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欲》逐杝

76、第七十六章：或许，这就是爱情最卑微的样子

　　夜色如墨，泼洒在海岸线上。废弃码头的仓库里，潮湿的海风裹挟着铁锈与鱼腥气钻进来，与空气中弥漫的雪茄烟雾、酒精味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仓库深处，两排大功率射灯斜斜打亮中央的空地，光线切割出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左侧是暗影堂的人，黑衣黑裤，腰间鼓鼓囊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武器，眼神里满是戒备；右侧则是无常阁的队伍，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冲锋衣，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透着生人勿近的警惕。

　　银蔷倚在一根锈迹斑斑的钢柱上，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雪茄，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她的目光扫过对面为首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灰枭先生，无常阁的效率倒是比传闻中更高，这么快就答应了我们的合作提议。”

　　被称作灰枭的男人站在无常阁队伍最前方，他没有戴面罩，露出一张清俊却毫无表情的脸。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精密的机械表，手指修长，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壳——这个动作，是他掩饰心绪不宁时的习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指尖的冰凉，远不及心底的寒意，“银蔷小姐说笑了，无常阁向来只看利益。暗影堂提出的合作条件，足够让我们冒险一试。”

　　“冒险？”银蔷轻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模糊了她的眉眼，“灰枭先生这话就太谦虚了。据我所知，无常阁的名声可不一般，连欧洲的血棘堂都要让三分，怎么会怕这点风险？”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眼神如鹰隼般紧紧锁住灰枭，试图从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话音落下的瞬间，银蔷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忽然想起，在一家僻静的咖啡馆里，林想也曾这样看着灰枭，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而那时的他，指尖会轻轻敲着桌面，说“林想，别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指尖的雪茄猛地烧得更旺，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是银蔷，不是那个天真懵懂、对世界怀揣善意的孤女林想，那个身份，不过是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为了获取无常阁情报而布下的棋局。

　　灰枭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摩挲表壳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当然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更听出了那试探背后，刻意拉开的距离。“暗影堂倒是消息灵通。不过，无常阁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自我克制，“大家各取所需，没必要互相试探。”

　　“互相试探？”银蔷挑眉，向前迈出两步，鞋踩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灰枭先生，你我都清楚，地下世界的合作，从来都是建立在互相猜忌的基础上。我怎么知道，无常阁…”

　　她的话刚落，暗影堂的人立刻上前一步，手摸向腰间的武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无常阁的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抬手，手中的枪口隐隐对准了对面，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展开一场惨烈的厮杀。

　　灰枭抬手示意手下冷静，目光依旧落在银蔷身上，语气淡然，只是那淡然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苦涩：“你如果真的怀疑，就不会同意这场会面了。

　　“灰枭先生倒是对我们暗影堂的事情很了解。”银蔷的语气冷了几分，“看来，无常阁在明城，也布下了不少眼线。”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灰枭不置可否，只是眼神中的疲惫更浓了。他怎么会不了解暗影堂的事情？自从知道林想就是银蔷，自从知道自己被利用后，他就开始疯狂地收集关于她的一切信息——她的身份，她的过往，她在暗影堂的地位，甚至她喜欢的雪茄牌子、习惯的站姿。他想用这些信息麻痹自己，告诉自己只是在关注一个潜在的合作伙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看到关于她的消息，心底的那份爱恋与痛苦，就会翻涌得更厉害。“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合作的底线很简单：第一，双方共享血棘堂的情报；第二，行动中互不干涉内部事务；第三，事成之后，顾彦残余势力的地盘归暗影堂，他们手中的军火和资金，无常阁要三成。”

　　“三成？”银蔷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满，甚至有几分被冒犯的怒意，“胃口不小。那些军火和资金，本就该是我们暗影堂的战利品，无常阁不过是提供了一些技术支持，就要分走三成？”

　　“技术支持？”灰枭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那嘲讽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自己——针对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甘愿为她提供帮助的自己。“你似乎忘了，那些军火，都是经过特殊改装的，普通的武器根本无法对抗。而且，他们的通讯系统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如果不是我们无常阁的技术团队，你们就算找到他们的据点，也未必能顺利拿下。更重要的是，血棘堂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没有我们牵制，你们恐怕连靠近据点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银蔷的软肋。暗影堂虽然在明城根基深厚，但面对血棘堂这样的欧洲黑势力，在技术和情报方面确实稍逊一筹。

　　银蔷沉默了片刻，指尖的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滚烫的烟灰落在她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将雪茄扔在地上，狠狠碾灭：“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行动中，无常阁必须听从我们的指挥。”

　　“可以。”灰枭毫不犹豫地答应，语气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一丝妥协。“但如果你们的指挥明显有误，导致行动失败，我们有权单方面退出合作。”

　　“没问题。”银蔷伸出手，“合作愉快。”

　　灰枭抬手，与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冰凉，指尖带着一丝粗糙的茧子，显然是常年握枪或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痕迹。银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指尖传来，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被灰枭轻轻按住。

　　“银蔷小姐，”灰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我听说…

　　“灰枭先生，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银蔷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如果再敢打探暗影堂的内部事务，合作立刻终止。”

　　“好，我不再提。”灰枭耸耸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明天一早，我会让手下把整理好的血棘堂情报发给你。希望我们合作顺利。”

　　说完，他转身挥手，无常阁的人立刻收起武器，有序地退出了仓库。

　　走出仓库，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雪茄烟雾，却吹不散心底的阴霾。灰枭坐上停在码头边的黑色轿车，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想的模样——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咖啡馆的窗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清澈又懵懂，会软软地叫他，会问他一些幼稚的问题，会在看到流浪猫时露出心疼的表情。

　　可他知道，那都是假的。那只是银蔷为了接近他、利用他而精心编织的假象。她从来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孤女林想，她是银蔷，是暗影堂那个狠戾果决、擅长伪装与谋略的核心成员。她设计了一场完美的骗局，而他，是那个最愚蠢的受骗者。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银蔷的脸色变得格外阴沉。她身边的副手低声问道：“银姐，我们真的能相信无常阁吗？这个灰枭，看起来城府很深。”

　　“相信？”银蔷冷笑一声，“在地下世界，从来没有真正的信任。我们只是互相利用罢了。”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派人盯着无常阁的人，尤其是灰枭，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另外，去查一下，灰枭到底是什么来历，无常阁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操控。”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不该有的情绪甩掉。她告诉自己，那些都是假的，他们都是演员，在一场精心设计的戏里，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如今戏已落幕，他们只剩下冰冷的利益关系，再无其他。

　　可为什么，在握住他冰凉的手时，她会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为什么，在看到他眼底的疲惫时，她会有一丝莫名的心疼？

　　银蔷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深究。

　　与此同时，明城的另一角，陆也正坐在一间隐蔽的出租屋里，面前的桌子上铺满了各种文件和照片。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自从找到堂兄陆明，拿到欧洲黑势力的交易信息后，他就一直在忙着整合这些零散的情报。陆明提供的信息很关键，不仅包括血棘堂在明城的联络人，还有顾彦残余势力的一些资金流向。但这些信息太过杂乱，需要逐一筛选、核实。

　　而此时，无常阁的总部里，灰枭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看着发来的报告，眼神深沉。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却的咖啡，旁边堆满了各种文件和资料。自从和银蔷结束会面后，他就一直在这里处理事务，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
　　（工作汇报中…）

　　灰枭叫住了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暗影堂那边，有什么动静吗？银蔷小姐…有没有什么异常？”

　　助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说道：“暗影堂的人已经开始部署行动了，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不过，她派人盯着我们的人，尤其是您的一举一动。”

　　灰枭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助手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灰枭一人。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他不知道，他和银蔷之间，还会剩下什么。

　　或许，这就是爱情最卑微的样子——明知是飞蛾扑火，却还是心甘情愿地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