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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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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信
杭州的雨从峰会第二天清晨就开始下,绵绵不绝,像是要把整个西湖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纱幕里。江媛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外面朦胧的湖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银杏叶项链。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楚晨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演讲加油,你是最棒的。雨大记得带伞。”
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谢谢”,放下手机,开始最后一遍演练演讲稿。上午十点,她将作为主讲嘉宾之一,分享品牌建设中的情感连接策略。
九点四十分,江媛提前到达会场。工作人员引导她到后台准备,递上矿泉水,检查麦克风设备。透过幕布的缝隙,她能看到台下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业界的前辈,潜在的合作伙伴。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会务组的消息,拿起来却看到屏幕上跳动着楚晨的名字。接通电话,她压低声音:“喂?我马上要上台了。”
电话那头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急促而紧张:“请问是江媛小姐吗?我是楚晨的同事王勉。楚总他...出事了。”
江媛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事?他在哪里?”
“在去机场的路上,高架发生连环追尾,楚总的车在最前面...”男人的声音颤抖着,“他现在正在第一人民医院抢救,情况很危险。我们在他手机最近联系人里看到你...”
后面的声音江媛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工作人员走过来,关切地问:“江小姐,您脸色很不好,需要帮忙吗?”
“我...我必须马上走。”江媛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演讲我不能做了。”
“可是江小姐,还有十分钟就...”
“对不起。”江媛抓起手提包,几乎是冲出了后台。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击出凌乱的节奏,她一边跑一边用颤抖的手指订最近一班回上海的机票。
十点零五分,最近的航班是十一点二十。江媛坐进出租车,声音嘶哑地对司机说:“去萧山机场,快,请快一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江媛盯着手机屏幕,盼望着能有一条新消息,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误会,楚晨没事,他只是在开玩笑。
但没有。只有王勉发来的医院地址和一句:“到了直接来急诊手术室。”
杭州到上海,飞行时间不过一小时,但对江媛来说,这一小时像是度过了一生。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机翼下翻滚的云层,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大学图书馆里,楚晨悄悄把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夹进她的书里;
江边的黄昏,他第一次吻她,笨拙而温柔;
分手前那个雨夜,他站在她宿舍楼下,浑身湿透,却说不出那句“再见”;
还有八年后重逢,停车场里他克制的眼神,咖啡馆里他说“让我们重新认识”...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雨也追到了上海。江媛甚至没有等托运行李,直接冲出航站楼,拦了辆出租车。
“第一人民医院,师傅,请快一点,求您了。”
出租车在雨幕中疾驰,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水彩。江媛紧紧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试图给王勉打电话,但无人接听。
下午一点十七分,出租车停在急诊楼门口。江媛扔下一张钞票,甚至没等找零,就冲进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请问,楚晨在哪里?车祸送来的...”她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断断续续。
护士台后的年轻护士在电脑上查询:“楚晨...在二楼手术室,家属请到手术室外的等候区。”
二楼走廊里,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正焦急地踱步。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看到江媛,快步走过来:“是江小姐吗?我是王勉。”
“楚晨怎么样?”江媛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
王勉的脸色沉重:“已经进去三个小时了。医生说是严重的内出血和多处骨折,最危险的是颅脑损伤...”
江媛感到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王勉扶住她,引她到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坐下。
“怎么会...他今天不是要去北京出差吗?”江媛喃喃地问。
“是,本来早上的航班,但楚总说要去杭州接你,改签了下午的。”王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你怕雨天一个人回来...”
江媛捂住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原来他是为了来接她,原来这场车祸本可以避免,如果他没有改签,如果他不是为了她...
“这是他的随身物品。”王勉递过来一个密封袋,里面是楚晨的手机、钱包、一个笔记本,还有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江媛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简洁的铂金指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旁边刻着细小的字:“8.02 & 4.12”。
日期。他们的生日。开始和结束,原来在他心里,从未真正结束。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脸上写满疲惫:“楚晨的家属?”
江媛和王勉同时站起来。
“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依然严峻。”医生语速很快,“颅脑损伤造成了颅内出血,虽然已经清除了血块,但脑水肿很严重。另外,胸腹部脏器也有损伤,脊柱骨折...现在要转到ICU观察。”
“医生,他...会醒过来吗?”江媛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的表情更加严肃:“这要看接下来的24到72小时。如果脑水肿得到控制,有可能恢复意识。但是...”他顿了顿,“即使醒来,也可能会有严重的后遗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楚晨躺在上面,浑身插满了管子,头部被绷带包裹,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江媛想冲过去,被王勉轻轻拉住。
“让他先去ICU稳定下来。”
江媛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从面前经过,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戒指盒,钻石在医院的荧光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接下来的三天,江媛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每天只做一件事:守在ICU外的等候区。王勉和其他同事轮流陪她,林薇薇也从上海赶来了。
“媛媛,你得吃点东西。”林薇薇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江媛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ICU那扇紧闭的门:“我不饿。”
“你这样下去,楚晨还没醒,你先倒下了。”林薇薇握住她冰冷的手,“听话,吃一点。”
江媛机械地拿起勺子,粥是什么味道她尝不出来,只是本能地吞咽着。三天了,楚晨没有醒,但也没有恶化。医生说这是好迹象,脑水肿在慢慢消退,但什么时候能醒,谁也不知道。
第四天下午,医生允许江媛穿上隔离服,进入ICU探视十分钟。她跟在护士身后,穿过一道道自动门,终于来到楚晨的病床前。
他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如果不是那些监护仪器和身上的管子,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江媛轻轻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冰凉。
“楚晨,是我。”她的声音哽咽,“我来了。你不是说来杭州接我吗?我回来了,就在这儿。”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没有任何反应。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大一的新生欢迎会,你作为学长发言,紧张得把演讲稿都拿反了。”江媛轻声说着,泪水滑落,“结束后我告诉你,你脸红的样子很可爱。”
“还有那次我生病,你逃课陪我去医院,结果被辅导员抓了个正着,写了三千字检讨。”
“分手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你站在雨里,我说我恨你,你说对不起。其实那天我想说,不要走,我们一起面对...”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肩膀轻轻颤抖。那只手依然冰凉,没有任何回应。
护士走进来:“探视时间到了。”
江媛抬起头,擦干眼泪,最后看了楚晨一眼:“我明天再来看你。要醒过来,楚晨,我等你。”
走出ICU,她看到王勉等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江小姐,有件事...楚总出事前嘱咐过我,如果他有任何意外,这个要交给你。”王勉递过文件夹,“是他私人律师保管的文件,今天律师联系了我。”
江媛接过文件夹,回到等候区坐下。里面是几份文件:一份遗嘱,一份保险单,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江媛”,是楚晨的笔迹。
她的手颤抖得几乎撕不开信封。终于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媛媛,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从我们重逢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要如何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不是停车场里简化的版本,而是完整的故事。
八年前我离开,不仅仅是因为家里破产。那年春天,我父亲被诊断出晚期肝癌,母亲因为压力和伤心,心脏病发作住院。我们家不仅面临经济破产,还要面对失去亲人的可能。
我记得那天,从医院出来,外面下着大雨。我看着病历和欠费单,看着手机里你的照片,突然觉得自己无法承担。我爱你的笑容,爱你的单纯,我不能让这些沉重的东西压垮你。
所以我选择了离开,用最残忍的方式切断我们的联系。我以为这是保护你,后来才明白,这是对你的不信任——我不相信你有足够的坚强,能陪我走过最黑暗的日子。
在美国的前两年,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父亲最终还是走了,母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我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去医院。最累的时候,我站在地铁站台上,真的想过跳下去。
但每次有这样的念头,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说过,无论多难,都要往前走。想起你的笑容,你眼中那种不服输的光芒。
是你支撑我走过了那些日子,媛媛。即使你不在我身边。
后来情况慢慢好转,我开始重建事业,偿还债务。每当取得一点成绩,我都会想,离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又近了一步。
但我没想到的是,命运又给了我一次考验。三个月前,我在体检中发现了问题——胶质母细胞瘤,四级。医生说,即使手术,预后也不乐观。
你看,命运总是这样讽刺。当我终于有能力重新追求你的时候,却发现时间可能不够了。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我想过再次消失,就像八年前那样。但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这一次,我想诚实,想勇敢,想哪怕只有一天,也要和你真实地在一起。
所以我回来了,小心翼翼地靠近你,请求重新认识的机会。我想用剩下的时间,好好爱你,补偿你,哪怕最后还是要离开,至少这次,我不会不告而别。
我预约了下个月的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我想,如果手术前能和你一起看场电影,一起散散步,哪怕只是安静地喝杯咖啡,也就够了。
这枚戒指,我准备了很久。不是求婚,只是一个承诺——无论我还有多少时间,我都会用尽全力爱你。如果...如果你愿意接受这样一个不完整的我。
对不起,媛媛。八年前我自以为是的保护伤害了你,八年后我又带来了这样的消息。我好像总是那个带给你伤痛的人。
如果...如果这封信真的到了你手中,如果我已经无法亲口对你说这些话,那么请你记住:
我爱你,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从未停止。你是我生命中最好的部分,是我走过所有黑暗时光的光。
不要为我哭泣太久。你值得拥有完整的人生,和完整的爱。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在健康的时候遇见你,陪你走完整个人生。
永远爱你的,
楚晨”
信纸从江媛手中滑落,飘落到地上。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流泪。巨大的悲伤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法感受。
原来如此。
原来八年前的离开有更深的隐情,原来八年后他的克制和小心翼翼,不仅仅是因为过去的错误,还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没有未来。
原来那些温柔的注视,那些细心的关怀,那些“慢慢来”的承诺,背后是他与时间赛跑的绝望。
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爱着她,等待着她,在她终于决定敞开心扉的时候,命运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江小姐?”王勉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好吗?”
江媛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王勉沉重地点头:“楚总本来打算下周三手术。医生说位置不好,风险很大,但如果不做...可能只有几个月。”
几个月。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
江媛弯腰捡起那封信,仔细叠好,放回信封里。她的动作缓慢而平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要见他。”她说,“现在。”
“可是ICU的探视时间已经过了...”
“求您了。”江媛看向王勉,眼神空洞,“帮我跟医生说说,我必须见他。”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绝望,王勉叹了口气,去找值班医生。十分钟后,医生同意了额外的五分钟探视。
再次穿上隔离服,走进ICU,江媛觉得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楚晨依然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
她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没有哭。
“我读到你的信了。”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出奇,“你这个傻瓜,大傻瓜。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承担?八年前是这样,八年后还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楚晨,你听好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因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太爱我,爱到忘记了我也有和你一起承担的勇气。”
“八年前,如果你告诉我真相,我会陪你一起去美国,陪你度过那些艰难的日子。八年后,如果你告诉我你的病,我会陪你做手术,陪你面对所有的可能。”
“但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在保护我,其实是在推开我。”
江媛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轻轻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他记得她的一切,连指围都记得。
“现在,我替你做了决定。”她说,声音开始颤抖,“我接受你的承诺,无论还有多少时间,我都会陪着你。所以你必须醒过来,楚晨,你必须醒过来履行你的承诺。”
她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泪水终于落下,滴在他的脸颊上。
“我爱你,从十八岁到现在,从未改变。所以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监护仪上的曲线突然有了一丝波动。护士走过来查看,惊讶地说:“他的心率有变化...他在听你说话。”
江媛紧紧握住楚晨的手:“楚晨,你能听到我对不对?加油,醒过来。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接下来的两周,江媛几乎没有离开医院。她把工作全部委托给副手,林薇薇每天来陪她,带来换洗衣物和食物。楚晨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指标稳定,有时又出现危险。
第十五天凌晨,江媛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打盹,突然被护士叫醒:“江小姐,楚先生有反应了!”
她几乎是冲进ICU的。病床上,楚晨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虽然目光依然涣散,但确实醒了。
“楚晨?”江媛轻声呼唤,握住他的手,“是我,你能看到我吗?”
他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医生检查后说,这是恢复意识的重要标志,但脑损伤的影响还需要长时间康复才能评估。
那天下午,楚晨的意识更清醒了一些。他能转动眼球跟随江媛移动,能用眨眼回应简单的问题。江媛给他读信,读他们大学时往来的邮件,读那些他写在笔记本上的、关于她的碎碎念。
“今天在咖啡馆看到媛媛,她点了美式加蜂蜜,还是老习惯。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很美,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阴影。我想起大学时,她总是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我要爱她一辈子。”
“纽约下雨了,想起她也讨厌雨天,因为会弄湿鞋袜。给她寄了薰衣草茶,希望她能睡得好些。不知道她会不会喝,会不会想起我。”
“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我问他,如果失败会怎样。他说可能失明,可能偏瘫,可能再也无法正常说话。我想,如果那样,我还有什么资格站在她面前?但如果不做手术,我连百分之三十的机会都没有。”
“今天订了戒指,刻了我们的生日。8.02和4.12,开始和结束,但我想让它们变成开始和新的开始。如果我能活下来,如果她还愿意。”
江媛读着这些文字,泪水一次次模糊视线。楚晨安静地听着,眼中也有泪光闪烁。
第二十天,楚晨能够发出简单的声音了。他的第一句话是:“媛...媛...”
江媛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我在,我在这里。”
康复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楚晨的右侧身体偏瘫,语言能力严重受损,经常说错词或无法表达。但他很努力,每天坚持做复健,哪怕疼得满头大汗也不放弃。
“为...了你。”他会断断续续地说,“我...要...好起来。”
江媛辞去了工作。公司提出可以停薪留职,但她拒绝了。她卖掉了自己的公寓,搬到了离康复中心更近的地方。林薇薇问她值得吗,她只是微笑:“爱一个人,就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春天来了,医院花园里的樱花开了。江媛推着轮椅上的楚晨在花园里散步,阳光温暖,花瓣如雪飘落。
“美...吗?”楚晨问,他的语言能力在慢慢恢复,但还是很吃力。
“很美。”江媛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就像我们大学校园里的樱花。记得吗?你第一次说爱我,就是在樱花树下。”
楚晨艰难地点头,用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抚摸她的脸:“爱...你。一直...爱。”
江媛把脸贴在他的手掌上,闭上眼睛:“我知道。我也爱你。”
手术的日子最终还是到了。尽管康复进展良好,但脑中的肿瘤必须处理。这一次,成功率提高到了百分之四十——因为楚晨的坚强,因为他对生命的渴望。
手术前一天晚上,江媛陪在病房里。楚晨的精神很好,甚至能完整地说几句话。
“媛媛,如果...明天...”
“没有如果。”江媛打断他,握紧他的手,“你会好好的,我在外面等你。”
楚晨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沉:“戒指...还戴着?”
江媛抬起手,那枚铂金戒指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一直戴着。等你好了,我们要办一个简单的婚礼,就在樱花树下,像大学时想象的那样。”
“好。”楚晨微笑,“樱花...树下。”
江媛俯身吻他,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像是要把一生的爱都倾注其中。
“答应我,一定要回来。”她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
“答应。”楚晨用尽全力说出这两个字。
手术从上午八点开始,预计需要八到十个小时。江媛、林薇薇、王勉和楚晨的母亲都等在手术室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下午三点,手术已经进行了七个小时。江媛坐立不安,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明媚的春光。樱花开了,柳树绿了,世界如此美好,她爱的人却在生死线上挣扎。
四点,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江媛冲过去,却从医生的表情中读出了不祥。
“手术...很复杂。”医生缓缓开口,“肿瘤比预想的更大,粘连更严重。我们尽力切除了大部分,但...出现了大出血。”
江媛感到一阵眩晕,林薇薇扶住她。
“现在情况非常危险,需要大量输血,但病人的生命体征很不稳定。”医生继续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楚晨的母亲瘫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江媛却异常平静,她看向医生:“我能见他吗?最后一面?”
医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只能一个人,五分钟。”
江媛穿上隔离服,走进手术室旁边的复苏室。楚晨躺在那里,身上连接着更多的管子和仪器。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她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楚晨,是我。”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答应过我的,要回来。樱花还没落,我们的婚礼还没办,你不能食言。”
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弱地跳动着。
“记得吗?你说如果有来生,要在健康的时候遇见我。我不要来生,我就要今生,就要现在这个不完美的你。”江媛的泪水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所以求求你,不要走,为我留下来。”
楚晨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想睁开,但最终没有成功。他的嘴唇动了动,江媛俯身去听,只听到微弱的气息:“爱...你...”
然后,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医生和护士冲进来进行抢救。江媛被请到外面,她站在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
电击,按压,注射...一次,两次,三次...
二十分钟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沉重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江媛没有哭,没有尖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林薇薇抱住她,她却轻轻推开,走进复苏室。
楚晨安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江媛走到床边,俯身在他冰凉的唇上印下最后一吻。
“再见,我的爱人。”她轻声说,“这次换我等你。八年后,或者八十年后,我们总会再相遇。”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那封他写给她的、解释一切的信。她把它轻轻放在他的胸口,和他一起,被白色的床单覆盖。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江媛抬起头,夜空中繁星点点。她想起楚晨信中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来生,我希望在健康的时候遇见你,陪你走完整个人生。”
她抬起手,看着手指上的戒指,轻声对着星空说:“那么,来生一定要早点找到我。不要再一个人承担所有,不要再不告而别。我们要一起,走完长长的一生。”
春风拂过,带来樱花的气息。江媛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樱花树下,对她微笑,说:“江媛,我喜欢你,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也喜欢你”,而是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因为总有人,会爱你如生命。
因为总有人,即使离开,也会在你心中永远活着。
而她,会带着这份爱,继续走下去。直到某一天,在某个地方,再次相遇。
那时候,她会说:“你好,楚晨。好久不见。”
而他会微笑回答:“你好,江媛。我回来了,这次,再也不走了。”
—正文完—by广湘岭
或许,会再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