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欲》逐杝

73、第七十三章：“络络吾孙，爷爷老来得你，此生足矣。”

　　明城的清晨，薄雾如纱，带着露水洗过的凉意，笼罩着城郊的荒僻路段。缠郗独自驾驶着一辆黑色路虎，车轮碾过布满碎石的小路，扬起细碎的尘埃。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仪表盘上的指针轻微跳动，映着她苍白而紧绷的侧脸。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骷髅头银饰，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却始终无法缓解脑海中翻涌的刺痛。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只有一个核心轮廓：冲天的火光、坍塌的房屋、亲人模糊的惨叫，还有自己被一双颤抖的手推入黑暗的瞬间。她记不清亲人的具体模样，记不清老宅的完整格局，只知道一场大火吞噬了一切，亓家满门被灭，唯有她死里逃生。这份灭门之仇，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旁白：这是她这些年一直重复梦到的

　　三天前，港口货柜区的行动大获成功，顾彦的残余势力被重创，但缠郗的头痛却愈发严重。她必须找到答案，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复仇之路，注定要独自走完。昨晚，她在梦中再次见到了那座模糊的老宅，爷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小络络，回家咯……”醒来后，她翻遍了明城的旧地图和档案，终于找到了西郊亓家老宅的位置——那是她唯一能触及过往的地方。

　　旁白：亓家老爷子年近七十才盼来这个小孙女，中年得子的儿子儿媳在四十岁出头诞下这唯一的孩子，对老爷子而言，这是迟暮之年最珍贵的馈赠，是亓家血脉延续的微光，更是驱散晚年孤寂的暖阳。他对这个小孙女宠爱到了骨子里，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捧到她面前。缠郗是在爷爷的溺爱中长大的，老宅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她与爷爷的专属回忆。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门惨案，让一切戛然而止，也让她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车最终停在一片荒草丛生的路口。前方不远处，一座破败的老宅静静矗立在薄雾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只是，与记忆中模糊的轮廓不同，如今的老宅透着一股被暴力侵扰的痕迹：院墙坍塌的缺口处有新鲜的凿痕，院内半人高的杂草被肆意踩踏，露出凌乱的脚印；正屋的木门早已被踹碎，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屋内更是一片狼藉——残破的家具被掀翻，墙壁上布满了凿孔和划痕，显然已经有不少人来过这里，疯狂翻找着什么。

　　缠郗推开车门，双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冰凉的露水浸透了鞋底。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飞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晨雾未散，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朦胧，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夹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更显此地的荒凉与阴森。

　　越是靠近老宅，脑海中的刺痛就愈发强烈。火光、尖叫、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让她脚步踉跄。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是来寻找真相和复仇的线索。

　　她抬脚迈入坍塌的院门，踩着凌乱的脚印往前走，屋内的狼藉让她心头一紧：这里曾是她的家，如今却成了被掠夺后的废墟。

　　那些人比她早来一步，手段狠辣，几乎将老宅翻了个底朝天。但他们显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她走到庭院中央，一棵枯老的槐树映入眼帘。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树枝扭曲地伸向天空。看到槐树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丝模糊的碎片：一个白发老人牵着小小的孩子，在树下站过，具体做了什么却记不清。只记得这个角落，是她儿时潜意识里觉得“安全”的地方。

　　她的目光在槐树根处搜索，突然发现，树根左侧的一块青石板与其他石板不同。这块石板边缘有轻微的撬动痕迹，但被杂草和落叶覆盖，并不明显。更重要的是，石板上有一个浅浅的、不规则的刻痕——像是儿时无意间留下的标记，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却让她莫名觉得这里藏着东西。

　　缠郗蹲下身，拨开石板上的杂草和落叶，用力撬动石板。石板很重，但她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它挪开。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大约只有半人高，边缘布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那些之前来翻找的人，只知道暴力破坏，却想不到秘密藏在如此隐蔽的地方。缠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弯腰钻进暗门。

　　密室狭小，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味。她用手电筒四处照射，很快，一个被伪装成木柴的木箱映入眼帘。木箱被几根枯木掩盖着，若不是她对这个“安全角落”有模糊的执念，恐怕也会忽略过去。

　　缠郗移开枯木，解开木箱上缠绕的铁丝。里面铺着一层泛黄的丝绸，上面摆放着几张老照片、一本手记，还有一个小小的锦盒。

　　她拿起照片，画面已经褪色模糊。第一张是一个白发老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老人脸上满是宠溺，却看不清具体模样；第二张是一家四口的合影，父母的面容模糊，只能感受到他们的笑容；第三张照片是亓家老爷子与一位中年男子的合影。中年男子穿着中山装，面容威严，眼神锐利，看起来气度不凡。缠郗觉得这位中年男子有些眼熟，仔细一想，竟然与林啸有几分相似。她心中疑惑：难道是啸叔？

　　她放下照片，拿起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块破碎的银片和一张折叠的纸条。银片边缘不规则，刻着与她颈间银饰相同的骷髅头纹路，尺寸恰好吻合。纸条上是陌生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带着一丝颤抖：“络络吾孙，爷爷老来得你，此生足矣。”

　　“络络”——这是她的真名，亓络。她只知道自己叫这个名字，却不知道由来。纸条上的文字继续解释：“吾家姓亓，‘亓’为上古之姓，乃宗族之根，是血脉绵延的根基。你名唤‘络’，取‘络纬鸣秋’之雅，盼你一生有草木之灵、岁月之静，远离江湖纷扰；又取‘脉络相连’之意，你是亓家血脉的最后一脉，是爷爷晚年的精神脉络，更是家族荣光与温情的延续，让亓家的根脉因你而生生不息；再者，‘络’为丝绳缠绕，爷爷老来得你，如获至宝，愿用余生所有的疼爱与守护缠绕着你，护你一世安稳，不受风雨侵袭。”

　　“络”是羁绊，是爷爷与她跨越岁月的情感联结；是守护，是迟暮老人对小孙女最厚重的承诺；是期许，是对她平安喜乐、与世无争的美好祝愿。这个名字，没有惊天动地的抱负，只有一个爷爷对老来得孙的珍视与疼惜，每一笔都藏着深意，每一字都浸满幸福。

　　原来，她的名字藏着爷爷的珍视。亓家老爷子没料到会遭遇灭门之灾。纸条上没有过多温馨的回忆，只有仓促的叮嘱：“顾家狼子野心，觊觎银饰秘密，恐为你招祸。银饰分为两半，一半戴于你颈间，一半另藏，合二为一方能破解。老肖定会护你周全。”

　　“老肖……林啸……”缠郗喃喃自语，纸条上的内容印证了她的猜测。

　　“切勿轻信他人。愿小络络平安顺遂，忘却仇恨，好好生活。”

　　“顾家……顾彦……”缠郗的瞳孔骤然收缩。灭门案的幕后黑手，竟然是顾彦！她握紧纸条，指节发白，心中的恨意愈发浓烈，必须为她的亲人偿命。

　　她拿起那本手记，封面写着“亓络成长记”，里面却只有寥寥几页，记录着她的出生、第一次走路、第一声“爷爷”，字迹间满是疼爱，却依旧无法唤醒她的记忆。她翻看着，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些陌生的文字，是她与亲人唯一的联结，却只能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失去的有多珍贵。

　　头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剧烈。脑海中闪过的依旧是破碎的画面：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被阳光晒得发烫，老槐树下飘着淡淡的槐花香，白发苍苍的爷爷（亓家老爷子）佝偻着身子，牵着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的手，步伐缓慢却稳健，笑着喊她“我的小络络”。下一秒，火光中，亲人倒下的身影、爷爷将她推入暗门的决绝、黑衣人狰狞的笑容……她捂住头，身体蜷缩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就在这时，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男人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却清晰可闻：“老大，这破宅子都翻了八遍了，真有东西？”

　　“老板说了，亓家老爷子老来得孙，肯定把宝贝藏得跟心肝似的，再找找，尤其是槐树根这些小孩能藏的地方！”

　　顾彦的残余势力还尚有！他们竟然还没死心！

　　缠郗的身体瞬间绷紧，立刻关掉手电筒，将照片、手记和锦盒快速塞进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她屏住呼吸，握紧腰间的□□，身体贴紧密室墙壁。

　　很快，石板被再次掀开，一束强光照射进来，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里面有人！找到了！”门口的男人大喊，举起枪对准她。

　　缠郗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同时抬手一枪击中男人的肩膀。男人惨叫一声，枪掉落在地。外面的人听到枪声立刻冲来，缠郗趁机冲出暗门。

　　正屋里还有三个人，都手持武器，朝着她扑来。“杀了她！别让她跑了！”为首的男人喊道，眼中满是狠戾。

　　子弹呼啸着飞来，缠郗灵活躲闪，利用残破的家具作为掩护，不断开枪反击。她的枪法精准，很快击中一人的大腿，但对方人多势众，她渐渐落入下风。一颗子弹擦过她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她知道不能恋战，瞄准为首男人的手腕开枪，趁着对方混乱，猛地冲向门口，跃过坍塌的院墙冲出老宅。

　　“追！别让她跑了！”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子弹在她身边飞过。缠郗只顾着往前跑，杂草划过脸颊和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她朝着越野车的方向狂奔，心中只有一个执念：活下去，带着线索活下去，为亲人报仇。

　　就在她即将跑到车旁时，身后传来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了她的小腿。她踉跄着摔倒在地，身后的人兴奋地逼近。

　　绝望之际，一阵汽车引擎声疾驰而来，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她身边。车门打开，银蔷拿着枪冲下来，眼神冷冽如冰：“快上车！”

　　银蔷一把将她拉上车，转身开枪击中最前面的男人，其余人见状逃跑。银蔷迅速上车，发动汽车疾驰而去。

　　车厢内，银蔷拿出急救包递给她：“先处理伤口。”

　　缠郗看着她，心中满是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银蔷一边开车一边说道，语气柔和了几分，“父亲没明说，但我猜到你是亓家的后人，我担心你出事，一直跟着你。”

　　缠郗沉默了。她看着银蔷，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想到，在最危险的时刻，救她的会是这位挚友。

　　“你找到线索了？”银蔷问道。

　　缠郗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透着决绝：“嗯。我知道了，灭门的凶手是顾彦，报仇。”

　　银蔷叹了口气：“父亲，他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

　　“我做不到。”缠郗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的亲人都死了，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让那些凶手付出代价。”

　　银蔷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点了点头：“我支持你。”

　　缠郗看着银蔷，眼中充满感激。在这个充满阴谋与背叛的世界里，银蔷的友谊是她唯一的温暖。

　　越野车驶离城郊，朝着市区而去。缠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手中紧紧抱着背包——里面是她与亲人唯一的联结，也是她复仇的唯一线索。她抚摸着银饰，又想起锦盒里的破碎银片。银饰合璧才能破解秘密，她知道。

　　她的记忆依旧破碎，记不起亲人的具体模样，记不起老宅的温馨过往，只记得那场大火和满门的惨死。但这已经足够了。仇恨是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坚定的动力。

　　真相的面纱已揭开一角，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她会带着“亓络”这个名字承载的血脉与责任，带着对亲人的思念，勇敢地走下去。顾彦虽死，但他的残余势力必须清除，当年参与灭门案的所有人，都必须为他们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这是她对死去亲人的承诺，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