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总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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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总有人
楚晨离开的第十天，江媛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远处江面上的轮船缓缓行驶，拖出细长的光带。
她刚刚结束与“盛世”项目团队的第三次协调会，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点开邮箱。在一堆工作邮件中，有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标题很简单：“纽约的秋天”。
江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邮件正文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中央公园的秋景，金黄的银杏叶铺满小径，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树下，望向远处的湖面。照片的色调温暖而怀旧，像是老电影里的画面。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但她知道这是谁。楚晨在用这种方式与她保持一种微妙的联系——不打扰，但存在。
江媛没有回复，只是将照片保存了下来。她关掉邮箱，起身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冲了杯花草茶。手机震动，是林薇薇的语音消息：
“亲爱的，周六晚上有个小型音乐会，朋友给了我两张票，要不要一起去？据说是很棒的室内乐。”
江媛回复：“好，几点？”
“七点半，在音乐厅。我六点半去接你？”
“我自己过去吧，下班后直接去。”
放下手机，江媛望向窗外。楚晨离开的这些天，她的生活按部就班：工作、会议、偶尔的朋友聚会。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内心里，某种微妙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她开始期待那些没有文字的邮件，开始在路过某些地方时想起他，开始在下班后查看手机时，心底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因为他真的如承诺般，没有打扰她。
这种克制的追求，比热烈的攻势更难应对。因为它不给你拒绝的理由，不让你有机会竖起防御的墙。它只是安静地存在，像背景音乐，渐渐渗透进你的生活。
周六傍晚，江媛提前到达音乐厅。她穿了件深蓝色的针织长裙，外搭米色风衣，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林薇薇迟到十分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
“没事，还没开始。”江媛微笑。
音乐会是现代作曲家的室内乐作品，演奏者是几位年轻的音乐家。灯光暗下，钢琴的第一个音符响起，如雨滴般清澈。江媛闭上眼睛，让音乐流淌过全身。
第二首曲子是小提琴与钢琴的二重奏，旋律忧伤而缠绵。江媛想起大学时，楚晨曾带她去听学校的音乐会。那时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在黑暗中小声交谈，分享一副耳机。
中场休息时，林薇薇碰了碰她的手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江媛摇摇头，“这音乐很美。”
“是啊。”林薇薇看着节目单，“作曲家的灵感来自一段未完成的爱情故事，据说他在机场遇到了多年前的恋人，只有十分钟的交谈，然后各自飞往不同的方向。”
江媛心中一动：“十分钟？”
“嗯，节目单上写的。”林薇薇递过来，“很浪漫，对吧？短暂的重逢，长久的怀念。”
江媛看着节目单上的简介，想起了停车场的那十分钟。楚晨说给她十分钟解释，而她也真的只给了十分钟。然后八年后的重逢，似乎也要从这十分钟开始重新计算。
下半场的音乐更加深沉。江媛靠在椅背上，让思绪随着旋律飘荡。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楚晨的感情，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被时间掩埋，被他突然的离开冰封。而现在，随着他的回归，那些情感正在解冻，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复苏。
音乐会结束后，她们在附近的咖啡馆小坐。
“楚晨什么时候回来？”林薇薇突然问。
“他没说具体时间，只说是半个月。”江媛搅动着杯中的咖啡，“下周应该就回来了。”
“你打算见他吗？”
江媛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回来后，如果我愿意，可以一起喝杯咖啡，像普通朋友一样。”
“你会去吗？”
“我不知道。”江媛诚实地说，“理智告诉我要谨慎，但情感上...我想见他。”
林薇薇握住她的手：“跟着心走，媛媛。但也要保护好自己。设置边界，慢慢来。”
“我知道。”江媛微笑，“放心，我不会像年轻时那样不顾一切了。”
“其实，”林薇薇犹豫了一下，“我上周遇到了楚晨的一个大学同学，聊到了他。”
江媛抬起头：“他说了什么？”
“说楚晨在美国的那几年，其实过得不容易。家里破产重组，他从头开始，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还要帮家里处理债务。最困难的时候，他同时打三份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江媛的心收紧了一下。这些楚晨没有详细说过，她只知道他家出了事，不知道具体艰难到什么程度。
“他同学还说，”林薇薇继续说，“楚晨一直没有交女朋友。不是没人追，是他都拒绝了。他说他心里有人，需要先把过去的事情处理好，才能开始新的感情。”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轻轻流淌，江媛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低头看着咖啡杯，不让林薇薇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同学最后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对。”林薇薇轻声说，“有时候，一个人离开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爱到觉得自己不够好，不配拥有。”
这和楚晨的解释不谋而合。江媛想起在停车场，他说：“因为太爱你，不想让你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
“他下周几回来？”林薇薇问。
“他没说具体日期。”江媛说，“我想...等他联系我吧。”
周日，江媛回家陪父母吃饭。母亲做了满桌的菜，父亲兴致勃勃地展示他新钓的鱼获照片。
“媛媛，你看这条，足足有三斤！”父亲指着手机屏幕。
“真厉害。”江媛笑着回应。
饭后，母亲拉着她在客厅喝茶，果然又提起了相亲的事。
“陈阿姨的儿子下周末有空，你真的不见见？就见一面，吃个饭，聊不来就算了。”
“妈，我现在真的没心思相亲。”江媛温和但坚定地说，“工作很忙，而且...”
“而且什么？”母亲敏锐地问，“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江媛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我遇到了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母亲的眼中闪过好奇：“以前认识？同学？同事？”
“大学时的...朋友。”江媛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
“只是朋友？”母亲显然不相信，“什么样的朋友？”
江媛叹了口气：“曾经是男朋友，八年前分手了，最近又遇到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他怎么样？做什么的？人好吗？”
“他现在做房地产营销，有自己的公司。人...成熟了很多。”江媛斟酌着用词，“但我们之间有很多过去需要处理，我不确定是否能重新开始。”
“八年前为什么分手？”父亲从书房走出来，加入了谈话。
“他家出了事，他觉得自己不能给我好的未来，就单方面分手去了美国。”江媛简单解释，“最近才回来。”
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母亲开口：“听起来是个负责任的人，但单方面做决定确实不对。他解释了吗？”
“解释了。”
“那你现在怎么想？”父亲问。
江媛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我不知道。一部分的我想要再试一次，另一部分的我很害怕再次受伤。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像年轻时那样信任一个人。”
母亲握住她的手：“媛媛，感情的事，没人能替你决定。但妈妈想告诉你，年轻时我们都会犯错，重要的是能否从错误中学习，是否真心改变。如果你觉得他值得再给一次机会，那就慢慢来，不要急着做决定。”
“你妈说得对。”父亲点头，“但也要记住，你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你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确保那是你想要的生活，不是为了满足别人，更不是因为害怕孤独。”
江媛感到眼眶发热。她一直觉得父母不理解她，总是催婚催相亲，但现在她明白了，他们只是希望她幸福。
“谢谢爸妈。”她轻声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回家的路上，江媛开车沿着江边慢慢行驶。夜色中的江水深沉如墨，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她想起父母的话，想起林薇薇的话，想起楚晨那些克制的邮件和短信。
八年前，楚晨替她做了决定，认为离开是对她最好的选择。八年后，他把选择权交还给她，耐心等待她的决定。
这或许就是成长——学会尊重对方作为独立个体的选择权，即使这意味着可能被拒绝。
手机震动，又是一封邮件。这次的照片是纽约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室，高大的窗户，长长的木桌，人们安静地阅读。依然没有文字。
江媛将车停在路边，回复了第一封邮件：“图书馆很美。”
发送后，她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打破了某种默契。但几分钟后，回复来了：“确实。这里的安静让人能听见自己的思想。你最近好吗？”
简短的问候，克制的关心。江媛回复：“工作很忙，但充实。”
“注意休息。纽约在下雨，想起了我们的城市也常下雨。”
这句话让江媛的心轻轻颤动。她想起大学时，下雨天楚晨总是撑着伞在教室外等她，即使自己半边肩膀被淋湿。
“这里也在下雨。”她回复，然后补充，“音乐会很好听，谢谢你推荐的薰衣草茶。”
楚晨推荐的薰衣草茶是她上周在超市无意间买的，当时拍了张照片发在朋友圈，没有特别说明。他看到了，并且记得。
“对睡眠有帮助就好。晚安，江媛。”
“晚安。”
简单的对话，却让江媛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不是热烈的激情，而是细水长流的关怀。这种交流方式让她感到安全，因为控制权在她手中——她可以选择回复，也可以选择不回复；可以选择深入交谈，也可以保持距离。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保持着这种邮件往来。不谈过去，不谈感情，只是分享日常的片段：楚晨拍下纽约街头的涂鸦，江媛分享公司楼下的银杏树；楚晨说起在博物馆看到的画作，江媛提到团队里发生的趣事。
像两个重新认识的朋友，小心翼翼地探索彼此的生活和思想。
周五下午，江媛在办公室收到一个快递。拆开后是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几小包不同种类的花草茶，每包上都手写着名称和功效：助眠的薰衣草、减压的洋甘菊、提神的薄荷柠檬。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楚晨的字迹：“纽约一家老店的茶，想起你说工作压力大。希望这些能帮到你。PS：下周三的飞机回来。”
江媛的手指拂过卡片上的字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知道她压力大时会失眠，工作时需要提神。这种细致的关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
她拍了张茶盒的照片，发邮件给他：“茶收到了，谢谢。周三几点的飞机？”
“晚上八点到。不用接机，公司有人安排。”
“好。旅途顺利。”
放下手机，江媛打开一包洋甘菊茶，用热水冲泡。淡淡的花香在办公室弥漫开来。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
楚晨要回来了。他们的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周三晚上，江媛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她望向窗外，想着楚晨的飞机应该已经落地了。手机很安静，没有信息。
她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在电梯里犹豫了一下，按了地下二层而不是一层。车开出写字楼，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下意识地开向了机场高速的方向。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江媛在下一个出口驶离高速，停在路边。她这是在干什么？去机场等他？他们并没有约好见面，他甚至明确说了不用接机。
她摇摇头，调转方向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是楚晨发来的短信：“已安全到达。谢谢关心。”
很简短，很克制。江媛回复：“好的，好好休息。”
没有多余的对话。但江媛知道，他们的下一次见面很快就会到来，以一种自然而不刻意的方式。
周五，公司为庆祝“盛世”项目顺利启动举办了一个小型庆功宴。江媛作为项目负责人，自然要出席。
宴会设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邀请了项目团队成员和部分合作伙伴。江媛穿了件珍珠白的衬衫裙，简洁大方。她与团队成员一一交谈，感谢他们的付出。
“江总，敬您！”小刘举起酒杯，“跟着您工作，真的学到了很多。”
“是你自己努力。”江媛与他碰杯。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江媛注意到入口处有些骚动。她抬头望去，看到张总正和一个男人走进来——是楚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楚晨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比离开前看起来略显疲惫，但精神很好。他正与张总交谈，然后目光扫过会场，与江媛的目光相遇。
他微微点头示意，没有立即走过来，而是继续与张总和其他人交谈。江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与身边人的对话。
大约十五分钟后，楚晨才走到她身边。
“江总监，恭喜项目顺利启动。”他伸出手，语气正式而礼貌。
“谢谢楚总。”江媛与他握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没想到你会来。”
“张总邀请的，说是一个行业交流的好机会。”楚晨微笑，“而且，我也想当面祝贺你。”
“谢谢。”江媛说，然后补充，“纽约之行顺利吗？”
“很顺利，解决了一些长期的问题。”楚晨的回答很专业，“你们项目进展如何？”
“刚开始，但团队士气很高。”
简单的职场对话，没有任何私人色彩。但江媛能感觉到，楚晨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对了，”楚晨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盒子，“在纽约看到这个，觉得你会喜欢。”
江媛迟疑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条细银项链，吊坠是一片银杏叶，镶嵌着小小的钻石，精致而不张扬。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江媛说。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觉得设计特别。”楚晨轻声说，“就当是补给你的生日礼物吧。这么多年，错过了很多。”
江媛的手指拂过那片银杏叶。八年前，他曾送她一片真正的银杏叶，夹在书里，写着“愿我们的爱情如秋叶般绚烂”。那时他们年轻，相信永恒。
“谢谢。”她最终说，没有拒绝，“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楚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然后很快恢复专业表情，“我去和张总打个招呼，就不打扰你了。”
他离开后，江媛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个小盒子。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杏叶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林薇薇走过来，看到了她手中的项链：“他送的？”
江媛点头。
“很用心。”林薇薇评价，“不是夸张的礼物，但很符合你的品味。”
“我知道。”江媛轻声说。
宴会结束后，江媛在停车场遇到了正准备离开的楚晨。
“要走了？”他问。
“嗯。你呢？”
“我也该回去了。”楚晨看着她，“下周有时间喝咖啡吗？就像之前说的，像朋友一样聊聊天。”
江媛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下周四下午，我有空。”
“那就周四下午三点，蓝山咖啡馆？”
“可以。”
简单约定后，两人各自上车离开。回家的路上，江媛开着车窗，让夜风吹进车里。项链盒放在副驾驶座上，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周四下午三点，蓝山咖啡馆。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一次普通的咖啡约会。
但江媛知道，这不普通。这是八年后，他们第一次正式约定见面，不是偶遇，不是工作场合，而是两个人，约好时间地点，像朋友一样交谈。
这将是一个新的开始，还是一个正式的告别？
江媛不知道。但她决定赴约，带着开放的心态，不预设任何结果。
因为正如楚晨所说，旅途中的距离让人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而在这段他离开又归来的时间里，江媛已经渐渐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仍然害怕受伤，仍然对过去有阴影，但她不再让恐惧支配自己的选择。
周四下午三点，蓝山咖啡馆。
她会在那里，听听他要说什么，也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因为总有人，值得再给一次机会。
总有人，能让你的心重新学会信任。
也许，楚晨就是那个人。
也许，不是。
但至少，她愿意去发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总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