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欲》逐杝

74、第七十四章：连接着过去与现在，阳世与阴间

　　晨雾在日上三竿时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城郊通往市区的公路上，将车辆的影子拉得很长。

　　缠郗靠在副驾驶座上，左臂和小腿的伤口已经做了简单处理，银蔷找了干净的纱布层层缠绕，却依旧挡不住细密的血珠慢慢渗透，晕开一小片暗红。她闭着眼，眉头紧蹙，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枪声、火光，以及纸条上“顾家狼子野心”那八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

　　“还疼吗？”银蔷瞥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脚下轻轻放缓了车速。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柏油路上，窗外的风景从荒无人烟的杂草丛，渐渐变成了稀疏的村落，再到鳞次栉比的商铺，市区的烟火气越来越浓。

　　缠郗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戾气，听到银蔷的话，才稍稍收敛了心神，摇了摇头：“不碍事。”她抬手摸了摸胸前的骷髅头银饰，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与背包里那块破碎的银片遥相呼应。合二为一方能破解秘密，那秘密究竟是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盘旋，却找不到答案。她转头看向银蔷，这个一路陪她出生入死的挚友，此刻正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侧脸线条利落，眼神沉静。

　　“你父亲……到底是谁？”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银蔷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父亲叫肖桁，他的另一个名字——林啸。”

　　“老肖？”缠郗瞳孔微缩，纸条上爷爷特意提到“老肖定会护你周全”，原来银蔷的父亲，就是爷爷口中的老肖！“当年……他为什么没有出现？”如果老肖是爷爷信任的人，为什么在亓家遭遇灭门之灾时，没有挺身而出？

　　提到这个，银蔷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当年父亲受老爷子所托，去外地追查，等他赶回来时，一切都晚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父亲一直活在愧疚里，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也一直在找你。他怕你被仇恨吞噬，所以一直不敢贸然相认。

　　缠郗的心狠狠一震，原来这些年，一直有人在暗中守护着她。爷爷的叮嘱、老肖的愧疚、银蔷的陪伴，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温暖，像一束微光，穿透了复仇之路的阴霾。她握紧了拳头，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不仅要为亓家报仇，还要查清当年的全部真相，不辜负爷爷的嘱托，也不辜负这些默默守护她的人。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晨雾散去，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却驱不散缠郗心头的阴霾。银蔷将车停在缠郗住所楼下，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公寓小区。小区里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与外面的喧嚣隔绝，是难得的清净之地。

　　“上去好好休息，我会让人盯着顾家的残余势力，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你。”银蔷递过一瓶消炎药和一板止痛药，“记得按时换药，伤口别沾水，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缠郗接过药，点了点头：“你也小心。”

　　推开车门，她一瘸一拐地走进公寓楼。伤口的疼痛让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而在公寓楼不远处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树荫下，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毫不引人注目。

　　车内，老忠坐在驾驶座上，目光透过车窗，紧紧追随着缠郗的身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公寓楼的大门后，才缓缓收回视线。他的头发已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神却深邃而锐利，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

　　他便是亓家当年的管家——亓伯，原名亓忠，从小看着亓络的父亲亓振庭长大，又亲眼见证了亓络的出生。亓家待他恩重如山，老爷子视他如家人，少爷小姐待他如长辈，这份恩情，他铭记了一辈子。

　　亓家灭门惨案发生时，他侥幸躲过一劫。这些年来，他从未放弃寻找亓家唯一的幸存者——小小姐亓络。

　　这些年，他辗转各地，隐姓埋名，只为有一天能在有生之年寻到亓络的下落。

　　老忠缓缓抬起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陈旧的黄铜怀表。怀表的表面已经氧化，布满了细小的划痕，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他用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怀表外壳，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咔哒”一声，怀表被打开，里面并没有指针和表盘，而是镶嵌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上面的人影依旧清晰可辨。

　　照片中央，是白发苍苍的亓老爷子，他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的小脸皱巴巴的，却透着一股灵气，老爷子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老爷子身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子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俊朗，眼神温和，与老爷子相比，眉宇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儒雅——他便是亓络的父亲，亓振庭。女子穿着素雅的连衣裙，气质温婉，笑容温柔，眼神中满是母性的光辉，正是亓络的母亲，云锦。

　　这张照片，是亓络满月时拍的，也是亓家唯一一张完整的全家福。当年老忠外出办事前，亓老爷子亲手将这张照片放进怀表，交给了他，笑着说：“阿忠，带着它，就当是带着我们一家人的念想。等你回来，小络络就能喊你叔叔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

　　这些年来，这枚怀表一直被他贴身携带，照片上的笑容，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亓家老宅，回到那个槐花香飘的庭院，老爷子抱着小小姐，笑着对他说：“阿忠，你看，我们的小络络多可爱，都会爬了。”醒来时，却是满眶的泪水和无尽的孤寂。”

　　老忠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亓振庭的脸庞，眼中泛起泪光。少爷当年才华横溢，本是亓家的希望，却偏偏遭遇了这样的横祸。还有夫人，温柔贤淑，待他如亲人一般。还有老爷子，却落得如此下场。

　　“少爷，夫人，老爷子，”他在心中默念，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找到小小姐了，她还活着，活得很好，像夫人一样漂亮，像少爷一样坚强。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她平安顺遂。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公寓楼的方向，眼神复杂至极。有欣慰，欣慰小小姐历经磨难，终于活了下来；有担忧，担忧她如今卷入复仇的漩涡，前路凶险；还有深深的自责，自责当年没能保护好亓家，让小小姐小小年纪就承受了如此多的痛苦。

　　车子停在街角，老忠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像。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现身的时候。小小姐身边有暗影堂保护，而顾家的残余势力还在暗中窥伺，他贸然出现，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危险。他能做的，就是在暗中默默守护，替她扫清一些障碍，为她铺平复仇之路。

　　老忠缓缓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早已尘封的号码。这个号码，是当年亓振庭的私人号码，自从亓家出事后，就再也没有打通过。但他还是习惯性地保存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拨打一次，像是在与逝去的人对话。

　　他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嘟嘟”声，单调而漫长，却像一根线，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阳世与阴间。

　　“小小姐，”他对着电话轻声说道，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愧疚，“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

　　电话自然无人接听，很快就转入了语音信箱。老忠没有挂断，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语音信箱的提示音响起，才缓缓按下结束键。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握住方向盘，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当年的惨案，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会倾尽所有，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帮助小小姐复仇，让那些凶手付出应有的代价，告慰亓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黑色轿车依旧停在街角，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注视着公寓楼的方向。阳光渐渐升高，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车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安静而肃穆。

　　与此同时，缠郗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公寓。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装修简约而大气，纯白的主色调搭配深色的实木家具，透着一股清冷而沉稳的气息。房间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从军事理论到历史传记，再到各种小说，琳琅满目，看得出主人的涉猎之广。

　　她脱下染血的外套，扔在沙发上，一瘸一拐地走进卧室，将背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然后，她坐在床边，慢慢解开小腿上的绷带，伤口还在渗血，子弹穿过肌肉，留下了一个狰狞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发炎。她咬着牙，用碘伏仔细清洗伤口，刺痛感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处理完小腿的伤口，她又处理了左臂的擦伤。银蔷的急救包很齐全，消毒水、纱布、消炎药、止痛药一应俱全。她按照说明书服下消炎药和止痛药，然后靠在床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连续的奔波和战斗让她身心俱疲，此刻放松下来，一股强烈的倦意席卷而来。

　　但她并没有睡多久，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像潮水一样涌来，让她无法安睡。她睁开眼，拿起放在床头的背包，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东西。老照片、手记、锦盒，一一摆放在床上，整齐有序。

　　她拿起那张亓老爷子与中年男子的合影，照片上的中年男子确实与林啸有几分相似，眼神锐利，气度不凡。

　　“啸叔，你到底是谁？”缠郗喃喃自语，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纸条上写着“老肖定会护你周全”，林啸的姓氏是林，并非肖，这其中是否还有什么隐情？

　　她翻开那本“亓络成长记”，里面的字迹工整而慈爱，记录着她从出生到三岁的点点滴滴：“今日络络出生，哭声洪亮，眉眼似其母，甚为可爱。”“络络第一次走路，跌跌撞撞，扑进我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络络第一声‘爷爷’，清晰响亮，老夫热泪盈眶，哈哈哈哈哈。”

　　简单的几句话，却饱含着爷爷对她的疼爱。缠郗的眼泪再次忍不住滑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多想能记起这些温馨的过往，多想能再次听到爷爷喊她“小络络”，可脑海中只有那些破碎的、痛苦的记忆片段。

　　她拿起锦盒，打开后，将颈间的银饰取下来，与里面的破碎银片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完美契合！完整的银饰比之前大了一圈，骷髅头的纹路更加清晰，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银饰的背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亓”字，那是亓家的族徽。

　　“这究竟是什么秘密？”缠郗盯着银饰，陷入了沉思。

　　她将银饰重新戴好，把照片、手记和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然后将背包锁进衣柜的暗格。这些东西是她的命根子，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房间，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明城另一处隐蔽的别墅内。

　　墨河坐在书房的真皮沙发上，手中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眉头紧锁。情报上详细记录了缠郗在亓家老宅的行动，包括她与顾彦残余势力的激战、受伤的情况，以及银蔷出手相救的经过。

　　“络络……”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满是担忧与心疼。他没想到，她会如此冲动，独自一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顾彦的残余势力虽然已经元气大伤，但依旧狡猾狠辣，她一个人去，简直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天空阴沉，乌云密布，像是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络络，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墨河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帮我查一下城南废弃码头的情况，还有最近顾彦残余势力的动向，越详细越好，半小时后给我答复。”

　　挂断电话后，墨河的心情依旧沉重。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焦虑与担忧。他又倒了一杯，刚想喝，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发冷。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最近太过劳累，没有在意，转身想回到沙发上休息。可刚走了两步，眼前就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额头上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浑身的冷意越来越浓，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怎么回事？”墨河心中一紧，他的身体一向很好，很少生病，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

　　他强撑着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体温计量了一下。五分钟后，他拿出体温计，看到上面的数字时，瞳孔微微收缩——39.8℃！

　　竟然发高烧了！

　　浑身的热度越来越高，脸颊烫得吓人，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他想拿起手机，给手下打电话，让他们送自己去医院，可手指却不听使唤，手机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缠郗的脸庞。她的眼神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她的笑容很少，却足以照亮整个世界。

　　“络络……”他轻声呢喃着，声音微弱而沙哑，“明天……一定要平安……”

　　说完这句话，墨河便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倒在沙发上，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窗外的乌云越来越厚，一场大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