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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记起一切,也放下一切 ...

  •   古堡的夜像一张被浸湿的黑纸,压得人喘不过气。书房里那盏烛火早已熄了,亓伯的哭声也停了,只剩下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声,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磨牙。

      缠郗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件薄毯,指尖却还是冷得发麻。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剩下胸口一阵阵发紧的疼。

      墨河站在她身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衣料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和体温,像一根绳子,把她从崩塌的记忆里拽回来一点点。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墨河问。

      缠郗摇头:“睡不着。”

      墨河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带你出去走走。”

      缠郗抬眼看他,眼底还残留着惊惧和疲惫:“去哪?”

      “外面。”墨河说,“古堡后面有一片林子,天亮前的空气最干净。你需要一点……别的声音。”

      缠郗没有立刻答应。她脑子里全是亓伯说的那些画面:黑色作战服、面具人、枪口的火光、血溅在她脸上的温热。她仿佛还能听见玻璃破碎的脆响,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尖叫。

      可她也知道,如果继续待在这座石头笼子里,她会被那些声音活活吞掉。

      她轻轻点头:“好。”

      墨河没有叫任何人,连墨河身后的护卫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只拿了两件外套,一件给缠郗,一件自己披上,然后带着她从侧门出去。

      夜色像潮水退去,门外的风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冷冽却清新。缠郗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堵着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些。

      他们沿着小路往林子走,脚下是潮湿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像在提醒他们:这里不是战场,这里是活着的地方。

      墨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刻意放慢,像怕惊动她。缠郗跟在他身后,手指攥着外套的领口,指节发白。

      林子比想象中更深,树冠交错,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被撕碎的银箔。风穿过树干,发出低沉的呜咽,缠郗的心跳却比在古堡里稳了一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走路了——没有枪声,没有“必须活下去”的硬撑。

      墨河在一棵歪脖子松前停下,抬手拨开低垂的枝条,动作很轻,像怕伤到谁。缠郗从他臂弯下钻过去时,闻到他袖口的味道:硝烟、金属、还有一点淡淡的木质香。那味道让她喉咙发紧,却又莫名熟悉。

      “这里有一条岔路。”墨河低声说,“左边是回古堡的捷径,右边……能到林子深处。你想往哪走?”

      缠郗盯着右边那条更黑的路,像被什么吸引。她明明该害怕,可那片黑里似乎有什么在等她——不是危险,是答案。

      “右边。”她说。

      墨河没有质疑,只把外套往她肩上又拢了拢:“跟着我,别走丢。”

      他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她脑海深处。她听见“别走丢”三个字时,胸口猛地一缩,仿佛有人在她记忆里按下了某个开关。

      ——别走丢。

      ——小七,抓紧哥哥。

      ——别怕,我在。

      那些声音不是墨河的,却又和墨河的声线重叠得可怕。缠郗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前的林子忽然变得不真实,像被雾气罩住。她看见古堡的走廊、看见书房的血迹、看见面具人的眼睛,又看见一片明亮的花园——

      白色铃兰的开得漫山遍野,喷泉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像碎钻,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举着纸风车,跑起来时裙摆像绽开的花。她喊着“骜哥”,声音清脆得像风铃,跑着跑着就拐进了蔷薇丛,不见了踪影。

      缠郗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抬手按住额头,指尖冰凉得像冰。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旋转,快得让她头晕目眩,小女孩的笑声与书房的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意识。

      “缠郗?”墨河察觉到她的僵硬,立刻回身,手掌覆在她的后颈上。他的掌心带着温热的体温,力道不重,却像一块锚,让她晃悠的身体稳住了些,“你还好吗?”

      那一瞬间,缠郗像被一道电流击中。她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你……你刚才说什么?”

      墨河皱了皱眉,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试图让她放松:“我说你还好吗。”

      缠郗的呼吸骤然乱了,像被狂风卷过的湖面。她想把那股熟悉感压下去,可记忆像碎裂的玻璃,越压越疼,扎得她眼眶发酸。她看见自己掉进一个废弃的深坑,四周是潮湿的土壁,石子擦破了她的膝盖,血珠渗出来,疼得她放声大哭。坑口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只看见一个少年的身影俯身下来,伸出手,声音急切又坚定——

      “别怕!抓住我的手!”

      那少年的脸模糊不清,可他伸手的动作、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掌心的温度,都像刻在她骨血里的印记。缠郗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墨河的手腕上,月光正好从松枝的缝隙漏下来,照出他袖口下那道几乎看不清的旧疤,淡得像一缕烟,却又清晰得像在眼前。

      她的世界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半是血淋淋的现实,一半是温暖的儿时记忆。

      “你……你手腕上……”缠郗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成句,指尖指着他的手腕,抖得厉害。

      墨河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动作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缠郗的心里。他垂眸,声音淡得像水:“旧伤。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以前。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缠郗的脑海里炸开。她的脑子里瞬间涌入无数画面,混乱得像被打翻的颜料盘——她看见七岁的自己在蔷薇花园里迷路,看见黑色的泥土沾了她的裙摆,看见那只伸下来的手,还看见训练场上的少年,穿着黑色的作战服,站在烈日下,转身时手腕上的疤痕一闪而过。

      墨河。

      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旋转,像失控的陀螺,几乎要把她的意识绞碎。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墨河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扣着她的腰侧,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别硬撑。”墨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们回去。”

      “回去?”缠郗像被这两个字刺激到,猛地推开他,声音陡然尖锐,带着哭腔,“回哪去?”

      墨河向前一步,又停住,怕再刺激到她。“看着我,现在很安全。”

      缠郗的眼泪终于又涌了出来,滚烫的泪珠砸在睫毛上,又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盯着墨河的脸,想从他眼里找到一点谎言,一点破绽,可他的目光太稳了,稳得让她更害怕,也更委屈。

      “你为什么……”她哽咽着,抬手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为什么?”

      她忽然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鹿,只想逃离这片松林,逃离墨河,逃离自己脑子里那个不断逼近的真相。她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惊起了树上的夜鸟,扑棱着翅膀冲进夜色里。

      墨河在身后追了两步,没有喊她的名字,怕她跑得更快。直到她即将冲进松林更深处的浓黑里,他才猛地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用力,却又刻意收着力道,怕捏疼她。那一瞬间,缠郗的记忆彻底失控,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那是七岁的暮春,蔷薇园的白色蔷薇开得最盛的时节,她追着一只蝴蝶跑,脚下一滑摔进了蔷薇丛旁的深坑。坑有三米多深,壁上全是湿滑的泥土,她的膝盖被石子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泥土粘在裙摆上,哭得嗓子都哑了。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困死在这坑里时,坑口出现了墨河的脸。

      那时他才九岁,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额头上沾着汗,看见她时眼睛都红了。他二话不说就伸手下来,掌心对着她:“小七,抓住我的手!”

      她哭着伸手,却只够到他的指尖。墨河干脆半个身子探下来,手腕被坑边的石头划开一道口子,血珠顺着他的手臂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他却像没感觉到疼,死死攥住她的手,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一点点把她往上拉。等把她拽上来时,他自己也摔在地上,手腕的伤口还在流血,却先伸手拍掉她裙摆上的泥土,声音又凶又软:“下次再乱跑,我就把你锁在蔷薇园的阁楼里,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蝴蝶。”

      她瘪着嘴想反驳,却看见他手腕上的伤口,瞬间忘了哭,伸手去碰:“骜哥,你流血了……”

      墨河把手腕缩回去,用衬衫下摆随便擦了擦,轻描淡写:“小伤,不疼。”

      后来她才知道,那道疤永远留在了他的手腕上,像一个刻在骨头上的印记,记着他对她的护佑。

      还有九岁的生日,她闹着要墨河陪她放河灯。那天夜里下着小雨,蔷薇园的石板路湿滑,他背着她走,手里提着两盏河灯,一盏画着蔷薇,一盏画着松枝。她趴在他背上,听见他的心跳声,忽然问:“骜哥,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墨河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透过雨声传过来,坚定得像磐石:“会。小七在哪,骜哥就在哪。”

      他们把河灯放进湖里,看着灯影顺着水流飘向远方,墨河忽然在她耳边说:“我们定个暗号吧,要是以后走散了,听见暗号就知道是对方。”

      “你……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抓着我?”她的声音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墨河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松林里吹来的冷风。

      “是。”墨河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又沙哑。

      与此同时,古堡另一侧的偏厅里,银蔷正坐在壁炉前的丝绒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烟身是清冷的白,滤嘴染着一抹猩红。壁炉里的橡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红唇衬得像淬了血的玛瑙,漂亮却带着锋芒。

      灰枭站在雕花窗边,背对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硬币。硬币在他指缝间翻转,发出轻微的金属脆响,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眉头微蹙,像在思索着什么。

      “人走了?”银蔷先开了口,声音像浸了蜜的丝绸,柔得能绕住人的骨头,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冷刃。

      灰枭的指尖一顿,硬币落进掌心,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嗯。”他应得简洁,“墨河带着她往松林深处去了,没带护卫。”

      银蔷轻轻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烟雾在火光里散开,像一层薄纱蒙住了她的眼。她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眼底翻涌着冷意:“他倒是会装。”

      在银蔷眼里,墨河从来都不是什么良人,兔子掉进了狼窝里。可她偏偏不能动手赶狼——墨河是能让缠郗恢复记忆的人,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关于家族和过往的记忆,只有墨河能撬开缺口。

      这认知像一根刺,扎在银蔷的心底,拔不掉,也咽不下。她讨厌墨河,可她更怕缠郗永远活在混沌里,她不能看着缠郗一辈子活在恐惧和迷茫里。

      灰枭转过身,露出一张轮廓冷硬的脸。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狠戾。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银蔷身上时,那股狠戾会不自觉地敛去几分,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像夜色里燃着的一点火星。

      “银蔷。”他叫她的名字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今天不该来。”

      银蔷挑了挑眉,把烟支在水晶烟灰缸里轻轻碾了碾,烟灰簌簌落下。她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不来,你打算一个人把烂摊子收拾到什么时候?”

      “墨河对缠郗的心思,你比谁都清楚。”灰枭走近一步,壁炉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鸟,“他不会让缠郗出事的。”

      灰枭太清楚墨河对缠郗的情感了。那不是年少时的懵懂好感,是刻进骨血里的执念。从儿时第一次牵住缠郗的手,到后来家族变故被迫分离,再到如今重逢,墨河的世界里,从来只有一个缠郗。这份执念,疯魔又炙热,足以让他毁了所有挡路的人。

      银蔷嗤笑一声,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的钻戒闪过一道冷光:“他那叫护着?那叫占有。”

      她顿了顿,眼神沉了沉,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可我偏偏不能拦着。”

      灰枭看着她,没反驳。他走到银蔷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冷冽的玫瑰香,混着一点烟草的味道,像雪地里开出来的野玫瑰,危险又诱人。

      “你想从墨河那里得到什么?”灰枭的目光紧紧锁着银蔷,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答案。

      银蔷抬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眼神却冷得像冰:“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能给的。我只要络络好好的,记起一切,也放下一切。至于墨河,等络络记起一切后,我再跟他算这笔账。”

      灰枭的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串黑色的檀木珠子,珠子之间夹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蔷薇吊坠,在火光里闪着微光。

      “还盯着看?”银蔷注意到他的视线,轻轻晃了晃手腕,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你送的东西,没丢。”

      她的语气自然又坦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在灰枭听来,这话却像一杯苦酒,呛得他心口发闷。

      “你戴着,不代表你会听话。”灰枭的声音沉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硬币的边缘,“墨河现在眼里只有缠郗,你要是去搅局,他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银蔷站起身,走到灰枭面前,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比灰枭矮了大半个头,却仰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挑衅:“我从来不听任何人的话。”她说着,指尖轻轻划过灰枭的锁骨,指腹擦过他衬衫领口的纽扣,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他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随即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无法再靠近。他的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檀木珠子,眼神暗沉得像夜:“别玩火,银蔷。”

      银蔷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红唇贴近他的耳边,吐气如兰:“我不玩火。我只是喜欢看火燃烧的样子,尤其是看着墨河那只狼,为了络络焦头烂额的样子。”

      她完全没察觉到灰枭语气里的暧昧,只当他是在提醒自己别冲动,指尖还在他的锁骨上轻轻戳了戳:“放心,我有分寸。在络络恢复记忆前,我不会动墨河的。”

      灰枭的眼神暗了暗,像被夜色压下来的乌云。他忽然俯身,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声音像刀背擦过皮肤,带着危险的蛊惑:“你再往前一步,我就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了。”

      他以为这话能让她退缩,可银蔷却抬眼直视他的眼睛,眼底带着倔强和坦荡:“那你就来。”

      灰枭最终还是退开半步,把声音压回冷静:“墨河那边,你别插手。我会盯着他,不会让他伤害缠郗。”

      银蔷挑眉,收回手,指尖抚过自己的唇:“你在护着他?”

      “我在护着你。”灰枭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藏着无尽的夜色,“我不想看见你受伤。”

      银蔷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她转过身,走回壁炉前,拿起那枚被灰枭扣在掌心的黑色硬币,指尖轻轻一弹,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又落回她手里。“护我?”她轻声说,指尖转着硬币,“灰枭,你最好记住——我银蔷不需要任何人护着。我想要的,我会自己去拿。”

      灰枭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看向窗外。夜色里,古堡后的松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着月光,也吞着无数的秘密。他知道,银蔷从来都不是需要人保护的花朵,她是带刺的蔷薇,能自己扎根,自己开花,也能自己扎伤靠近的人。可他还是忍不住想护着她,哪怕这份心思,永远只能藏在心底。

      而在松林里,墨河正抱着缠郗往回走。缠郗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脸颊贴着他的颈侧,呼吸急促得像离水的鱼,身体却止不住地发颤。她的记忆像被重新洗牌的纸牌,混乱地堆叠在一起,儿时的温暖与如今的恐惧交织,让她的意识像在惊涛骇浪里漂泊的船,找不到靠岸的地方。

      墨河的脚步放得极慢,怕颠到她。他的掌心托着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背,指尖能感受到她后背的薄汗,也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月光透过松枝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垂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让她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小七。”墨河低声唤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别怕,我在。”

      这声“小七”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缠郗的记忆锁孔里。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脑海里的画面翻涌得更厉害,那些被尘封的儿时记忆,此刻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看见墨河教她折纸风车,看见他偷偷给她塞糖,看见他在河灯上写下“平安”的字样。

      这些画面与书房的血迹、面具人的枪口重叠在一起,让她的意识彻底陷入混乱。她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亓络,一半是活在恐惧里的缠郗。两股力量在她的脑海里拉扯,疼得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墨河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低头看她,发现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他的心猛地一紧,加快了脚步,却又怕颠到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就在这时,缠郗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几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墨河立刻停下脚步,把耳朵凑到她的唇边,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晚风拂过松枝,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一部分声音,可他还是听清了。

      “枪响骷髅”

      话音落下的瞬间,缠郗的身体猛地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头歪在墨河的肩上,像断了线的木偶。

      墨河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随即又被巨大的狂喜淹没。他愣在原地,抱着缠郗的手臂微微颤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想起来了。

      他看着她失去了记忆、活在恐惧里,他的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而现在,这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阳光照了进来,暖得他眼眶发酸。

      墨河低头,额头轻轻抵在缠郗的额头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喜悦,一遍遍地重复:“络络,你想起来了……你终于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墨河终于回过神来,抱着缠郗转身,加快了脚步往古堡走。他的脚步又快又稳,像在和时间赛跑,只想快点把她带回古堡,让医生看看她的情况。夜色依旧浓重,可他的心里却亮得像装了一盏灯,松针的冷香也变得温柔,因为怀里的人,是他失而复得的光,是他穷尽一生也要守护的归途。

      他走在松林的小路上,月光跟着他的脚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条温柔的丝带,缠绕着他和怀里的人。古堡的轮廓在远处的夜色里渐渐清晰,像一座沉默的守护者,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而偏厅里的银蔷和灰枭,还不知道松林里发生的一切。银蔷靠在壁炉边,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想着缠郗,想着墨河,想着那些还没解开的谜团。灰枭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松林的方向,像是能穿透夜色,看到那道抱着人的身影。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的黑色硬币,心里清楚,墨河的春天,终于来了。而他的春天,或许还在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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