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晴小镇奇闻录》一颗连翘片

9、终焉（下）

　　我冲那愚蠢的庞然大物招手，像守株待兔的猎人。

　　饕餮在声波攻击下痛苦不堪，见我嚣张现身不拿它当回事，撑起残破的身躯怒气冲冲跑来。

　　上钩了！我滑下山坡，尽可能跑在它前面，引诱它自行走入毁灭。

　　人面在前面一路横冲直撞让电线杆似多米诺骨牌一般倾倒，饕餮的羊身则因天敌吼叫吓得硬直不前，人面被羊身的停顿绊住，伸长了脖子发浑激起山石崩飞。

　　“计划有变它停住了，你们来和我汇合。我在芦苇瀑布的山顶。”我看一眼困在原点的饕餮，盘算着怎样能让它充分照射第一缕日光。

　　我记得宣传手册上提过芦苇瀑布是绝佳的观赏日出地点，不由得冷笑。饕餮自己走进这座量身定做的牢笼，众望所归。

　　我握紧拳头脑海闪过再晴小镇因它而逝去曾经鲜活的生命，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饕餮还在和自己羊身缠斗对于自己即将到来的宿命一无所知。

　　“未霜！”
　　白研向我奔来怀里抱着一只猫，身后是脸色不太好的荆桐。以及莫名气氛古怪的几人，唯独不见刘燕。

　　即将白研到达我身边时，猝不及防的李初夏快步挡在我身前，拦住她近一步靠近的行动。
　　“未霜！大家好奇怪……”白研急得掉出几滴眼泪。

　　“别装了，”李初夏阴沉着脸开口，眉宇汇聚说不清的哀愁，“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不明所以，下意识挡在她们中间“有话好好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刘燕呢？”目光所及求助于覃巳。
　　荆桐冷哼，抱胸走到李初夏身边威风凛凛站定：“你应该问问你这“好朋友”做了什么事！”

　　覃巳脸色难看，带着笃定指向白研，“她利用小猫骗取刘燕的同情心，迫使刘燕与尸傀决斗，摔下悬崖生死不明。暗室的灯也是她打开的。”

　　“廖雨薇和叶成下去崖底寻找刘燕了，未霜，你这个朋友，真的值得信赖吗？”

　　我看看白研又看看愤懑难平的大家，完全懵了。什么？你们都在开玩笑吧？怎么可能……

　　“覃老师，崖底没有找到刘燕，发现一大滩移动的血迹往广播站去了！”叶成焦急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为这场混乱之祸再添一把柴，广播声戛然而止，恢复行动的它爆发凄厉吼叫。天空泛起鱼肚白，真正的较量一触即发。

　　“你是令家第四十二代传人，托令家的福，让我成为殷家的遗孤。”
　　你为什么在笑？

　　“未霜，你其实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殷初弦。”她平静而从容撩起刘海露出额头殷家的印记，与“白研”判若两人。轻抚过小猫的皮毛，将它放走。抬手饕餮听话俯卧，断臂延伸数道长长的触须将她卷起放在自己肩上。

　　“按原计划，你在刚入夜就该死了，我选择放你一马，这样也比较有趣。”
　　别说了。
　　“可后来，事情就不有趣了。若是没有发现那本古籍，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我甚至还想确认眼前的是否又是假扮的白研。那不合时宜出现笑颜打破遐想告知，她就是白研。

　　大学四年为我打跑霸凌者，给我占座，给我带饭的白研，一起过生日，一起连夜赶工作业，一起旷课出去兜风被老师批评的白研。

　　殷初弦此刻嘴角上扬起嘲讽的弧度，视人命如草芥。“至于刘燕，她自己要逞英雄，与我无关。”

　　好荒谬……一股腥甜冒出喉间弥漫，把它咽回去。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荆桐发了疯似地拿分解枪扫射饕餮，明知无用，只是发泄心中怒火。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李初夏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坚定指挥大家行动。

　　一双手搭在我肩膀，温柔有力，“靠你了！加油！”

　　殷初弦神情自若指挥饕餮攻击，山腰崩裂瀑布下的水潭决堤，起初涓涓细流，再到水势磅礴一发不可收拾。在这样的巨兽脚下，我们仓皇逃生。人如此渺小，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时间过了太久，久到天边跃出一串橘色，久到白研变成殷初弦。我看着随奔跑荡着的护身符，那股幽香让我察觉出为什么饕餮能及时找到我的所在。饕餮背后的操纵者足够深谋远虑，她算准了我会接下这催命符。

　　都不重要了。我一把扯掉它，踩在脚底。

　　周围的桦树林破坏殆尽，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饕餮清扫出开阔的道路，让我们无处藏身。大家一路被围追堵截直到退到山巅避无可避。
　　既然无法逃避，那就正面迎击！

　　我催动耳坠，阳光的折射下紫光大盛，“天黄地禄，小儿夜哭，请君念过，安度日出。”

　　饕餮哀绝哭喊，众人纷纷蹲下捂住耳朵。先前重伤的羊目源源不断流出蓝色黏液，啼出血泪。殷初弦坐在肩上不稳，摔下被断臂菌丝承接托举。

　　它缓缓把她送到瀑布崖壁之上，完成最后的使命倒下。殷初弦跌跌撞撞跑来，和饕餮同步哭喊：“未霜！不要！！！”

　　她们三人挡在我身前，形成坚不可摧的人墙。

　　“滚开！！！”荆桐恨透了眼前的女人，怒目而视呐喊。“你还要害死多少人才肯罢休！”

　　她自顾自解释：“未霜！我是白研！我是白研啊！！！我被殷初弦控制了！快救救我！”

　　“她是骗子！未霜，别被她蛊惑了！”覃巳张开双臂更近一步逼停她，不动如山。

　　“殷家最擅长傀儡术，你知道的！我是被逼无奈的！”

　　我念唱越来越急，越来越快，被纷杂的念头扰得不堪忍受。

　　李初夏那张亲和的圆脸上泪痕纵错，痛心疾首，“你把队长还来！！！”

　　心口堵得慌，那股莫名的心情涌上口腔最终喷出一道红雾。

　　“未霜！”覃巳扶起我的左肩。

　　“未霜！你肯信我了？”她惯会扮乖卖可怜。

　　我擦去血渍，腥气熏得我作呕。“殷初弦，你和殷家如今的局面，是你们亲手种下的恶因。”

　　“怪不了令家，也怪不了我，更怪不了无辜的百姓。”

　　装可怜不起效果，她懒得再装，“那你杀了我啊。”

　　“你不杀我，我就杀了你们所有人！”

　　她扬手突然发难，我背后传来闷响的血肉冲击之声。

　　失踪的刘燕不知从哪儿出来发动袭击，被荆桐用身体挡下。

　　“队长！”李初夏焦急出声，却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
　　刘燕浑身血迹斑斑，眼神却清明，走到李初夏身后钳制住她，“别动。”

　　“师傅！别这样！”荆桐眼目通红抱头，难以置信刘燕胁迫李初夏做人质。

　　“为什么？”李初夏愣神嗫嚅。

　　刘燕下达给予最后的通牒，如当头棒喝击垮年轻队员的信仰，“集齐滔天怨力让饕餮吃下就可以让我的儿子复活。”

　　“饕餮没有这个能力。”我冷漠戳破殷初弦的诡计。

　　“不！”刘燕睁大双眼几乎眼球脱出眼眶，扭头质问殷初弦，“她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殷初弦笑了，面目扭曲吐出两个残忍的字眼，“你，猜？”

　　“我们说好的！五条人命换我儿子复活！”刘燕崩溃颤抖，将要调转枪头。趁这一丝间隙被荆桐一脚踹飞手中的枪械。

　　荆桐果决捡起枪对准刘燕，“师傅……别再执迷不悟了。”

　　广播声再次响起，饕餮垂死挣扎撞向瀑布，接着悄无声息。天边泛黄，曙光渐生。

　　刘燕对荆桐露出欣慰的笑，在黎明到来前夕，纵身跳下悬崖。

　　李初夏趴在悬崖伸手，捞到一把泛起冷意的微风。

　　“未霜，别恨我。”她的身体随饕餮殒命一同迸散。

　　什么是恨？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有太多不可磨灭的记忆，正带起一股旋风席卷随她吹向朝阳，迎来新生。

　　我怅然若失，一切都结束了。那些阴暗的，明媚的，严肃的，都归入寂静，似瀑布生生不息。千百年后再无人能知。

　　广播恒久播放着那些动物的吼叫，给故事带来一场诙谐。在这些吼叫声中，夜晚噤声的鸟群释放声声悦耳婉歌飞向自由。

　　“覃老师——！！！喂——你们能看到我们吗！”廖雨薇活泼的声线从瀑布底下升起。

　　底下聚集了好多人，身着不同制服，一齐抬头望着我们。

　　恍惚间我看见两个女人笑着闹着，转瞬消失。

　　再晴小镇的事件告一段落，由于罪魁祸首消亡，再晴小镇百人失踪的惊天大案无人能查出真相。荆桐和李初夏成为了新的特派调查组队长和副队长，继承某人的信仰跻身新的战斗义不容辞。

　　覃巳偷偷带走了一把蓝荧伞做研究，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蓝荧伞成为她的研究专利，发表周刊占据各大版报头条。

　　而我，受伤有些严重，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大家不约而同来看望我，吵吵嚷嚷的，既头疼又幸福。望向窗外，正式迈入秋的日子，不经修饰的梧桐叶枝条像某个人伸出的手拍在玻璃上，风一吹，丢人现眼地摇晃。

　　休养得差不多，我在母亲的陪同下回寝室收拾行李。

　　下铺维持走之前的模样，干净整洁仿佛置身事外。

　　我把铺盖卷儿递给妈妈，下楼不小心踩空，摔到下铺的被褥上。

　　恍然下柔软的棉被像有了温度，长出手脚抱住我安慰：“她们太过分了！我替你去要个说法！”

　　“不用了……只不过是抽屉里塞了死老鼠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要抓住那道声音的主人，却被打断，“未霜，该走了。”

　　清醒过来，有什么扎着手心，我展开手里多了个再也送不出去代表歉意的折纸幸运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