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广湘岭

5、咖啡馆的午后

　　05 咖啡馆的午后

　　周四的天空是那种少见的、清澈的湛蓝，几缕薄云如宣纸上淡墨的笔触。江媛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人们匆匆走过。下午两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她转过身，看向桌上的日历。3:00 PM，蓝山咖啡馆，用铅笔轻轻圈出的标记。

　　手腕上的表指向两点十五分。该出发了。

　　江媛没有刻意打扮，还是那身职业装——浅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丝质衬衫，黑色西裤。她只是将头发放了下来，补了点口红，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

　　“江总，下午三点半的会议需要推迟吗？”助理小林敲门进来。

　　江媛想了想：“推迟到四点吧，我三点半前回来。”

　　“好的。”

　　走出写字楼，初冬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江媛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平稳而规律。她刻意放慢脚步，给自己时间整理思绪。

　　蓝山咖啡馆就在两个街区外，一家安静的小店，木质装修，暖黄色的灯光，总是弥漫着咖啡豆和烤面包的香气。江媛喜欢这里，不仅因为咖啡好喝，更因为这里的人不会过多打扰，给客人足够的私人空间。

　　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下午三点，店里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看书的学生，角落里有对低声交谈的情侣。

　　江媛环顾四周，楚晨还没到。她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既能看见门口，又有一定的私密性。刚坐下，服务员就走了过来。

　　“江小姐，还是美式加一点点蜂蜜？”

　　江媛微笑点头：“谢谢记得。”

　　“楚先生预订位置时特意交代的。”服务员眨眨眼，“他刚打电话说路上有点堵车，会晚到五分钟，请您稍等。”

　　楚晨预订了位置？还特意交代了她的喜好？江媛心中一动，既觉得贴心，又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安。这种细致的安排，让她想起八年前的他——总是把一切都计划得妥妥当当，让她只需要跟随。

　　咖啡很快端上来，江媛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苦味和蜂蜜的甜，恰到好处。她望向窗外，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蓝天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

　　三点零五分，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轻响。楚晨走了进来，深蓝色的毛衣外套，卡其色长裤，头发似乎刚修剪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放松。

　　“抱歉，迟到了。”他在对面坐下，呼吸稍显急促，“高架上有事故，堵了二十分钟。”

　　“没关系，我也刚到。”江媛说，注意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楚晨脱掉外套，向服务员示意：“一杯手冲耶加雪菲，谢谢。”然后转向江媛，“你还是一样守时。”

　　“职业习惯。”江媛微笑，“你也是，还是喜欢耶加雪菲。”

　　“有些口味，一旦喜欢上就很难改变。”楚晨说得随意，但话中有话。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咖啡馆里低回的音乐声——是一首爵士钢琴曲，舒缓而略带忧郁。

　　“纽约之行怎么样？”江媛先开口，选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比预期顺利。”楚晨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糖罐，“解决了几个拖了很久的合作问题。那边的市场已经基本稳定，以后可能不需要经常过去了。”

　　江媛点点头：“那很好。”

　　“你呢？项目进展如何？”

　　“按计划推进。”江媛说，“团队很优秀，我省心不少。”

　　又是短暂的沉默。两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选择话题，像在雷区中行走，生怕触碰到某个敏感的点。

　　服务员端来楚晨的咖啡，淡淡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楚晨端起杯子，闻了闻香气，然后小口品尝。

　　“其实，”他放下杯子，看向江媛，“我今天约你出来，不只是为了喝咖啡。”

　　江媛的心跳快了一拍：“嗯。”

　　“我想和你谈谈。”楚晨的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其中的认真，“不是解释过去，不是请求原谅，只是想和你...重新认识。以一个三十岁男人的身份，重新认识三十岁的江媛。”

　　江媛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知道八年前我犯了错误。”楚晨继续说，目光坦诚，“我单方面做了决定，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我以为那是保护你，后来才明白那是伤害你。我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爱不是替对方做决定，而是和对方一起面对。”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江媛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在美国的那些年，我经常想起你。”楚晨的视线飘向窗外，又收回来，“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想起我离开时你的表情。那些记忆鞭策我，让我不能放弃，必须重新站起来。因为我想证明，当年那个选择离开的楚晨，有一天能够以更好的样子回来。”

　　“你现在做到了。”江媛轻声说。

　　“但我回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楚晨摇头，“我回来是因为，经过这么多年，经过这么多事，我发现自己想要的，还是你。不是十八岁的江媛，不是二十二岁的江媛，而是现在这个坐在我面前的、成熟的、独立的、让我敬佩的江媛。”

　　江媛感到喉咙有些发紧。这些话很直接，但不唐突；很真诚，但不沉重。楚晨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施加压力。

　　“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江媛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楚晨，八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我有我的事业，我的生活，我的节奏。我不知道是否还有空间给一段...过去的感情。”

　　“我明白。”楚晨点头，“所以我请求的，不是重新开始，而是重新认识。让我们像两个刚认识的成年人一样，慢慢了解对方，看是否有再次在一起的可能。如果你在这个过程中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喊停，我绝对尊重你的决定。”

　　他说得很清楚：不是要她立刻回到过去，而是邀请她走向未来。一个可能包括他，也可能不包括他的未来。

　　江媛低头搅拌着咖啡，看着深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正好落在她的手边。

　　“我需要时间思考。”她最终说。

　　“当然。”楚晨立刻回应，“不用着急。我们可以像今天这样，偶尔喝杯咖啡，聊聊天。或者只是一起散散步，看看电影。没有压力，没有期待，只是...两个朋友的相处。”

　　他的提议听起来合理而克制。江媛知道，如果自己拒绝，他会接受；如果自己同意，他会遵守约定。

　　“我下周要去杭州出差三天。”江媛突然说，“参加一个行业峰会。”

　　楚晨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恢复平静：“杭州这个季节很美。记得带伞，那边容易下雨。”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江媛笑了，“我正想说，以前去杭州总是遇到下雨。”

　　“因为我记得。”楚晨也笑了，那笑容温暖而真实，“大二那年暑假，我们说好一起去杭州玩，结果天天下雨，最后只能在酒店里打牌、看电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江媛记得那个夏天，记得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记得两人挤在沙发上分享一副耳机看电影，记得楚晨笨拙地试图给她煮姜茶驱寒。

　　“你煮的姜茶很难喝。”她脱口而出。

　　楚晨笑出声来：“我记得。你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说像刷锅水。”

　　“本来就是。”江媛也笑了。

　　气氛突然轻松起来，那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感消失了。他们开始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分享这些年来各自遇到的有趣经历。楚晨说起在美国遇到的奇葩客户，江媛讲起工作中哭笑不得的瞬间。两人都避开了沉重的话题，专注于那些轻松愉快的片段。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服务员来添了两次水，但没有催促他们离开。

　　“四点十分了。”江媛看了眼手表，“我四点半还有会。”

　　“我送你回去？”楚晨问。

　　“不用，很近，走路十分钟。”

　　两人起身，楚晨抢先付了账。走出咖啡馆，下午的阳光已经变得柔和，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

　　“今天谢谢你。”江媛说，“和你聊天...很愉快。”

　　“是我的荣幸。”楚晨微笑，“杭州之行顺利。如果回来后有时间和心情，我们可以再约。”

　　“好。”

　　简单的道别后，江媛转身向公司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楚晨还站在咖啡馆门口，目送着她。看到她回头，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一瞬间，江媛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今天的见面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沉重，没有尴尬，没有对峙，只是两个成年人的平静交谈。楚晨给了她足够的空间，没有逼迫，没有追问，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然后等待她的回应。

　　回到公司，正好四点二十五分。江媛走进会议室，团队成员已经到齐。她深吸一口气，将咖啡馆的午后暂时封存，重新投入工作。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但江媛发现自己偶尔会走神。楚晨的话在脑海中回响：“让我们像两个刚认识的成年人一样，慢慢了解对方...”

　　也许，这真的是一个可行的方式。不急于定义关系，不背负过去的包袱，只是重新认识，重新了解。如果合适，自然会有结果；如果不合适，至少不会再次受伤。

　　下班后，江媛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公园。初冬的傍晚，公园里人不多，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她在长椅上坐下，看着天空从淡蓝渐变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闪烁。

　　手机震动，是楚晨发来的信息：“今天下午很高兴。如果你愿意，杭州回来后可以一起看电影，听说有部不错的文艺片在上映。”

　　江媛没有立即回复。她仰头看着星空，让思绪沉淀。

　　八年前，他们的爱情像盛夏的暴雨，热烈而短暂。八年后，也许可以像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持久。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温度，但都是光。

　　她最终回复：“好，等我回来。一路平安。”

　　发送后，江媛感到一种释然。不是承诺，不是决定，只是一个开放的可能性。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楚晨一个机会，看看时间和成长是否真的改变了什么。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楚晨送的那条银杏叶项链。回到家后，她从首饰盒里拿出来，在灯光下仔细端详。银质的叶子纹理细腻，小钻石如露珠般点缀，精致而不张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项链贴着皮肤，微凉，然后渐渐变得温暖。

　　镜中的女人，眼神坚定，笑容温和。她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爱情而迷失自我的女孩，而是一个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女人。

　　而现在，她选择给过去一个机会，看看它是否能成为未来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几天，江媛全身心投入工作。杭州的行业峰会很重要，她需要准备演讲材料，与潜在合作伙伴预约会谈，还要处理公司日常事务。

　　周三晚上，她在家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她仔细地叠放衣物，准备文件，检查行程单。手机响起，是楚晨发来的信息：“明天降温，杭州比这里冷，记得带厚外套。”

　　很简单的提醒，像任何一个朋友都会说的话。江媛回复：“知道了，谢谢。”

　　“演讲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还有点紧张。”

　　“你会做得很好的。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简短的对话，却让江媛感到温暖。这种细水长流的关心，比热烈的追求更适合现在的他们。

　　周四清晨，江媛乘坐早班飞机前往杭州。飞机起飞时，她望向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缩小，变成玩具般的模型。她想起楚晨说的“重新认识”，想起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想起那个温和而克制的男人。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杭州萧山机场。一出机舱，果然如楚晨所说，杭州的天气比上海冷，空气中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江媛穿上厚外套，拉着行李箱走向出口。

　　手机响起，是楚晨的信息：“到了吗？杭州在下小雨。”

　　江媛拍了一张机场的照片发过去：“刚到，确实下雨了。”

　　“记得买把伞。祝峰会顺利。”

　　峰会安排在西湖边的一家酒店，环境优美。江媛办好入住手续，房间的窗户正对西湖，虽然下着小雨，但湖光山色依然迷人。她拍了张照片，犹豫了一下，还是发给了楚晨：“房间看到的景色。”

　　几分钟后，楚晨回复：“很美。想起那句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江媛笑了，回了一句：“还是这么喜欢掉书袋。”

　　“本性难移。”

　　第一天的会议从下午开始。江媛的演讲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所以今天主要是听其他嘉宾的分享，建立人脉。晚宴上，她遇到了几位业内知名人士，交换了联系方式，也收集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

　　晚上回到房间，已经十点多。江媛泡了杯茶，站在窗前看西湖的夜景。雨已经停了，湖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光，波光粼粼。手机震动，她以为是楚晨，但打开一看，是林薇薇的视频通话请求。

　　“哈喽！杭州怎么样？”林薇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家的客厅。

　　“挺好的，就是冷。”江媛把手机靠在桌上，对着窗外的景色，“看，西湖夜景。”

　　“哇，真美！工作顺利吗？”

　　“顺利，明天演讲，有点紧张。”

　　“你可是江总监，什么场面没见过？”林薇薇笑，“对了，你和楚晨的咖啡约会怎么样？”

　　江媛简单讲述了一下经过。林薇薇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听起来很不错啊。”林薇薇评价，“成熟、克制、尊重你的节奏。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我也觉得。”江媛承认，“他说要重新认识，像两个刚认识的成年人一样慢慢了解。”

　　“这个提议很聪明。”林薇薇说，“既表达了意愿，又不给你压力。而且，重新认识确实有必要，毕竟八年了，你们都变了。”

　　“是啊。”江媛望着窗外的湖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八年前他没有离开，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已经结婚了，可能有孩子了，也可能...因为生活的琐碎而分开。”

　　“人生没有如果。”林薇薇轻声说，“重要的是现在，是你们重新相遇的这个时刻。八年给了你们各自成长的空间，让你们成为了更好的人。也许现在，才是最适合在一起的时候。”

　　江媛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

　　挂断视频后，江媛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林薇薇的话在耳边回响：“也许现在，才是最适合在一起的时候。”

　　她打开手机，翻看和楚晨的聊天记录。简短的对话，克制的关心，恰到好处的距离。这和她记忆中那个热情直接的少年不同，但更符合她现在对感情的期待——不是要燃烧一切的热烈，而是细水长流的温暖。

　　她点开楚晨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分享了一篇文章，关于城市更新与社区营造。江媛点开，认真阅读。文章的观点很独到，她看到楚晨在转发时写的评论：“建筑不仅是空间，更是记忆的容器。”

　　这句话触动了她。是啊，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就像一座需要更新的建筑。旧的结构已经不适用了，但地基还在，记忆还在。需要的是重新设计，重新建造，创造一个新的空间，既能容纳过去，又能面向未来。

　　江媛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明天还有重要的演讲，她需要好好休息。

　　但思绪依然活跃。她想起咖啡馆里楚晨认真的眼神，想起他说“三十岁的楚晨想重新认识三十岁的江媛”，想起那条精致的银杏叶项链，想起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和习惯。

　　也许，是时候放下八年前的伤痛，给现在的彼此一个机会。

　　也许，那些曾经的错误和分离，都是为了让他们在更好的时间重逢。

　　窗外，西湖的夜色温柔而深邃。江媛在黑暗中微笑，心中有了决定。

　　从杭州回去后，她会和楚晨去看那部电影。

　　然后，一步一步，慢慢来。

　　像重新认识一个人那样，重新认识他。

　　也重新认识，那个愿意再次打开心扉的自己。

　　因为总有人，值得你给第二次机会。

　　总有人，能让你的心重新相信爱情。

　　而现在，她愿意去验证，楚晨是不是那个人。

　　无论是与否，她想。

　　总有人喜欢藏在她心里，现在他剖开心脏，一看。

　　里面有个温馨的小家。

　　有个温暖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