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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胡旋女(4):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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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推开,一股混合了奇异香料与淡淡腐味的冷气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简易的木板上,躺着那位胡旋女阿史那。
她身着死时那套大红舞衣,妆容依旧精致,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仿佛玉器般的白,双眼紧闭。
最诡异的是,她的身体并非平躺,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仿佛仍在旋转中的倾斜角度,腰肢和脖颈的曲线绷紧,脚尖微微踮起——正如康萨宝所言,尸身不倒,保持着舞蹈最后一刻的姿态。
“真的……扳不直。试过好几次了,一松手就又弹回去。”康萨宝声音发颤,躲在江岱身后不敢靠近。
程熠拍了拍沈雒的背:“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来!靠你了,沈大夫。”
沈雒白了程熠一眼,上前检查。
“无生命体征,无常规尸僵或腐烂迹象,细胞活性为零,但结构强度异常……有外力干预痕迹,非自然死亡。”沈雒仔细分析了一下。
嬴祀走到近前,暗红的眼眸仔细端详着阿史那的脸。
她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愁与不甘,即使在死亡中也不曾散去。
祂伸出手,指尖并未接触尸体,只是悬停在其额前上方三寸。
暗红神力丝丝缕缕探出,极其轻柔地触碰那残留的精神印记。
刹那间,破碎的画面与情绪洪流般涌入——
灼灼灯火,觥筹交错。
高座之上,一个面色倨傲、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用那眼神淫邪地盯着旋转的红衣舞影。
“阿史那,胡女。于天宝二年入天朝,天宝季年人人皆学胡旋舞,暗逐楚腰云袂乱,偷传秦女烛魂摇。千旋暗结香尘腻,百转斜窥画帘娇……”
“如此美人……何必在这烟花之地如此摧残……杨某自然会怜香惜玉。”
阿史那颤抖着,那双肥黑的手像条巨蟒般在她白皙的脸上游走。
灯火忽然熄灭。
粗重的喘息,挣扎时舞衣金缕的裂响,躯体撞击木板的闷响。
断续的呜咽被什么捂住,化作绝望的咕哝。
然后,是那个男人带着餍足与残忍混杂的声音,低低响起:“……能跳出这般舞姿的腰腿,果然别有妙处。可惜了,终究是件玩物。”
渐渐的……
视野开始旋转、模糊,乐声变得扭曲,身体不受控制地加速、再加速……
灵魂好像要飞出去,却被某种粘稠的黑暗死死拖住,拖入冰冷的深渊……
“唔……”嬴祀收回手,闭了闭眼。
“有发现?”江岱一直密切关注着祂,见状立刻上前半步,虚扶了一下。
“嗯。”嬴祀睁开眼,眸色深暗,“她死于非命。生前遭受长期精神侵扰,导致神魂离体时被怨念和污染捕获、扭曲,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祂顿了顿,“那个杨管事脱不了干系,但……未必是最终的黑手。”
嬴祀眼前又浮现那双碧蓝色的双眸。
那不是利刃穿透的剧痛,而是一种阴寒彻骨的浸润,缓慢、坚定地渗入。
她的舞,她旋转的生命,怎能以如此丑陋静止的姿态落幕?
不。
绝不。
那股执念非但未被死亡吞噬,反而猛地向内坍缩、凝固,将她最后一刻试图维持舞姿的肌肉记忆、骨骼角度,连同那份倾尽魂魄的“不倒下”的意志,牢牢锁在了这具逐渐冰冷的躯壳里。
旋转的倾斜,绷紧的曲线,踮起的脚尖……
成了她永恒的、沉默的控诉与囚笼。
嬴祀收回手,破碎的画面与冰冷粘稠的绝望感从祂感知中退潮。
暗红的眼眸落在阿史那交叠的双手之下,大红舞衣的胸口处,那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不自然的微小凸起。
“簪。” 嬴祀吐出一个字。
沈雒会意,再次上前。这次他取出一柄纤薄的玉刀,刀刃流淌着柔和的清光。
他极小心地挑开层层叠叠的舞衣金缕,露出下方肌肉。
胸口正中,一点幽蓝的微光隐约透出,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半透明的玉化状态,无血,也无普通伤口该有的组织翻卷。
“金簪完全没入,伤口自凝,无正常血液流出。”沈雒用玉刀虚划了一下那玉化皮肤的边缘,“阴蚀之力已与肌理骨髓纠缠,强行取出,恐尸身即刻崩解。”
这手法……
非仅杀人,更似封魂与炼形。
他看向嬴祀,“施术者借濒死之极怨,混合特制香料与这阴邪法器,将生魂残念与尸身形态强行固化。非为保存,倒像是……”
“像是在收集。”程熠接话,脸上惯常的松散笑容早已消失,眼神锐利如刀,“收集某种‘材料’。以绝望舞姬的最后一瞬为引,炼成这具‘不倒之尸’。”
“最后成为……”
无情的工具。
康萨宝听得浑身发冷,牙齿格格打战:“杨、杨大人他……他要这……做什么?”
嬴祀没有回答。
祂的目光掠过阿史那惨白却依旧精致的脸庞,那凝固的哀愁。
祂伸出手指,凌空对着阿史那的尸身,缓缓勾勒。
暗红的神力随之流淌,并非攻击或安抚,而是进行一种更精微的“溯源”。
空气中,那些残留的、肉眼不可见的阴寒之力与奇异香料分子,在神力牵引下渐渐显形,化作几缕极淡的、纠缠在一起的灰蓝色烟丝。
烟丝飘摇着,并未完全散逸在室内,其中一缕最为凝实 core 的,竟诡异地指向房间的某个角落——并非门窗,而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
程熠顺着嬴祀的目光望去,挑了挑眉,大步走到那面墙前,曲指叩击。
咚咚……
咚……
声音有异。
他用力一推,墙面竟是活动的,露出一道狭窄的暗门,门缝中逸出更浓郁的、那种混合了香料与淡淡陈腐气的味道。
暗门后,是一间更小的密室。里面没有窗户,只点着一盏昏黄的长明灯。
灯光下,可见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舞姿图谱,案几上散落着一些笔记,墨迹犹新。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个檀木架子,上面依次摆放着数个锦盒。
沈雒戴上手套,小心打开最靠近的一个锦盒。
里面铺着深色丝绒,丝绒之上,赫然是一支与阿史那胸前一模一样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金簪,只是尾端的宝石黯淡无光。
他又打开另一个,里面是一绺用红绳系着的青丝,旁边小签写着“开元廿八年,柳枝”。
第三个锦盒里,是一枚断裂的玉珏,染着深褐色污迹。
每一个锦盒,都散发着类似的、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寒与怨念。
“看来,”程熠的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冷清,“咱们的杨参议,有个不太雅致的收藏癖好。”
嬴祀的视线落在那些笔记上。沈雒迅速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不止是收藏。”
“他在试验。”
“笔记记载,试图以特定时辰、特定方式死亡的女子残魂与执念,结合阴蚀法器与香料,固形锁魂,以期炼成‘不灭舞容’或‘怨舞傀’……最终目的,似乎是献给某个……‘尊者’,以换取……”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嬴祀已经转身,走出了密室,重新站在阿史那的尸身旁。
暗红的神力再次从祂身上弥漫开来,带着某种斩断与净化的凛冽之意。
祂并指如刀,虚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径直斩向阿史那胸口那无形的、与金簪及更深远处牵连的“怨结”与“术链”。
无声的破碎响起。
阿史那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仿佛卸下了千钧重负。
她绷紧的腰肢彻底松弛,脖颈的曲线柔和下来,踮起的脚尖完全平落。
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哀愁,虽未尽散,却仿佛挣脱了某种额外的、来自外物的扭曲与重压,显出一种属于她本身的、纯粹的悲伤。
同时,密室内那些锦盒,包括沈雒手中的金簪,同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幽蓝光泽彻底熄灭,残留的阴寒与怨念烟消云散。
“术法根源已断,这些‘藏品’废了。”沈雒检查后道。
康萨宝看着恢复平静的阿史那,又看看密室方向,瘫坐在地,喃喃道:“完了……杨大人不会放过我的……”
“他?”嬴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室内温度骤降。
暗红的眼眸望向陈王府的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看到了那个锦袍倨傲的身影。
“该担心能不能被放过的。”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