋转的特点,更容易令舞者精神进入一种类似‘出神’的状态。若在此时施以特定的精神烙印或诅咒,强行剥离并固化其濒死时的灵魂……”
祂的目光落在那幅泛黄的舞姿图谱上,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几个诡异的穴位与能量走向。
“再配合特定的香料、法器和环境,就有可能制造出一种介于生死间的承载着强烈执念的容器。”
“而收集这些‘容器’……”江岱接道,语气微冷,“是为了后续更庞大的仪式,或者,如笔记所言,供某个‘尊者’研究、使用,甚至……‘降临’?”
元橙把玩着那枚断裂的玉珏,忽然开口:“不止舞蹈。”
他声音不高,却让众人目光聚集过来,“开元廿八年的柳枝,天宝初年的玉珏主人……笔记里零星提到的‘乐伶’、‘剑器舞者’……受害者恐怕不止阿史那一个,也不仅限于舞姬。但凡在某种技艺上达到某种‘极致’,且死时饱含强烈不甘或特定情绪的女子,都可能成为目标。”
“杨管事只是执行者和收集者之一。”沈雒总结,“他背后有一个组织严密的网络,负责筛选目标、实施‘制作’,并最终将‘成品’上缴。而这个组织的上层,极可能与‘诸神黄昏’有关,至少,技术同源。”
嬴祀指尖轻叩桌面:“下一步,杨管事。”
“直接抓来问?”程熠摩拳擦掌。
“不。”嬴祀摇头,“打草惊蛇。我们需要知道他平时如何与上线联系,交接‘藏品’的地点、方式,以及……那个‘尊者’或接收点的线索。”
“柳姑娘。”沈雒忽然道。
众人看向他。
“她父亲在朝为官,且似乎与杨国忠一系并非全然同路。杨管事作为右相府上有头脸的奴才,其行踪、交际、常去之处,甚至一些府内传闻,柳姑娘或许能通过她的渠道探听到一些。”他眸色暗了暗,分析道,语气平静,“况且他对会长的态度……”
“利用?”嬴祀看了江岱一眼。
江岱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手指微微一颤。
沈雒目光坦然道:“情报交换,各取所需。只要把握分寸,不涉险地,未尝不可。”
“有道理。”元橙点头,“不过……还是有风险。”
说罢,有眼色的瞟了一眼江岱。
程熠立刻举手:“我申请负责跟柳姑娘‘建立友好关系’!女孩子之间好说话嘛!保证套出有用的!哪轮到老大出卖色相!”她朝嬴祀挤挤眼。
嬴祀:“……随你。”
“那我和沈雒继续分析这些笔记和证物,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那个‘尊者’、交接地点或仪式细节的线索。”江岱安排道,“元橙,你……”
元橙打了个哈欠,红眸半阖:“我盯梢杨府外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出入,或者……有没有别的‘眼睛’也在盯着那里。”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股锐利如刀的气息。
“好。”嬴祀最后拍板,“今夜先到此为止,各自休息,保持警惕。明早分头行动。”
烛火次第熄灭。
康萨宝早已为众人安排好了相邻的几间干净客房。
嬴祀回到自己房中,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带着长安夏末微凉的湿气涌入,远处隐约传来连绵不绝的蛙声。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
身后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即是江岱压低的声音:“阿祀,睡了吗?”
“进。”
门被推开,江岱端着一个小巧的铜制暖炉进来,炉中炭火微红,上面煨着一只陶壶,壶口逸出淡淡的白气和水沸的轻响。
他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素白瓷碗。
“夜里凉,喝点热汤再睡。”他将暖炉放在桌上,倒出壶中微烫的清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抖落些许淡黄色的、类似花蕊的干物进去。
“安神的。”
淡淡的、略带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
嬴祀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没有拒绝,走到桌边坐下。
“你总备着这些?”
“嗯。”江岱将瓷碗推到祂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祂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习惯了。以前一个人下副本,受伤、消耗、失眠是常事,总得学会自己调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现在……想照顾你。”
烛光下,他天青色的衣衫染上暖色,眉眼间的冷峻被柔和取代,专注地看着祂喝汤的样子,像极了守着一件易碎珍宝的……
信徒。
嬴祀捧着微烫的瓷碗,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祂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微苦之后是回甘,确有宁神之效。
两人一时无话,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水沸的轻响。
“江岱。”嬴祀忽然开口。
“嗯?”
“如果……‘诸神黄昏’的目标,真的是收集‘神性’,重启所谓‘诸神时代’。”
嬴祀抬起眼,墨黑的眸子映着烛火,“你觉得,他们会用什么方式?”
江岱神色一正,沉思片刻:“他们似乎倾向于‘制造’或‘培育’神性载体,而非直接掠夺现存神明。”
他看向嬴祀,眼中带着忧虑,“你的身份特殊,既是觉醒神祇,又带着冥界罂粟的根源特性……对他们而言,或许是极具吸引力的‘目标’。”
嬴祀摩挲着颈间的项链,没说话。
“但无论如何,”江岱的声音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冽,“我会一直在。”
这不是情话,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刻入骨髓的执念。
嬴祀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冰雪初融,瞬间点亮了眉眼间的秾丽。
“好啊。”祂说,“那你要保护好我。”
江岱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更郑重的承诺,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窗外,月光偏移。
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
“该睡了。”嬴祀放下空碗。
“好。”江岱起身,收拾了暖炉和碗,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早我叫你。”
“嗯。”
门被轻轻带上。
嬴祀吹熄蜡烛,躺上床榻。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心神却因那碗安神汤和某个人的话语而异常安定。
祂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似乎听到遥远的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戏谑与冰冷质感的叹息,仿佛有什么存在,正透过无数维度的屏障,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时空,注视着……祂。
……
翌日,天光微亮。
程熠果然早早溜去找柳姑娘“联络感情”了,据说还成功蹭上了一顿柳府精致的早点,回来时腮帮子鼓鼓,手里还提了个食盒,一脸“任务圆满完成顺便血赚”的表情。
“柳姑娘说了,”她灌了口茶水,开始汇报,“杨管事每隔旬日,都会在休沐日去一趟城西的‘玄都观’,说是替相爷进香祈福。”
“祈福?”元橙若有所思。
“但是,柳府有个老仆偶然提过……”她压低声音,“杨管事每次去玄都观,都不走正门,而是从后山一条僻静小径绕进去,神神秘秘的。而且,他身边总跟着两个生面孔的灰衣人,脚步轻得吓人,不像普通家奴。”
“很有可能……”
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玄都观?”沈雒调出脑海中的长安地图资料,“城西皇家道观,香火鼎盛,主持据说与宫中贵人多有往来。后山……确实有一片区域属于观产,但林木幽深,少有人至。”
“旬日……上次阿史那出事是三天前,算算日子,距离下次杨管事去玄都观,还有七天。”江岱计算着。
“七天,足够我们做些准备了。”嬴祀道,“先摸清玄都观后山的情况,尤其是那条小径的走向,以及是否有阵法或结界遮掩。”
“我去。”元橙简洁道。
“我和沈雒继续深挖笔记,看能否找到与玄都观或道门仪式相关的线索。”江岱说。
嬴祀点头:“我和程熠,再去一趟‘醉仙居’附近,看看有没有其他遗漏的线索,顺便……等。”
“等?”程熠好奇。
“等可能出现的‘灭口者’或‘清理者’。”嬴祀淡淡道,“我们昨日破坏了杨管事的‘藏品’,斩断了术法链接。若他背后之人知晓,不会毫无动作。”
“酒肆之中会出现下一个受害者,亦或是康萨宝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程熠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兴奋起来:“钓鱼执法?我喜欢!”
计划商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元橙如同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融入清晨的长安街巷,向着城西而去。
江岱和沈雒留在房内,对着摊开的笔记和证物,开始新一轮的精密分析与推演。
嬴祀则带着程熠,换了身更不起眼的布衣,再次来到西市。
白日的西市比夜晚更加喧嚣,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醉仙居”已经重新开门营业,但生意明显冷清了许多,门口还残留着昨晚混乱的痕迹。
康萨宝见到他们,如同见了救星,哭丧着脸汇报一切正常,就是心里怕得紧。
嬴祀没有进店,只是在附近几条街巷看似随意地走动,暗红的神力却如同最精细的触角,悄然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程熠则充分发挥了她社牛的天赋,一会儿跟卖胡饼的大娘唠家常,一会儿跟西域来的香料商人砍价,三绕两绕,总能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向“醉仙居的怪事”和“杨管事的风评”。
半天下来,收获颇丰。
“大娘说,杨管事好色贪财是出了名的,但最近一年好像‘阔气’了不少,还在城外置了别业。”
“香料商说,杨管事偶尔会来买一些很冷门、甚至带点邪味的香料,说是‘府上做法事用’,但哪个正经法事用那种阴恻恻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几个酒肆的老客偷偷说,阿史那出事前,好像有个游方的道士在酒肆附近转悠过,打扮得挺普通,但眼神‘贼亮’,看人毛毛的。”
嬴祀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与之前的线索慢慢拼合。
黄昏时分,两人回到约定的碰头地点——西市边缘一间不起眼的茶寮。
元橙已经回来了,正慢悠悠地喝着粗茶,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后山小径找到了,隐蔽,有简易的障眼法,普通人容易忽略。我潜进去一段,深处有残留的阵法痕迹,很新,风格……不像正统道门,倒有点西域邪术和中原禁术杂交的味道。没敢太深入,怕触发警报。”他言简意赅。
江岱和沈雒也到了,沈雒的终端上显示着新解译出的几段笔记内容。
“确认了,‘尊者’的代称之一是‘玄都客’。交接‘成品’的地点代号‘晦明之间’,推测就是玄都观后山某处。仪式需要特定时辰——‘月隐星稀,阴阳交泰之时’,也就是每月朔日前后、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沈雒快速说道,“下次朔日,就在六天后。”
“六天后,朔日黎明,玄都观后山。”江岱总结,看向嬴祀,“时间吻合,地点明确。这很可能就是他们下一次交接或举行仪式的时间。”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里。
嬴祀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汤,暗红的眼眸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那么,我们就去这‘晦明之间’。”
“会一会那位‘玄都客’。”
长安城的暮鼓,就在这时,沉沉响起。
咚——
咚——咚——
鼓声悠远,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夜幕,即将再次降临。
而隐藏在繁华盛景下的暗流与杀机,也正在无声地凝聚。
茶寮外,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慢吞吞地收起担子,浑浊的老眼似无意般扫过茶寮内的几人,随即低下头,蹒跚着融入散去的人流。
街角阴影里,两个穿着普通葛布衣衫、面容平凡的男子,如同石雕般静立了片刻,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退走。
遥远的玄都观后山深处,某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密室内,香炉中升起笔直的青烟。
烟雾缭绕中,一个身着玄□□袍、背对门扉的身影,缓缓放下手中一枚正在龟裂的黑色玉符,发出了一声似惋惜、又似兴奋的轻叹。
“鱼儿……终于咬钩了。”
“只是这饵,似乎比预想的,更鲜美,也更……扎手。”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