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欲》逐杝

90、第九十章：撑不到明天

　　温棠看着李队忙碌的身影，靠在木箱上缓缓闭上眼。手臂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眼前开始发黑，她知道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医护人员走过来，给她递了一杯葡萄糖水：“温小姐，你得补充点体力，不然撑不到明天。”

　　温棠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她小口啜饮着，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些许眩晕。

　　与此同时，古堡的西跨院书房里，烛火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晃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红木地板上。亓伯坐在靠窗的圈椅上，手里攥着一块早已磨平棱角的玉佩碎片，指腹反复摩挲着，仿佛能从上面汲取些许勇气。缠郗坐在他对面的梨花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嵌入皮肉也浑然不觉。墨河站在她身后，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握着刀柄的指节泛白，目光沉沉地落在亓伯身上。

　　“小小姐，八年了，我总觉得该给你一个交代。”亓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沉重。

　　缠郗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微微颤抖：“亓伯，您说吧，我能承受。”

　　亓伯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天，晚宴是在欧洲老宅的主厅办的，长桌摆满了菜，都是老爷子爱吃的明城风味——梅菜扣肉、冰糖肘子，还有你小时候最爱的桂花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很快又被痛苦取代，“吃到一半，老爷子突然放下筷子，手捂着胸口，脸色一下子就青了，嘴角冒出来的血是黑的——是鹤顶红，掺在他的碧螺春里。”

　　缠郗的呼吸骤然停滞，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场景，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我们都慌了，二老爷想去叫医生，刚拉开主厅的门，就被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堵住了。”亓伯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那些人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戴着骷髅面具，手里的枪是M416，一看就是专业的杀手。枪声一响，主厅里就乱了，尖叫、哭喊、枪声、玻璃破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地狱里的哀嚎。三老爷把你护在身后，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温热的血溅了你一身，你当时吓得只会哭，紧紧抓着三老爷的衣角不肯松手……”

　　缠郗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脑海里尘封的记忆被唤醒，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仿佛穿透了时光，再次萦绕在鼻尖，让她几欲作呕。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你和晓晓一起带走。”亓伯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晓晓那时候才十个月大，裹在绣着莲花的襁褓里，吓得只会呜呜哭，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我一手抱着晓晓，一手拉着你，趁着混乱从侧门跑出去——那是我早就勘察好的逃生路，通往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半屋子晒干的稻草，带着阳光的味道，我把晓晓放在稻草堆最里面，用破布小心翼翼塞住她的嘴，只留了一点缝隙透气，又用稻草一层层盖好，直到看不见襁褓的影子。”他的声音哽咽着，“我摸了摸你的头，告诉你‘小小姐，跟着我，千万别回头’，你当时很乖，虽然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点了点头，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带着你往柴房后面的山林跑，刚翻过一道矮墙，就遇到了追上来的杀手。”

　　“他们有三个人，堵住了唯一的去路。我知道我跑不掉，也护不住两个人。我把你往山林深处一推，压低声音吼道‘快跑！往有光的地方跑！别回头！’，然后捡起地上的柴刀，朝着杀手冲了过去。”

　　“我砍倒了一个人，却被另外两个打成了筛子。”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听的人浑身发冷，“一枪在腿上，一枪在肩膀，还有一枪打在肚子上，温热的血顺着伤口往下流，很快就浸透了衣服。我倒在地上，看着你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山林，杀手们在后面追，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扔出柴刀砸中了其中一个人的膝盖，为你争取了一点时间。然后我就晕了过去，以为自己死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个路过的牧羊人救了，藏在他的山洞里养伤。”亓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中的玉佩碎片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山洞里又黑又冷，我每天都在想你和晓晓，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还活着。半个月后，我的伤口稍微好点，就偷偷溜回老宅，那里已经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散发着恶臭。我疯了一样扒开稻草堆，晓晓不见了；我又冲进山林，沿着你逃跑的方向找了三天三夜，喊着你的名字，嗓子都哑了，却连一点你的踪迹都没找到。”

　　“我以为你们都没了……”亓伯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这些年，我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找到你们，哪怕只是一具尸体，也好让我给亓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直到后来，我收到了墨河少爷的消息，他说他在柴房的稻草堆里找到了晓晓，当时晓晓已经饿晕了，哭得嗓子都哑了。可你，我找了八年，才终于在明城见到你……”

　　缠郗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压抑了八年的痛苦、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梦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把她推开。

　　墨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眼底却满是疼惜。他想起当年找到亓晓时的场景，那个小小的混血女婴，在稻草堆里奄奄一息，怀里还紧紧攥着一块小小的玉佩碎片，想必是亓伯匆忙中塞给她的。而缠郗，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在山林里逃亡，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险，才得以活下来。

　　“亓伯，谢谢你。”缠郗哭了很久，才渐渐平复下来，声音沙哑地说道，“谢谢你当年救了我和晓晓，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找我们。”

　　亓伯擦干眼泪，摇了摇头：“这是我该做的。我是亓家的管家，亓家的人，这是我的职责。只可惜，我没能保护好老爷子和其他人……”

　　“这不怪你。”缠郗看着他，眼神坚定，“是梵里克的人太残忍。亓伯，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他，为亓家的人报仇，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

　　墨河也点了点头。

　　古堡的医务室里，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银色的条纹。银蔷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宣纸，腰侧的绷带又渗出了些许血迹，玄色的睡袍被染得暗红。她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灰枭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熬好的中药，药味苦涩，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

　　“该喝药了。”他的声音依旧冷戾，却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银蔷转过头，看着他。灰枭的脸上还沾着些许灰尘，黑色的皮衣没脱，肩甲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显然是刚才出去探查时留下的。他的伤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像一条黑色的蛇，却并不狰狞，反而透着一股野性的张力。

　　“你也受伤了。”银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灰枭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肩甲的划痕，不在意地说：“小伤。”

　　他拿起药碗，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银蔷嘴边：“有点烫，慢点喝。”

　　银蔷没有张嘴，只是看着他。这个总是跟在她身后，沉默寡言，出手狠戾的男人，此刻却笨拙地为她吹凉药汁，眼底的冰冷似乎被月光融化了些许。

　　“为什么要救我？”银蔷突然问道。

　　灰枭的动作顿住，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你是无常阁的盟友，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我不信。”银蔷摇摇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粗，布满了老茧，却很温暖。

　　“药凉了。”灰枭轻声提醒。

　　银蔷回过神，张开嘴，喝下了那勺药汁。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没有那么难以下咽。灰枭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喝完药，银蔷躺下，闭上眼睛。灰枭收拾好药碗，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却很有力，传递着一种安心的力量。银蔷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疲惫感席卷而来，她在他的守护下，渐渐进入了梦乡。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而温暖的画面。精致冷艳的□□大佬，狠戾忠诚的守护者，在这充满杀戮与阴谋的暗域里，彼此成为了对方唯一的慰藉。

　　古堡的地下机房里，冷光灯依旧惨白，陆也坐在操控台前，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浓，像要渗出血来。屏幕上滚动着绿色的代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敲击声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进展了？”墨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陆也。

　　陆也接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代码，“我发现无常阁的通讯有异常，有人在偷偷向梵里克传递情报，每次都是在我们部署行动后不久。”

　　“内鬼？”墨河的眼神一冷。

　　“大概率是。”陆也点了点头，“我已经设置了反向追踪程序，只要他再传递情报，我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墨河的眉头皱起：“看来我们要多留个心眼。”

　　“还有，”陆也的眼神变得凝重，“我在陆家的旧档案里发现，我父亲当年和亓家老爷子是好友，他们一起查到了梵里克的军火走私网络，还掌握了他贩卖人口、洗钱的关键证据。我怀疑，陆家灭门和亓家灭门，都是梵里克为了销毁证据而做的，他怕我们两家联手揭发他。”

　　墨河拍了拍陆也的肩膀：“放心，我们一起，不仅要拦截军火，还要把梵里克的罪证公之于众，为你家人和亓家的人报仇，让他血债血偿。”

　　陆也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密集如雨点，在寂静的机房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