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山神 ...
-
雾越发浓郁，脚下的山道也越来越狭窄。
山林幽黑，辨不出日夜，亦不知方向，谢无羁不知道走了到底有多远。走到后面，他几乎只能看见玉非烟的背影，连带路的方生都被黑雾吞噬。
谢无羁紧紧抓着展翊的手臂，几乎贴到他后背，虽说现在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仍不住地四下张望，“临渊，这山神咱们是非见不可吗？为何非要跑到敌人地盘上去呢？就不能设个局，把它引出来吗？”
顿了顿，他又皱着鼻子道：“而且这味儿……黏黏糊糊的，比非烟上次吃坏肚子吐的那次还冲，竟然连法阵都隔绝不了。”
玉非烟在前方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犬耳都差点气得冒出来：“那还不是你做的菜有毒。”他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妖尊大人，您那扇子能不能扇快点？驱驱味也好啊。”
展翊没被谢无羁吊着的那只手，白玉折扇本在不紧不慢地摇着，闻言扇面一顿，凉凉道：“本座这扇子，扇的是风雅，不是浊气。再聒噪，把你扔前面去开路。”
玉非烟撇嘴：“我现在可不就是在开路嘛！”可他也老实闭上了嘴，原因无他，实在是张嘴说话时，那带着股陈年老坟混合烂泥塘的“醇厚”气息不住地往嘴里钻。
走了一炷香左右，前方有一片略微开阔的平台，黑雾在此反倒又散了去，三棵歪脖子老槐树虬结扭曲的倚着山壁张牙舞爪的生长。
槐树后方，密密麻麻的藤蔓几乎遮住了整片山壁，只在底部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缝隙，里面呼呼地往外渗着阴风。
谢无羁被这冷气激得打了几个寒战，展翊看看向他，颇为嫌弃地道：“小火鸟，你可真的是……太弱了。”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张阳和符悄然塞进他袖袋之中。
“就是这里。”方生停在缝隙前，似乎认定了既到此处，这几人便无法逃脱，身姿形态显而易见的放松。他右手抚胸，左手笔直指向缝隙，“进去吧。”
玉非烟转头瞧了谢无羁与展翊一眼，轻哼了一声便率先弯腰钻了进去。谢无羁看向方生，对方却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谢无羁怕玉非烟走远了失去踪迹，便抱着展翊的手臂快步跟上去。
方生脸上表情半点不见先前的惊慌，唇角勾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胸口，也弯腰进了缝隙。
他身后，洞口附近的藤蔓窸窸窣窣地靠拢、缠绕，将整个缝隙都牢牢地遮掩起来。
洞内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依旧挺狭，而且越来越冷，湿漉漉的岩壁上凝结着黑乎乎的、疑似霉变加魔气沉淀物的东西。空气不流通，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更加浓郁立体，还增添了地下洞穴特有的土腥和某种……甜腻的腐香？
“这‘山神’品味真独特，洞府装修走的是‘幽冥混搭末世废土’风？”谢无羁小声吐槽，试图用胡说八道驱散心里的紧张。
展翊无奈的感受着手臂上因某人加重了力道而传来的痛感，沉默的取出了一张龙息符。
符纸激发后，整个洞内的阴郁气息一扫而空，化作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
谢无羁看着展翊指尖散发着淡淡幽蓝光泽的符纸，扭头看向他本人，问道：“有如此利器，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展翊挠挠鼻尖，没有说话。
谢无羁也没有探究的意思，只是依赖着展翊、几乎吊在他身上行走，他并未意识到，对于洁癖严重的妖尊大人来说，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近距离接触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出现在眼前。洞顶垂下无数嶙峋的钟乳石，地面上则堆积着惨白色的骨骼。
洞窟中央，有一个黑线绘制成的诡异法阵，法阵中心堆着些腐烂的贡品和几具略偏瘦小的骨骼。
而在洞窟最深处，倚靠岩壁的，是一个……谢无羁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巨物。
它的下半身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呈现出扭曲的石质纹理，而上半身则是由无数蠕动纠缠的暗红色肉瘤、筋络和隐约可辨的人类肢体残块拼凑而成。那些肢体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连着皮肉，却以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着。它的“头部”是一个巨大的、布满血管的肉球，上面嵌着几十只大小不一、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正齐刷刷地转向闯入者。一张布满利齿、裂到耳根的大嘴开合着，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谢无羁只看了一眼便扭开了头，可无论他如何转开眼，这东西都能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他惊觉不对时，却发现展翊与玉非烟都消失不见，只有他自己与那个一看就很不友好的巨大怪物留在原地。还有方生静默的站在他的身后，有意无意地，堵住了来时路。
虽相识不久，可谢无羁却笃定那二人不会丢下自己不管。那么，自己应该是被拖入了幻觉——或者是另一重空间。
谢无羁有点慌。
“山……神大人？”谢无羁小心的挥挥手，谄笑着打招呼。
那怪物庞大的身躯开始蠕动，发出岩石摩擦和血肉挤捏的恶心声响。它抬起一条由三四条人腿扭曲融合而成的“手臂”，带着腥风便朝谢无羁抓了过来。
谢无羁惊叫一声，拔腿就跑。
跑了十几步，发现怪物没有追过来，好奇的回头看去，却见那手掌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在面前。他下意识的向后一跃，巨掌擦着他的鼻尖而下，带起的沙石将脸颊都划出了血痕。
似乎是被血腥味刺激到，怪物身上几十只眼睛同时泛起猩红的光芒，身上本缠绕成一团的手臂扭动着抽出，然后这些手臂又结成一个巨大的网，每个网格上又是拿着锄头或柴刀等物的手。
谢无羁震惊之余，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说好的修真界呢？！怎么连万轮花都搞出来了！”
不过拜这个技能所赐，他原本的那丝恐惧心瞬间消散，甚至还能抽空回头朝怪物大吼：“大爷可是朱雀！是神！你还是趁早投降的好！我还能给你个转世投胎的机会！”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他耳旁响起。同时，还有一连串的大笑声出现在怪物头上。
随着声音出现的，还有展翊与玉非烟的身影。
谢无羁拐到展翊身后，抱怨道：“你们去哪儿了？怎么留我一个人面对这个长得随心所欲，堪称精神污染实体地玩意儿？”
展翊抓着他的手，身形灵活地跃动着躲开不断拍击而来的手掌，无奈道：“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演了一出好戏。”
玉非烟一脚踹中怪物头部，可那怪物与山壁连为一体，只是嚎叫着向后仰了仰头，手掌的攻势越发急速。
谢无羁被展翊拉着到处跑，便有空想观察怪物弱点，不料见此一幕，不由大声喊道：“非烟！你别惹它啊！”
玉非烟不动声色地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脚尖，有些恼怒地使了功力，稳稳站在怪物头顶，任它如何动作都岿然不动。魔气顺着脚底悄然进入怪物体内。
站在入口的方生目光一凝，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玉非烟。玉非烟瞬间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挑衅一笑，甚至还对他比出谢无羁教的手势，无声的做口型道：你过来啊。
方生不但不进，反而轻笑着摇头后退了两步。
玉非烟轻啧一声，漫不经心地操控魔气去寻这“山神”的核心。
谢无羁扭头问展翊道：“非烟这是……在那怪物身上罚站吗？”说完他又忍不住反省自己，最近怎地越来越接近展翊的毒舌气质了？实在想选一样靠拢的话，选实力啊！
展翊面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分，看着身边这个还有空胡思乱想的家伙，有些气结，却终究没甩开他的手，只是绷着脸朝玉非烟那边提高声音道：“快些。”
玉非烟闻言，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想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几转，目光瞥见被展翊护着、同样在狼狈躲避的谢无羁，最终只是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咬牙切齿地回了声：“好。”
他脸上散漫的神色骤然收敛，更多的魔气悄无声息地流入怪物体内，搜寻速度陡然加快。
谢无羁似有所感，狐疑地朝玉非烟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低声问展翊：“临渊，非烟那边……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有何不对。”展翊答得简短。
谢无羁试图凝神感应，片刻后却沮丧地放弃：“说不上来……”
他修行日浅，许多感知只浮于表面。何况初遇时，展翊便封住了他部分过于敏锐（且容易引发灵力暴走）的感知。即便如今他已能较好控制情绪与灵力，那层封印也未解除。起初是出于寄人篱下的客气与盲目的信任，未曾多问；后来对彼此身份有了猜测，更觉得对方行事必有深意，便不再纠结于此。
但此刻，不知是环境刺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总觉得有某种“灵光”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始终抓不住头绪，令人心烦意乱。
那厢，玉非烟一旦认真，效率极高。不过三息之间，他已锁定“山神”核心所在，魔气瞬间凝成无形长矛，狠狠一绞！“山神”便惨叫着，那些飞舞的手臂亦是化成一块块腐肉掉落。
谢无羁下意识地翻出一把硕大的黑伞在二人头顶展开。
这把伞是他在妖市尚还被展翊狠狠操练时，细细了解展翊地洁癖后，去寻织魂蛛母定制的。伞面展开有六尺长，用的是上好的藕丝，密密地叠了数十层，其上织了许多祛味、净尘的法阵，内嵌无数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的夜明珠。伞周由流光锦裁了幕帘遮挡，直垂到脚腕处，其上亦是巧妙地将法阵嵌入花纹之中。
谢无羁邀功似得朝展翊道：“临渊，这是专门为你定做的伞哦，我给它起名叫‘不染衣’，是不是很符合你气质？”
展翊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将伞柄从谢无羁手上接过，道：“还不错。”
两人指尖在交接时轻轻一触。
分明先前一直被他紧紧抓着腕臂，此刻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触碰，却让谢无羁指尖莫名微微一颤，一股奇异的酥麻感窜过。他有些困惑，却未深想，只是满心欢喜——能得到展翊一句“还不错”，已是极高的评价！看来那些替织魂蛛母打工抵债的辛苦，都值了。
“啪、啪、啪。”清脆的击掌声传来。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山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