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弃养流浪犬》拾三行诗

72、葡萄藤幼苗 不是所有藤

　　门下面有一个巨大的坑洞，看上去深不见底。探照灯下去，大约三米来高，跳下去似乎可行，现在没什么帮手会来，他们只能自力更生。

　　司闵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身手更好的洛伦茨先下去探路，趁天还没大亮，争分夺秒。

　　“你确定能借接住？”他好歹也是个成年人。

　　得到肯定回答，司闵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再睁开眼，已经被抱着走了好一段路。

　　兜兜转转，竟然回到最初相遇的地方，那时候还以为小孩在碰瓷。

　　司闵想起来自己给出去的面值为0的纪念币，现在应当彻底绝版，可惜没有亲眼看见洛伦茨当时的表情，肯定很有趣。一晃眼，竟然也这么大了。

　　就算只有他们两个人，司闵还是不太自在，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和胜负欲作祟，总觉得自己身为年长者不像样，平时在家里支使一些端茶倒水的小事无伤大雅，关上门怎么都无所谓，在外面总觉得不合适，有损司闵的形象。

　　他拍拍洛伦茨肩膀，对方却难得没有领悟到意思，抱得更紧。

　　“地上脏。”洛伦茨解释道。想加一句别看，却已经来不及。

　　下面光线一般，司闵打开探照灯，深褐色的泥土里散落着白骨，每一具都有残缺，几乎没有完整的。

　　司闵知道那是什么，娓娓道来的语气多了几分沉重：

　　“大约一百年前，人类从居住已久的陆地逃亡，建立了海底城邦，具体如今已不可考，等到厄尔尼诺现象导致的异常天气以及灾害过去，他们计划重返陆地，第一个着陆点就是默港。”

　　“然而资源总是有限，物产并不丰饶的海港不足以支撑数量日益增长的人口，

　　不满足的人选择离开，一路到现在，沿途有放弃折返，也有因病去世，还有留在中途到，最后大部队到达我们脚下的地方，这里土地富饶，阳光充足，他们起名蔓都。”

　　人类从来不甘心只是活下去，他们热衷于征服自然的一切事物。

　　人类的足迹很快遍布各地，这是众所周知的事，然而其中细节都被隐藏，只保留下成功的壮举供后人瞻仰。

　　尽管关于这段迁徙的历史没有详细记录，司闵第一时间联想到，他们是被遗落下来的人。他们是最先抵达蔓都的人。

　　被称颂光明胜利的伟大征程，背面是被掩盖的皑皑白骨。

　　“放我下来。”

　　等到略微平坦的地方，洛伦茨不太情愿地松手。

　　“人到绝境的时候，通常并不会意识到无路可走，因为他们不愿意相信。”

　　司闵举着光源照亮四周，仔细辨认很久，变形的文字，扭曲的线条，不是绘画也不是什么艺术作品，而是求生无门时留下的抓痕。

　　“并不是什么遗产瑰宝，只是他们的精神纽带而已，忘不了从前颐指气使奴役同类的‘风光’日子。明明是被驱逐过来，还要守着往日荣光。”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司闵平等的辱骂所有先祖。

　　人类走到现在，一直都在否认过去，认为现在比古代更文明更先进，这种歧视甚至凌驾于阶级之上。可事到如今，酊枢也不得不撇开偏见，放下姿态寻求合作。

　　与其说这四个城市是一条时间轴上不同的阶段，不如说，是同一时间线延展出的不同方向的末端。

　　过去，现在，未来，人类的命运密不可分。尽管彼此之间歧视，信任也岌岌可危。

　　【我觉得，以你现在的见解，已经可以申请历史或者社会学博士了。】

　　39感叹，非人类的成长环境和人类的出身让司闵成为最懂系统的人类和最通人性的系统。简直是跨界的突破性成就。

　　【酊枢安排你在外研部真是屈才。】

　　说是外研部那么好听，实则是愿意政治中心的边缘部门，司闵过去跟从零开始没什么区别，从一个空壳到现在人数增长职权扩张，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周旋抢人。

　　“因为我对此一窍不通，他们才真的放心把我丢在这个位置，你看看咱们的首席懂经济学吗。”这并非调侃，而是政治手段，如果让某一方面的专家负责其擅长的领域，那问题岂不接踵而至，既要人力财力去做实事，又对比显露出前人的无能。

　　最懂经济和最懂教育的反而都是普通人，他们这样的资产积累到一定量级，只要不灵机一动搞什么风险投资，产业十八辈子都用不完。

　　洛伦茨并没有对司闵刚刚那番言论发表任何见解。

　　被隐藏的历史也好，对未来的计划也好，那些都无关紧要。

　　正如从前打趣时说过的，他是唯司闵至上主义者。洛伦茨实在不愿意把本就不多的时间分到除司闵以外的人事上去。

　　可只要司闵有任何表露出他需要，洛伦茨都会义无反顾去做。

　　与其说是通道，更像是一个宽敞的没有尽头的墓穴，每间隔约1公里的地方竟然设有壁灯。

　　司闵在某个造型特殊的壁灯前停下。

　　【这是感应灯？】

　　没错，是桑夏恩实验室外常用的感应灯，实验结束后，会有特定铃声。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是根据土壤结构判断，通道形成的时间要早很多，桑夏恩成立到毁灭不过二十多年时间。】

　　“说明这期间一直有使用过，所有内部还会翻新。”

　　【但是我的记录里根本没有这些。】

　　“你是监测型辅助系统，不在总控，不需要知道这些。”

　　39沉默，它知道司闵说的是对的。

　　“39，你说，外面是什么地方。”

　　【方位现在不太好确定，不过根据空气湿度和地势走向，应该是位于蔓都和默港交界处。】

　　39现在不知道司闵脑海闪过一段回忆，也不知道它答非所问。

　　“外面是哪里？”

　　“实验室的外面？有喷泉，花园，剧场，是一片净土，无忧无虑的乐园。”

　　“桑夏恩外面。”

　　“那里有许多风雨，是成年人的肮脏世界。”

　　“什么时候出去？”小司闵只关心这一点。他知道铃响代表一次实验结束，他可以短暂的到小房间外面自由活动。

　　“留在这里不好吗，为什么总想着要出去？”

　　“用什么判定实验结束，你们永不满足，难道要触发脑死亡吗？”

　　“当然不至于，到了合适的时间，我们会同意你出去的。”

　　于是他剩下的人物就是去等待合适的时间，抗性指数出现峰值的时候没有高兴，因为那不意味着实验结束，平台期也没有高兴，意味着离出去的日子还有很远，等到缓慢下降时，他知道，自由的日子在前方招手。他就要失去实验价值，换新一批进来。

　　实验室中极度配合，实验室外态度恶劣，这是历任监管员的评价。

　　每个独立实验都配备监管小组，为了避免相处时间过长唤起无用的同情心，不会出现监管员和实验对象单独在场的情况。这里的绝大多数人他都眼熟，除了最后的那一位。

　　“你在做什么，画画吗？”

　　“在记录一株葡萄树的生长。”

　　司闵那时候并不明白，这位陌生监管员做的事有什么意义，因为那株葡萄藤幼苗比起实验的方向，比起桑夏恩的发展，比起人类的进化，实在微不足道，浪费时间。

　　“在等葡萄长出来酿酒吗，我知道，外面人都爱喝这种酒。”

　　那个人微笑着摇头。

　　“不酿酒？那做果干，果干也好吃，你记得要做甜一点的，阳光温度都控制好，分我一点。”司闵又补充一句，“如果那时候我还在这里的话。”

　　“不是等他成熟，是看他长大，发芽，长出叶子，开花。”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娓娓道来，让人很愿意接着听。

　　“没有葡萄呢？”

　　“那也没关系，不是所有藤蔓都要结出果实。”

　　“那葡萄干和葡萄酒怎么办？”

　　“未成年不许饮酒。”

　　那就真的是在单纯浪费时间，司闵要去找更有意义的事做，但下一次，鬼使神差地，他又在放风时间去到同一个地方。

　　“葡萄味道的软糖。”

　　“骗人，是维生素软糖，没有葡萄味。”司闵咂巴两下，香精味很浓，是小孩子被命令禁止的垃圾食品，非常不健康。

　　大人最不诚实。

　　后来司闵很少见到他，他的记忆非常好，但不会去用心记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能够留在记忆宫殿里被存放的，都是很有价值的人和事。

　　“是的，圣礼门塌陷，我在第一目击现场。另外，走私晶源去向已经找到，你们尽快派人去控场。”

　　他的语气和举动都过于平静，看不出半点被栽赃的痕迹，反而像犯罪嫌疑人重返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终端那边接线人员深感被挑衅，但也只能乖乖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最难的事既然已经解决，其他收尾当然要留给别人来做，不然养那么多员工干什么的。

　　至于失去踪迹的奥罗拉，

　　“她还在蔓都。”

　　酊枢有去无回，她人肯定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