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春风有信（60） 意义的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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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星空落在了棋盘上，像是星石散落在宇宙之中。
“你能做我的朋友吗？”
“抱歉，比起做朋友，我会更想要和你成为对手。”
少年轻狂，却也意气风发。
坐在棋室另一张棋盘前的少年抱着一双手臂轻挑眉，笑着说，“我很期待和你对局，我可不会对你客气，我一定会战胜你，佐为。”
一池的星辉在棋盘上明暗忽灭闪烁。
像尘魂中微渺的一羽蜉蝣，叩问着天地的阴阳，循问生与死的意义。
矢良真吾背对着站在小阁楼上合袖。
“本来我以为带他去见一眼辻本老师，能让他的状态有所改变。”
植木正叹气。
另一个棋友担忧说，“再过几天就要对战藤原佐为，矢良君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没关系吗？”
植木正摇头，“这已经算他清醒了。”
另一个棋友合抱着一盅清酒，说，“和藤原佐为这局棋，怕是很不好下。”
谁都知道藤原佐为在京都的棋坛上现在有多如日中天。
那是一种被巨大阴影笼罩的绝望。
却又无论如何都撕不开头上天顶的这一片云霾。
“反正都会输，照我看这种对局也没有什么意思，更没有什么意义。”冷不丁说出这一句话的人是一个郁郁不得志已经退出围棋赛场的青年人。
“野村君。”植木正不予赞同的皱眉。
“我有说错什么吗？植木，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性质的对局，更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野村拓神色平淡的说，“照我说，藤原佐为进宫早就是必然的了，如果不是他藤原本家还有神户家的插手，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坐在我们的棋盘对面。”
实在是没有意义的一盘对局。
无论是输赢、结果、身份、摆在面前的都是他们一道又一道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的巨大的鸿沟。
一个就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的结果。
实在是无趣。
小阁楼里一时间陷入了一片的死寂，没有一人再说话。
就像已经默许了这样子一个结果。
放弃吧。
不用再妄想胜利，不用再妄想赢下一局完全没有赢面的棋。
已经预料到结果。
一个必败的结果，于是，无论怎样的挣扎都仿佛是一个小丑的痴心妄想，甚至于就连想赢的一颗心都在他人的眼中变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气氛僵冷的时候。
外窗前突然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笑，有些懒懒的，带着些许玩味。
“真吾？”
听到那边传来了动静，植木正探头，“怎么了吗？”
“没什么。”
矢良真吾饶有兴趣的托着下巴，说，“就是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听到这里，坐在那边的几个交好的棋友纷纷站起身。
植木正是知道友人欠揍的。
三句话里，有两句不带是什么好话。
植木正甚至都懒得动身站起来，自顾着喝着清酒说，“真吾，你要是还这样一副死样，别说我看不下去你了，你不然就真的直接认输吧，反正你说废物和失败者那么多怎么不能……哎，这话我是真的连复述都说不出口！”
语气里却全是恨铁不成钢。
听着还介怀着前些日子里邀他去见辻本老师，听他说的那些混帐话，又哪里还有一丁点儿棋手的斗志和魄力。
想想都是窝火。
窝着火，却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怕惊叹的轻呼声。
窸窸窣窣的。
植木正念叨了一阵子，见没人回应自己，反而惊叹声越来越高。
“真吾！”
以为他又在闹什么事，植木正撑着腿站起了身，走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了一水的浮光像一阵风浪般拂升。
“……这是？”
矢良真吾斜了友人一眼，“这是虫子，你要早过来看，还能看到更壮观的景象。”
“虫子？”
植木正没有懂，“有什么不一样吗？”
矢良真吾神色很淡的说，“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就在刚才你絮絮叨叨的工夫里，它们就已经死掉了一批，现在看起来没有了刚才浩浩荡荡的壮观。”
植木正仔细看了一会儿，惊奇的发现在不远处池水上，被风卷起的虫浪里，竟然真的如他所说，须臾之间，无数的飞虫就这样子在眼前凋零下来。
虫浪在空中乘风而起，在星光轻吟。
矢良真吾侧身合袖站立着，一双颓灰的眼睛抬头仰望着眼前这一片浩浩荡荡的弱小生命在须臾之间悄无声息的凋逝。
像是只有一个仰首的瞬间。
或者在他探究打量的一个眼神之中，在他饶有兴趣的轻笑后。
生命如斯的凋逝了。
“没有意义吗……”
没有人听到他的那一声自问，就像万千广袤的天地间，人原来也像这须臾凋逝的蜉蝣一般渺小。
像一粒尘埃叩问着宇宙与生命意义。
渺小。
而又荒诞。
因为就连意义的本身，从一开始都是没有意义。
那是极致的虚无，因为太空，也像太空。像是一只栖息在午后的蝴蝶，或者是一只乘风而起的蜉蝣。
所有一切在最后归于那一张棋盘上。
也是太空。
“……”
棋盘上，是一盘刚刚下完的对局。
黑棋与白棋满满当当的零落在了每一个棋点之上。
下至到最后收官的棋盘非常的满。
很够看出这是一盘非常精彩的棋。
往前的第一步棋，都能够看到在不久之前的刚才，黑棋的冲锋有多么强势，甚至于在其间的几步棋，能感到猎豹野性的追驰与撕咬。
“啪。”
佐为执扇，复盘着刚才两人的对局。
等将棋局全然的复盘完后，他微微侧过头望着正在榻上睡的五仰八叉的少年。
这个孩子的进步实在让他大为意外。
只是几个月的时候。
从最开始，刚刚见他时候的那一局无章法狂轰乱炸，到现在已经能和现在的他下到收官尾末。
这个小孩，在未来会长至什么地步？
伸手为他拉好被子，看着这小孩毫无睡相的模样忍不住轻笑。
落下来的手拨开了小孩额前的碎发。
不经意停留在少年额头上的手一顿。
“……小光？”
这孩子好像有点低烧？
他的手微凉，对温度的感知比平常人要敏感很多。
“小光，小光！”
察觉到这小孩可能生病着凉了。
佐为心里一惊，伸手拍了拍睡的迷迷糊糊的少年，看着他不满的嘟囔了几句，拍开了他的手倒头转去了另一边睡。
“很晚了，佐为，明天再下吧。”少年像是还在梦里，含糊不清的呓语着，“明天我一定陪你下。”
“小光，你是不是生病了？”看着少年从这头滚去了那一边，佐为再三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手下的温度让他确定这小孩正烧着。
“没事，我身体好的很，睡一觉就行。”进藤光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舒服，他只是感觉这些天实在太累了，提不起什么劲，现在只想要好好睡一觉。
模模糊糊中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名字。
又揉又拍着他的脸。
心里恼的想要抱怨这混蛋一刻不停的拉着自己下棋，连觉都不让自己睡，实在是可恶极了啊！
又没有力气喊出来。
好像有睡上了一觉，昏昏沉沉的在颠簸中醒了过来，大概是被晚上的风给冻着了，有片刻意识的清醒。
“……佐为？”
朦朦胧胧中，他伏在了一个肩膀上。
好似自己在一个人的后背，颠簸的让他有些不大舒服。
茫然的抬头。
看着他手上的提灯在夜风中摇曳跳动着，光与影在他的面前晃了眼。
“小光，你坚持一下，就到医馆了。”听到了他微弱的声音，佐为转过头安慰他。
……什么？
进藤光的神色实在茫然睁着一双眼睛，伏在他的后背，视线无意识的停留在黑夜里的那盏提灯，想要说一些什么却又倦乏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提灯中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有些出神的望着光。
朦胧的看着他的半边脸，神色很是焦急的模样，晚风带着若有若无的寒气吹在他的身上，看着他有好几次差一点趔趄。
……这个笨蛋，怎么一千年前还是这么冒冒失失乍乍呼呼的跟个小孩子一样。
明明他才是小孩子好吧。
这个笨蛋。
果然……
这么黑的夜晚，只是普通的一盏灯完全看不清脚下的路。
他一定要给他一盏更亮的光才行。
“……”
迷迷糊糊的想着，困的只想睡觉的少年，刚刚闭上一双眼，冷不丁的被他往背后颠了一下。
“小光！”
以为他是没有背好有些手滑。
进藤光没有太在意，闭上了眼睛准备继续睡下去。
结果刚刚闭上眼睛，又被他颠一下。
伴随着耳边的叫声。
“小光！醒醒！”
意识到了对方压根没打算让自己好好的睡下去，明明困的不行的少年当下子龇牙咧嘴的化身成一只长角的恶魔。
“醒什么啊！你也不看看多晚了！我都说了我要睡觉！”
愤怒的恶魔脸。
“……诶？”佐为一时间呆愣住了。
“可恶啊！你给我弄到哪里来了？这鬼地方怎么这么黑？不是说了最近城里有宵禁的吗？”
进藤光只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他颠的，一半的混沌浆糊，一半摇的格外的清醒，让他又困又清醒。
“小光，你生病了。”佐为说。
“哈？怎么可能，我从来没生过病。”进藤光不置与否的说。
感觉到一只手再次覆在了自己额头。
进藤光哆嗦了一下，登时明白过来，没好气的小恶魔角嚷嚷，说，“那是佐为你的手太冷了啊！！”
这温度凉的简直就跟个鬼……
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进藤光又困又清醒的将火直接全撒在了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紫薯团子身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要睡觉！！”
被吼的紫薯团子本能的往后缩一下。
过了一会儿。
大紫薯团子一脸委屈的眼巴巴凑了过来，说，“小光，你的体温真的不太正常，既然已经出来了，还是去看一下医生吧，我特地找人要来了一块宵禁的牌子……”
“呐，小光。”
“……”
进藤光一副认命的模样，干脆两眼一闭，直接一头撞到了他身上，随他想要带自己去是看医生还是卖小孩。
气恼的他已经说不出来一句话。
看这孩子是真的困的不行，一副没什么力气焉焉的模样。
佐为心里担心，还是执拗的坚持给他带去了医馆。
医馆里的金井医生刚刚准备睡下。
得到学生的告知，下床重新穿好了衣服走出来，神色有些意外的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
“……佐为，这么晚上你怎么？”
“金井医生，这孩子的体温有一些不对劲，还请您给他看看。”
“你先将他放到诊榻上。”
金井医生换了一件外衣检查完了一遍，神色越来越凝重。
终于在不起眼的脚踝看到一个伤口。
金井医生突然转过头问了一句，“这孩子是不是有去过洞穴？”
“啊？”佐为神色意外。
“这个伤口看着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看他的症状，可能是去过树林或者洞穴里面呆过。”
佐为凑近看，吃惊，“很严重吗？”
金井医生脸色有些凝重的看他，“如果知道是什么咬到的还好……”
昏昏沉沉间，隐约的似乎有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似乎还有人在叫着自己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小光……”
“小光！”
“小光我们回去了吧？”
他好像在做梦，原来人竟然也可以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感觉到惊奇的进藤光看着自己双手。
抬头。
他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和小明一起跑到了爷爷的小阁楼里，翻箱倒柜的小男孩，和忐忑不安的女孩。
不安的躁动在心里不停的跳动着。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预想过的梦，也是他从来不曾预想过的人生。
——自己从来不曾遇过佐为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春风有信（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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