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抵达你的彼方》不老鹤

71、春风有信（58） 再一次见面

　　一场微凉的春雨过后，轻燕飞去，沾染着一身的湿气，不经意打落下叶脉尖挂重的晶透的露珠。

　　空无一物的棋盘陈置在庭院之中。

　　露珠正落下。

　　“滴嗒——”

　　坐在棋盘前禅定的人缓缓睁开一双眼睛，凝视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棋盘。

　　纵横十九棋线映在他的眼中，星点永恒不变的在另一个世界与之遥望，像是隔着一面银河星寰的对视。

　　就这样探寻着世界。

　　再从世界深空中探索着真实的自己。

　　“你听到了什么？”
　　“风。”
　　“还有呢？”
　　“花。”

　　寄住在寺院里的小小孩子抬起了手，将停落在手指上的蝴蝶送去远方，看着眼前被春日的风吹动的叶，看着蝴蝶扇动着翅膀飞越过一片色彩斑斓的繁花。

　　去感受春风送来的暗香。

　　看着你眼前的万千春色，那一些从这一片土壤上孕育出来的生命。

　　不必去问春风终将吹往何处。

　　“你看到了什么？”寺院暮鼓的钟声响起，群鸟飞越过山岭，老住持苍老的声音再一次回响在了耳边。

　　望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棋盘。

　　佐为缓缓地放置下另一只手上握持着的蝙蝠扇，压袖，从棋笥中撷出了一枚黑色的棋子，落在了棋盘的角目。

　　他原来什么都不知道。

　　自己究竟为什么而出生在这一个世界，又究竟想要找寻什么。

　　抬眸。

　　坐在自己对面的是一片虚妄与空无，只有一个落满了尘埃的团蒲。

　　为了找寻一个棋手穷其一生所追寻的神之一手。
　　可是……
　　神之一手，究竟是什么？

　　他始终还是无法参悟透彻其中奥秘。

　　他已经等待了近二十年，等待着一个能够正坐在自己面前的对手，等待着一个追寻已久的答案。

　　是不是还要一个二十年他才能等到？

　　“……”

　　佐为伏坐在了棋盘面前，沉默的低垂下了一双眼睛，寂寞的听着春日里被风吹动的一树花叶。

　　又或者他也会穷其一生也无法找到？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

　　那他又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世界？

　　“……”

　　春风不语。

　　只是庭院中的紫藤花在又一个春日里信约而来，装点着他的世界。

　　-

　　这一夜，藤原佐为做了一个梦。

　　月光似一层轻盈温柔的纱，透过了半开的窗隙静静的披落在他身上。

　　在那一个梦里，他没有遇见过阿秀，也不曾见到过小光。
　　他非常顺利的进入了宫中。
　　做为天皇的一位围棋老师，教授着这个年少的君主下棋。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他都开心的抚摸着自己挚爱的棋盘棋子，享受着这样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坐在他对面的人，有宫中的亲王大臣，也有权贵与僧侣。

　　他有着非常尊贵显赫的出身。

　　却也永远的被困在了这样一个美丽的黄金牢笼里面。

　　他的人生只有围棋。

　　同样的。
　　除了围棋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也再没有其它寄身之所，没有能够与他对坐闲时无话不谈的至交。

　　紫式部对他说，至高至胜者至孤。

　　超出一个时代的天才。
　　不是摧毁这一个时代，创造这一个时代，就是被这个时代摧毁。

　　他不曾有同龄的朋友。

　　更没有在棋盘上结交过真正的好友。

　　……不过，虽然遗憾，但他也不算孤单。在想到了这里的时候，他持扇低下视线，微笑着望着面前正在玩着蹴鞠的天童丸。

　　眼神里有寂寥，却依旧温柔。

　　这样子的一生还真是漫长啊……

　　朝省暮归，他游走在这样一座华美宫廷，穿过了一条又一条曲回走廓。
　　又是一天。
　　春夏秋冬不变的在他走过的那一座庭院中静静流转。

　　你真的想要这样的一个结果吗？

　　从来不曾相识，从来不曾相交，从来不曾建立起彼此的羁绊。
　　只因为注定会离别。
　　于是否定最开始的一场相逢吗？

　　可是你知道吗，人与人之间的每一次相逢原来都是奇迹。

　　他浮在了空中，看见梦中的自己在一个温柔的午日小睡。

　　有一个人很安静的坐在自己的身边，一只手卷着一册书，将棋子轻声的复盘在了棋盘上。

　　偶尔的低下头，望着他恬静的睡颜。

　　还有一个闹腾的小孩，絮絮叨叨又有些别扭的吵吵嚷嚷。
　　真诚，而直率。
　　活泼开朗的小孩更是给他的生命带来了无数的欢声笑语。

　　“佐为！——”那一个奇怪的小孩死死的拉住了他的衣袖不愿意松手。
　　他侧过头。
　　看到了这个小孩的眼睛里的眼泪。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光。

　　这个孩子为什么在哭呢？
　　为什么……
　　那一双看着自己的眼睛是这样的复杂，他从来不曾想过，原来人的一双眼睛里竟然真的能够同时出样悲伤与欢喜这样两种不同情绪。

　　而这样的眼神他原来也曾经有看过。

　　小小的孩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个比自己要高出很多，年长很多的大人。

　　那是他有记忆时起，第一次见阿秀。

　　他半蹲在自己面前，很认真的看着自己，完全读不懂对方眼睛里复杂感情的小孩，只是抱着手中的彩球疑惑的望着他。

　　看着他微笑，却是带着眼泪。

　　伸出来的一只手落在了头上，很温柔的抚摸着。
　　像是带有着试探性的触碰着。
　　仿佛只要轻轻的触碰，自己就会在他眼前化掉一般的小心翼翼。

　　那一只落在他的头上，手指很轻的抚摸着他的头发，停在他的耳朵边，像是拭探着他的温度。

　　在下一秒被他拥抱在了怀里。

　　“找到你了，佐为。”

　　人与人之间的每一场相逢都是生命中一场难以再现的奇迹。

　　空无一物的棋盘，黑棋与白棋交替落子，在交叉的星点上，在散落的棋点上，一颗又一颗。

　　他曾无数次仰望着满天的繁星。

　　探寻着心中的疑问。

　　那一些未能找寻到结果的答案，连同他的思绪一同藏入春风。

　　而等到春风悄然的从眼前吹过，在云雾散去的时候。
　　是万千姹紫嫣红的春色绽放着。
　　在他的生命之中。

　　他的一生，原本就是一本棋谱。

　　或许……

　　即便有一天我们真的无法再见，但是围棋依旧能够将你我关联。
　　让你我再一次的连通。
　　再一次的对话。

　　直至，再一次的见面。

　　一切的烟雾悄然散去，像潮水一般从他的身后退去。
　　潮汐之后，他掩扇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仿佛再一次相逢，眼睛里有眷恋的悲伤和再见的喜悦。

　　我最亲爱的人啊。

　　与我亲密无间让我无比眷恋的你，再一次见面的时候，请你一定要认出我。

　　请你再一次呼唤着我的名字。

　　请让我记住你。

　　请让我想起你。

　　空无一物的棋盘上，是一盘棋的开始与结束，也是一个人从开始到达结束的一生，黑棋与白棋相继着落在棋盘上，落下的每一步棋子，每一步手谈，都是他走过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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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小光！！”
　　惊雷的一声大喊。
　　被一个激灵叫醒的小孩，囫囵的从被子里弹起来。
　　“啊！”
　　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来。
　　还以为是地震了。

　　“快起来！我们一起下棋！”佐为兴奋的伸开了衣袖，催促的说，“快来快来，我们来下一盘，别睡了别睡了快起来下棋！！”

　　“你这混蛋！天都还没亮！！”

　　刚被吵醒的小孩还有起床气的炸毛。

　　“亮了亮了！这个点可是上早课的时间，快起来呀，小光！”

　　眼看着小孩囫囵挣扎的倒头就睡。

　　佐为就着被子磨了起来，“小光小光！呐！小光！你这样子睡大觉，怎么可能打败得了我？你不是说要打败我吗？呐！小光！我就在这里，你来打败我啊！”

　　“啊！！”

　　折磨，且挑衅，十足的挑衅！
　　这混蛋真可恶！
　　进藤光抓狂的一把掀开被子，恼的，“别以为我赢不过你，你等着看，佐为，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会在棋盘上战胜你！”

　　一千年前的佐为，在他眼里比一千年后的佐为还是差一点。

　　等他再研究研究透这一千年前的老古董围棋定式，一定狠狠的修理他一顿，让他天天在自己面前得瑟。

　　“哎呀！别等了。”被指的人笑颜开怀的伸开手连声哄着他，“不用等以后的小光，现在吧，现在就来下一局，小光？小光？哎！别睡了啊，小光！！”

　　这孩子，怎么这么倒头就睡的，天都这么大亮了。

　　紫薯大团子掩袖叹息。

　　正叹息着，裹着一团被子里伸出来了一只手摆了摆。

　　“小光？”紫薯大团子疑惑。

　　“你去买点吃的回来。”被窝里的小孩散漫的跟个小猫一样，毫不客气的倒反天纲的使唤着他，说，“我饿了，吃完再下。”

　　紫薯大团子的眼睛顿时一亮。

　　“好！”

　　终于支走了这个闹腾的家伙，少年重新窝进去补觉。
　　真是困啊。
　　也不知道是前几天的下雨还是大风，吹的他的头沉。

　　虽然他精力很旺盛，但他到底不是武士，要跟上狄原柊的操练是真的很累的，回来又还要和这家伙下棋，简直一天到晚身体和脑子都没有歇过。

　　不过，这个只知道下棋的笨蛋，他是真不放心，得跟他一起进皇宫才行。

　　进藤光抱着被子一脸困困想着。

　　还有秀策先生……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直觉告诉他，自己不能全部跟着秀策的安排走。

　　直觉告诉他，秀策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