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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终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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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黑水中游动挣扎冒出头。她们昏沉躺在岸边没有苏醒,时间不多了,我奋力拨开水波,加把劲努力往那目标游。
还好饕餮有反刍的习性,让我们不至于当场毙命。眼下怎么从它肚子里出去成了难题。胃液翻腾激荡,把我反反复复卷起来又抛下。
我离驱邪棍每次就差一点距离就拿到时,总会被涌出来的巨浪打翻。
饕餮现在还能自由行动,动作越发迅疾。驱邪咒需要天亮才有效果,我上岸后坐在一边颓然,还有多久才日出啊……
忽然透视到它身体外的景象,雷电擦身劈过,它毫不畏惧正越过森林往广播站赶去。不能让它威胁到刘燕她们!我重新绑紧披散的头发,准备放手一搏。
重新栽入水中,我屏息往驱邪棍够,就差……一点点!
拿到了!我拔出驱邪棍,像拔走了浴缸中的水塞,所有黑水汇聚成漩涡,齐心协力往外掀。
忽然有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毛骨悚然,我强撑着克制恐惧睁眼便看见两只羊目嵌在手臂中间,长方形的瞳孔像磁场混乱的指南针,胡乱转圈,锁定我的位置后缩小定住。
粗壮如大树般的手臂接踵而来,满天菌丝遮天蔽日渗进胃壁,悄然入侵。
双眼对上两只硕大的羊眼,突兀一段女声入脑吟唱:腋下生双目,破绽现,夜深不能寐,白日必长眠。
我福至心灵调转方向,一手攥紧棍子往深处游去。
菌丝潜进黑水,争前恐后追逐我的行踪。我高高举起驱邪棍狠狠钉入羊目之中。霎时,胃液剧烈震荡,如同游乐场最高的过山车,攀至最高点,骤然陡降。
荆桐和覃巳在这动静里醒来,拼命靠近,三人手拉手最终战胜危险。
大滩黑水流出,饕餮停止行动使得我们被排出体外。
“你们没事吧?”覃巳倒了倒耳朵里的水,第一时间关心。
“有点恶心……”荆桐捂住嘴稍显为难。
我也在晕眩中晃悠悠起来,雨停了,“饕餮牌”公交车恰好载我们到达广播站。
诡异的是,面前矗立眼前的人群。似人非人,有的身躯残破,有的皮相保存完整。一部分身着白色制服,一部分和民俗表演的村民穿得如出一辙,不如说它们就是白天见到的村民。
只一眼我便明白,是傀儡术。一种必须人为驱动的邪术。甚至是最阴毒那种用横死之人才能制成的尸傀术。
对讲机一阵滋滋啦啦,忽然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这里是刘燕,发现数名任务目标……”
“师傅?”荆桐从屁股兜翻出对讲机,表情惊疑不定,“收到请重复,over。”
泡过水还能用吗?我拧干外套后腹诽。
“荆桐,广播站被敌人占领,无法突破。我们携伤员前往温室避难……”刘燕沉静片刻,极力压抑自己颤抖的声线。
“途径芦苇瀑布,发现一周前失踪的刘巍尸骸以及成荫大学冒险组成员。任务目标出现行动中止,我现在命令你携同行人保障自身安全,即刻集合。”
荆桐尝试与外界的交流频道连接信号,不起作用。
“有人吗?这里是再晴小镇特别行动调查小组,这里是……”超出信号范围不会有任何人回应她,但她仍坚持一遍一遍调试频道。
“别试了。“刘燕睁眼把对讲机反扣在桌子上,掩饰不住疲惫揉揉眉心,“你们有什么想法吗?都可以说出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不如去祠堂祈求女神保佑我们别被饕餮吃掉。”叶成悠悠添乱,双手相握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廖雨薇眼睛一亮把手举得高高的,刘燕点头示意她开口。
“我们去找饕餮咬一口,会不会就能觉醒超能力,然后……”
话没说完,被头疼的刘燕叫停。
白研蹲在一角,没什么精神一反常态。
“你怎么了?”我坐到她身边拍拍她。
白研踡身把头搁在膝盖上,眼眶通红,“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的,别乱想。”我安慰她。
白研于不安下死死扣紧自己的手臂,眉头紧蹙不安,呼吸愈来愈急促,“那几具尸骨里有刘队长的儿子……我们会变得和他一样吗?”
我陷入沉默,不知说什么好。敌人在暗,我们在明,饕餮虎视眈眈现在还牵扯出尸傀术这种术法。原则上胜算并不大。
但是……
“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
邹云,范晓棋,李天雷……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男女老少的村民,他们都已失去抗争的权利。
我握紧白研的肩膀,希望能带给她哪怕一丝力量,“放心,我们一定会平安出去的。”
“别怕,我们有这么多人呢。”覃巳笑着递过来两瓶纯净水,“你好啊白研,还没有好好跟你打过招呼,我是覃巳,可以跟着她们叫我覃老师……”
“我们在研制新的弹药,要来看看吗?”
在覃巳带领下,我和白研走进他们的暗房,这里生长着那些在夜晚诞生,又在白天消亡的菌类。
“怎么不开灯啊?”白研作势要摁开关。
被覃巳一把抓住手腕制止,“不能开灯,它们遇到强烈光源就会枯萎。”
“我叫它们暮生朝死,很漂亮对吧?”她用手轻柔点点散发绿光的菌菇,映的覃巳的眼神如数家珍像观察自己的孩子一般慈爱。
“覃老师———”叶成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她举起空空如也的透明盒子,“蓝荧伞库存不够咯。”
覃巳拉开抽屉,找出几个篮子冲我们晃了晃,“谁想和我一起去采蘑菇?”
饕餮遭受重创,连菌丝都难得安分。我们穿起雨衣戴好防护,在细雨朦胧里小心翼翼采集蓝荧伞。
“为什么要收集它呢?它不是很危险吗?”白研折下一朵蓝荧伞,好奇凑近观察。
覃巳直腰拿起两朵蘑菇放进篮子,耐心解释:“孢子一旦成熟,蓝荧伞便会自然老化。不知道是何种原因,现在的蓝荧伞一直维持在冷冻状态。我们正在研究如何解冻加速蓝荧伞老化的时间,同时对生物网造成连带的致命永久性损害。”
“这样啊……”白研若有所思。
我们抱着几篮子收获回到暗室,刚放下蓝荧伞。饮水机的水忽起汹涌波浪本就脆弱的样板房震了震“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赶出去时,大门可怜地剩下半扇苦苦支撑,一只手扒住门框探进来,见到它干瘪的腹部,被风干的肌肉纤维。来者是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李天雷!
男人瘦得不成人样,早就消解了多余的血肉。
回忆中和善的笑容与眼前怒号咆哮矛盾交织,我摇头连连后退撞在架子上,茫然,无所适从。
怎么会是你?不……
接着一张张曾和作为邹云的我一起工作,一起挨训的人们出现。以及曾经擦肩而过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紧跟腐烂的气息涌来。
寒光一闪,美工刀刺入尸傀脑门,荆桐反应迅速推倒一排置物架阻隔尸傀下一步动作,李初夏配合默契把大家带领众人往室外躲避。
覃巳果断转身去暗室掏出一把尚未完工的分解枪,打出几枪命中要害,却阻挡不了一支一往直前的亡灵大军。
尖叫骤起,白研被尸傀抓住头发拖行,双脚不断蹬踢。我连忙催动耳坠,扑上去扯住她的腿与两只尸傀争夺。
尸傀定住一瞬,更加疯狂执着拉扯白研,强大的力道顿时让我脱手了。
“让开!”刘燕举起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找的大石块丢出去,尸傀被砸中抽搐倒地,危机化解。
更多尸傀以怪异的姿势爬上过障碍物,手延展成尖刺企图突破防御,然而被迅雷之势击退。李初夏穿梭于几排置物架之间,同时将攀岩绳挂在上面,利用置物架倒下的重量勒住几只尸傀脖子。
尸傀僵硬往前爬,转势攻击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个学生,廖雨薇惊恐交集嘴里嚷嚷“别过来!”,胡乱抓起办公桌上的各种石头塞进背包猛力抡打,叶成则有什么扔什么,仙人掌,文件夹,笔筒无一幸免。
然而寡不敌众,更多尸傀围聚于温室,我们别无他法一退再退从后门跑向室外。
为了保障菌类生存从不开灯的暗室此刻光芒笼罩,大片的暮生朝死菌种濒临死亡。
我记得她提过耗时八年才找到这种珍稀菌类的蛛丝马迹,覃巳眼睁睁看着尸傀肆意摧毁自己的心血,对她来说它们无异于自己的孩子,她站在温室外双拳握得能掐出血印。
一个没看住她冲回暗室,最后抢救出几个箱子。在她离开后温室浓烟四起,覃巳顾不得擦脸上的黑污,呆滞望着火光眼神放空。
淅沥小雨浇湿整个森林火势渐弱,廖雨薇和叶成站在覃巳身边默默无言,也许只有她们才能理解那些于他人而言的死物对覃巳意味着什么。
本以为告一段落,哪知尸傀竟然连火都不怕。血肉烧化流下,烧焦的骨架聚集,身上冒着火再也分不清谁是谁。这时,远处广播站一声尖叫啸宣告饕餮重振旗鼓。
紧急商讨下我独自前往祠堂,剩下的人尽全力往广播站赶播放天敌吼叫。
“我跟你一起去!”白研情急下踉跄扶稳树干才没摔倒。
我摇头,去一趟祠堂而已,况且人越多越安全,何必跟我去犯险。
“等等!”白研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带有香味的护身符,帮我系在脖子上“你带上这个,希望它能保佑你平安。”
我摸了摸护身符,里面不知放了什么香料,味道香气扑鼻。
“这个你拿着。”荆桐扔给我对讲机,扛起分解枪干脆转身。
白研甫一跟上众人,又回头欲言又止,雨滴接连不断从帽檐滑落似谁人哀泣的泪珠,“你……小心……”
再次站到女神像面前,心境是如此不同。我闭眼祷告,保佑我们顺利走出再晴小镇。
那本书在记忆里文字清晰,现实中却陈旧褪色。为它拂去尘埃,《降魔心法》时隔数年再次现世。
陡然生变,屋顶破开,那可怖的巨大人脸伸进来一半。像破蛋壳一样剥开整个祠堂,木质结构应声掉下碎片轰然坠地。
“饕餮已出现!广播还没有就绪吗?”我忙侧身躲过掉落的瓦砾往外面逃。
“广播站还有预计最后两分钟突破,请再坚持一下!over!”李初夏回答。
菌丝落地生根,在地上蠕动延展成数条丝网,抓住我的脚倒吊而起。我被围困中央,险些避不开饕餮一掌,好在及时念唱制止它的行动。
被菌丝甩飞到山壁上,一口鲜血喷出,我撑在地上头疼欲裂,重影乱舞眼镜不知去向。趁着饕餮还被定住,我拭去嘴角血污,跑向森林。
饕餮尖声咆哮,一手抬起羊目不停转动搜索我的踪迹,一手在山体贯穿大肆破坏。
没找到我的行踪它恼羞成怒,抓起祠堂的断柱抡起横扫过整座山脊,所到之处万物皆灭。我借倒下的树木隐蔽背靠一处山坡,等待广播响起把饕餮引往广场。
一截树根飞过头顶,饕餮像撒泼的熊孩子,尖叫着不断朝四周扔东西。
再趴低了一点,我矮身躲过攻击心跳如擂。“还有多久!?”对讲机迟迟不应,只一味发出电流声。
我拍拍天线,疑心信号不佳。
“录音放好了,准备引它过来。”
对讲机沉寂一刻后,响彻整个小镇的声波抵达,饕餮痛苦哀嚎倒地砸倒一大片树木,虎啸狼嚎阵起,吹起反攻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