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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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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头哗哗流淌,我呕出一大段黏液,鼻腔内满是腥臭。一定是这几天没休息好,探了探自己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昏沉的日子越来越多,连带教老师都劝我再休息几天,小范虽说我是打击太大导致的,可细品那眼神分明有什么让她欲言又止。
我站在镜子前忧心忡忡捧起自己的脸。李天雷的事还没有结果,善良了一辈子的老好人最后落得这般下场。我不禁对好人有什么好报产生质疑。好人坏人,又是谁定义的呢?
心情又开始低落,想出门散散心。只是,这一路上,好多人都躲着我走。可笑,我又不吃人。我骑自行车穿过市集,懒得管他们,任由他们或一把拉走自家小孩,或躲瘟疫一样背身。
这时,一群小孩打闹嬉戏挡在我车前,还好反应及时刹车。
我张嘴要骂,小孩却开口:“神经病来咯!快跑!不然要被传染啦!”轰地一下四散逃开。
我撸起袖子恼羞成怒追上一个跑得慢的小屁孩:“谁跟你说我是神经病?”
“我妈妈说的……”那小女孩瘪嘴,眼泪将落未落终是“哇”地大哭,“别传染我!别传染我!”
“砰”地推开寝室门,我逼问正在吃泡面的小范,让她老实交代谁在谣传我是神经病。
“唔……你真的不记得?”小范神色古怪地咂巴嘴,拿叉子对我指指点点,“你这几天,要么跑到羊棚给母羊接生,要么给猫做绝育,给人配药却不懂剂量,闹得人跑了好几天肚子。别说那手法整得有模有样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学兽医的。”
“把温老师都吓得不轻,才让你呆在宿舍休息别出来。”
“说你神经病你就受着吧,确实挺神经的。”
“你当真不记得?”
我脑子嗡地一下,扶住小范的肩膀才勉强支撑,“确实很神经……”
“你还说自己不是邹云呢。”小范不明所以。
我偏偏清楚她叫令未霜,是那一晚附身我的梦魇。
真是乱套了,我崩溃抓起自己的头发,对脑海凭空浮现的名字一顿恼火。令未霜?令未霜!你谁啊?
“别拿自己头发撒气,本来就没几根……”
我“噔噔蹬”把楼梯踩得吱呀响,钻进被褥把自己藏起来。怒气冲冲在备忘录打下一大堆文字,而后倒头就睡。
人别轻易尝试未知的事物,这是我学到的新道理。
“令未霜,别动不动就去折腾小动物!”
“好,我知道了。抱歉。”
“去给配错药的村民道歉!”
“道过了,他把门关上不接受道歉。”
“不许在大家面前说自己不是邹云!”
“我确实不是……”
我挠了挠刚睡醒乱糟糟的头发,痴痴盯着备忘录上属于令未霜的回复,陷入迷茫。必须去看医生!我真疯了!
“不行。”
车站乘务员一句话打消我的念头。
“为什么!我要去城里看病!”我抓狂两手拍在桌子上,“凭什么不让我出去!我要见你们领导!我需要看神经内科!”
她瞥我一眼,眼皮抽动,“看出来了。”
“封控是上面的意思,案子没破。你为难我也没用。”
没辙了,我吭哧吭哧骑着自行车回到寝室,扑进小范怀里大哭大闹。
小范“喔喔喔”轻哼哄小孩一般拍打我的背,“好了好了,往好处想想,你至少无师自通掌握了兽医技能,这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呜呜呜呜……”我抽抽嗒嗒把鼻涕抹在小范新买的T恤衫上,收获一记重拳。
小范把T恤换下来扔进洗手池,一顿猛搓,“还能怎样,你只能祈祷李天雷案快点破了……”
“呜呜,连你都嫌弃我……”我趴在小范背后继续哭。
“滚!”
小范停下手上搓洗动作,举起沾满泡沫的手忽然转头:“哎,最近医院那传闻不会是你搞弄出来的吧?”
“什么传闻啊呜呜呜呜……我什么都没干啊……”
“好好,别哭了,哭得我心烦!”小范报复似的把泡沫抹我衣服上。
“最近医院有传闻,有家属说晚上会见到不属于医院的护士出现。”
小范压低声音,生怕惊动什么,“要知道我们医院除了医生穿的蓝色,护士穿白色,就没有其他制服了……”
“那护士居然穿黑色制服……”
“不会又是你搞出来的吧?有点可疑喔……”
我脑补了一下空荡荡的医院走廊尽头站了一个黑衣护士……“啊啊啊啊,你闭嘴!”
真心谢谢小范的乌鸦嘴,复工第一天刚好轮到我值大夜。我埋头躲在护士站,怕极了走廊会突然钻个黑衣护士出来。心里不断默念,别来别来别来………
“哎”
“啊!”
我把面前的妇女吓得抚住心口。“我的天……”
“抱歉啊,您有什么事吗?”我自知理亏诚心满满露出招牌职业微笑。
“哦,你们这公共洗手间臭烘烘的,熏得我家老人睡不着觉。”
实习生还得精通马桶疏通吗?是的。我捏着鼻子,任劳任怨通起马桶。
通了半天,那直冲天灵盖的味道依旧在。
耍我是吧?我放弃鼻子的安危,使出浑身力气改为两手使劲。
不通?居然还不通?我恶狠狠对着马桶竖起国际手势。
奇迹般味道消失了,哼!欺软怕硬的东西!我拍拍手潇洒起身。
一双鞋挡在眼前,谁啊?我抬起眉毛,手里提着马桶搋子看着那个女人。
转瞬我狼狈趴在洗手池疯狂呕吐,几乎要把胃呕出来。
你是……令未霜?
那我是谁?我是邹云。令未霜是谁?我是令未霜。我是令未霜?不!我是邹云!我是邹云!我是邹云!
我不是邹云,我是令未霜。
紫光一闪,镜子里白衣护士的脸再抬头成了扎着丸子头表情木然戴眼镜的我。
我呕出最后的黑色黏液擦嘴。耳坠冰凉地贴在脖子边,多亏了它,及时让我清醒。否则我将陷入自己究竟是谁的思想牢笼中永世沉沦。
我在饕餮腹中落入幻象阵法,脑子不断被塞入八年前邹云的记忆,导致以为自己就是邹云。
对于邹云,我勉强还有点印象。先前在医院的档案看到过,她最后永久沉眠于此,不止她所有人皆是过去的遗憾。
短促叹一口气,我伸手碰了碰镜子里的脸。抱歉邹云,我不能再把身体借给你了。
这几天我的意识渐渐在夜间苏醒,只有邹云失去意识我才能现身调查。最后彻底控制身体的主权。
我一直在研究这个阵法的阵眼处在哪里。这是邹云的梦境,阵眼往往是梦境主人内心深处的心结。找到心结便能破阵。
事不宜迟,我即刻出发寻找邹云的心结。
破败的祠堂曾经也香火鼎盛过,八年后碎裂的神像难以辨认,看到完整的神像让我心里一惊。赶忙在蒲团上虔诚跪下,然后两手比兰花交叉放额头在地上叩首三次。青兰宝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忽然,轰隆隆声响起,一个暗格从女神像脚底弹出,里面放着一本书,上面写着“降魔心法”四个大字。
谢过女神馈赠,我拿起那本书参阅。里面记载了各种妖魔凶兽的降伏方法,最后一页赫然展现饕餮的模样。
原来早在百年前饕餮就被我族守护神封印。这是何等的渊源……当年青兰宝尊尚未成仙,偶然路过此镇,发现黑气缭绕,果不其然饕餮盘踞于此作恶已久,故法力镇压,斩断饕餮四肢头颅,惩罚饕餮永远化作山石,被村民践踏。
封印饕餮之后的故事仍在继续,我默然不语,合上古书让它回归原位。梦境中的东西带不回现实,无需留恋。
祠堂还残留着李天雷的气息,能看到那微弱的气丝丝缕缕飘往熟悉的地方。
“邹云!你把针筒放下!一切好说!”
我遇到些麻烦,本想寻找李天雷,刚一进医院就被保安摁住。邹云身边的人还以为我是她的第二人格,不愿让我自由行动。
为了尽快破阵,我咬咬牙撕开全新的针筒,抄起它就往脖子比,“放我走!”
“你把针筒放下!库房盘点少数量是会问责的!而且……”范晓棋眼神不明看向我犹犹豫豫开口,“没有针头是死不了人的……”
“我不是邹云。”我放下针筒趁机溜到门边。八年后的世界千钧一发十万火急,八年前的梦境能不能放过我……
“又来了。”范晓棋习以为常抬脚堵在门口,“不行,殷老师交代过看好你,看不好唯我是问!算我求你的,你就消停会儿吧!”
“你……”我一急,差点把我来自八年后的事情抖出来,“我,我真的不是邹云……”
“怎样你才能相信我?”实在没办法,我与范晓棋坐下谈判。
“哎呀…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办……”范晓棋背依靠门槛捋一把并不存在的胡子,故作玄虚地比了个数字七。“连续七天请我吃烤肉,怎么样?怕了吧———”
“就这么说定了!“生怕中途反悔我急匆匆起身要走,范晓棋喊慢留住。
“空口无凭,你先签字画押!”
“好。”我爽快答应,签下“邹云”的名字。别怪我,邹云……
范晓棋捧着那张纸条,宝贝似地放进储物柜。
追随李天雷的气息,我闯入医院步履不停,走马观花般寻找李天雷。
“哎,走路看着点!”不小心撞到一个吊着输液瓶的男人,我连声道歉。
忽而余光扫见那身影坐在休息椅上,神情呆滞一动不动。
找到了!我大喜过望飞奔而去。
李天雷捂住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好痛…好痛…”
我表情一变,他还维持去世之前的模样。颤巍巍将手探向干瘪的腹部,内里被搅得稀碎,碰到不知道什么东西,滑溜溜的,柔软温暖。我抓握两下,后知后觉那是什么强忍作呕的冲动翻找。只要捏碎阵眼里的珠子就可以破阵了。可是我按捺不适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捞到。
“你做什么呢?!保安!保安!”一个护士抱着写字板惊恐地看我在李天雷肚子里掏东西。
我从未如此烦躁过,也许是被邹云的心境影响了。
起身要拔出自己的手,不料李天雷一改颓废,狰狞面目擒住我的手怒吼:“令未霜!你会遭报应的!”
我惊慌抽手寒毛竖起,梦境里姓名是最重要的护身法则,不能轻易告诉别人。除了邹云没人知道我的名字!任凭如何努力,都被肚子里的肉牢牢吸住无法拔出自己的手。
一切都乱了,身处环境人声嘈杂,保安闻讯而来,护士愤慨万分指责我。然而一切都迟了,所有人全都无法动身。
“你要找这个,对吧……”
出乎意料,李天雷仿若变了个人似的……那刚才的又是?
轻而易举拔出手,阵眼珠安静躺在手心。周遭人事物统统失色溶解,未明谁人哀叹,最后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