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弃养流浪犬》拾三行诗

55、一个小插曲 司闵，你在

　　带洛伦茨回酊枢的消息没有特意隐瞒，传的很快，司闵只不过离开两天，在他人口中故事衍生出许多版本，什么莫欺少年穷，家族弃子忍辱负重多年后一朝翻身要让当初欺辱他的人追悔莫及，更离谱的还有什么兄弟阋墙因爱生恨等等阴谋论。

　　当然，在目睹二人同进同出且司闵看上去似乎完好无损，关于二人关系的种种猜测都暂且按下，只在蔓都小范围传播。

　　往日种种，放在当时看是津津乐道的谈资，人们总要反复咀嚼贵族的不幸才能稍微感觉好受一些，觉得所谓人上人也不过如此，总要在不同的地方吃苦头。现在蔓都不过是酊枢的附属，某种意义上大家被拉到同样的水平线，人人都更关注自身什么时候能达到进入酊枢的标准，听到也就是感慨你们上流社会真乱。

　　当事人就更不放在心上，双方都默契将往事略过，将此视为酊枢和哀什友好往来的开端。

　　但某些人必不可能轻轻放过。

　　“你一定要跟这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搞在一起？”伯纳德早早来到司闵办公室，知道这个消息他气的一整晚没睡。

　　“不是私生子，我养大的。”司闵确认隔音的门窗都关闭，让洛伦茨先离开室内。

　　“所以呢？被从小养大的孩子玩弄鼓掌说出去很好听吗？有没有考虑过艾维因的脸面？”伯纳德压低声音，怒气不减。他真没想到洛伦茨竟然还能活着回来，就算换了个体面的好身份，伯纳德骨子里的阶级观念依旧让他维持着几十年来一成不变的傲慢，认为非纯正血脉的都是下等。

　　“十七岁就跟家族割席的人没有立场跟我探讨家族颜面。”司闵最不喜欢伯纳德的脾气，冲动又傲慢，年纪渐长也没有变得稳重，总是为一些小事生气，很没有风度。

　　“很好，那你们现在算什么，以权谋私？司部长，你的私人作风很有问题，我会在下一届选举投反对票的。”

　　“我们自由恋爱，哪里有问题，是你古板封建。”

　　“古板封建？”伯纳德冷笑，”你知道同性在法律上是不被承认的吧。”

　　“舅舅，”司闵不想现在谈论这个问题。

　　“别，我担不起您叫一声舅舅。”

　　“不想听也没关系，他已经在族谱上了。”司闵平心静气，“对长辈尊敬不是要你认可，而是出于社交礼仪的基本尊重，伯纳德，希望你下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伯纳德对着空白背景墙眉头紧锁，虽然司闵大部分时间不听他的，但也会参考他的建议，关系还算融洽，洛伦茨的出现宛如导火索，又让这份小心翼翼维持的亲情重返冰点。

　　小时候明明很听话，伯纳德送他走的时候，还舍不得从伯纳德怀里下来，被牵走好远还频频回头，眼巴巴盯着自己。

　　都是洛伦茨这个祸害。

　　心里又给洛伦茨记了一笔。

　　非常可惜，洛伦茨已经不是当初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甚至还需要拉拢过来成为助力，伯纳德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蔓都没人肯趟浑水，平素上赶着巴结的贵族都在观望不肯下注，手上筹码能多一点是一点。

　　他不知道情有可原，可艾维因跟伯纳德都忽略了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就在，但存在感却极低的人，司闵没有见过她，但伯纳德一定知道。他们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我还有一个问题。”

　　“不可能，我是不会祝福你们的。”伯纳德脱口而出。

　　“我想问，你知道奥罗拉这个名字吗？”

　　“你为什么会”伯纳德戛然而止，看表情司闵就知道，果然是跟艾维因家有关的人。

　　辛波斯卡和伯纳德还有个妹妹。

　　司闵的小姨。

　　她的名字不在家族谱系图里，没有画像，没有文字记录，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凭空诞生，又凭空消失，非常神秘。

　　看起来，伯纳德了解的也不多，情绪又比较激动，司闵准备送客，门适时敲响。

　　洛伦茨端着托盘，红茶和咖啡放在二人面前。

　　“早安，舅舅。”

　　伯纳德被气走了，茶一口也没喝。

　　“你也是，叫什么舅舅，当初不是他，你现在应该在默港做学术，跟他客气什么。”

　　“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司闵神色淡淡，“自己选的路，不是也过的很好吗。”

　　曾有人好心提醒他不要引狼入室，说他野性难驯，司闵从不这样觉得，看上去反而可怜兮兮的，叼着项圈在门外徘徊，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司闵不知道多少次反思自己教育上的问题。他有哪些言行对洛伦茨产生了误导吗？为什么会对自己产生如此不健康的想法？

　　【不好吗，皆大欢喜。】

　　“他为什么会说，爱我？”

　　【你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信任他，不然怎么会选择在哀什回溯记忆。】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况且，我不打算发展亲密关系。”

　　尽管被很多人评价是招风引蝶的脸，司闵对于这些事提不起兴趣。

　　“辛波斯卡也是，竟然会因为爱情生孩子，做百害无利的事。”

　　爱情会让人变得愚蠢，这一点他跟伯纳德持相同意见。

　　“更何况，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有非分之想，既不道德，也不合法。”

　　【……虽然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被屏蔽，但是能见到你体内有他部分DNA，骗骗自己可以，别以为能骗的了系统。】

　　39一提，被司闵刻意忽视的记忆潮水般涌来，现在没办法锁在盒子或抽屉里束之高阁，呼吸，心跳，细节生动鲜活，空气有些灼热。

　　“……是意外。”

　　司闵坚持：“是意外，无伤大雅，只是一个小插曲，”

　　【洛伦茨看上去不是能接受继续兄友弟恭的样子呢。】

　　“他难道还想造反？”

　　司闵工作之余，观察了洛伦茨一整天，待人跟在学校时一样生疏且有礼貌，仿佛在哀什见到的那个人是自己的幻觉，洛伦茨其实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直到下班时间，司闵回到家门口时，惊觉自己分在洛伦茨身上的注意力有点太多了。

　　但也就是一会没盯着，人却不见了。

　　“你在干什么？”

　　洛伦茨身上有很多陌生的变化，五官，身高，手上的茧，还有幽红的眼睛。

　　也不知道在哀什怎么精通园艺的，那片花海打理的那么好，低空还有蝴蝶飞舞。

　　“蝴蝶？”

　　洛伦茨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捧在手心，呈给司闵看。

　　不是现抓的活蝴蝶，司闵伸出食指，银色的翅膀翩然煽动，停在第二指节。

　　“晶源作燃料，未免太奢侈。”

　　不知道的还以为过的什么纸醉金迷的日子。

　　难道哀什的也都是这样吗？

　　“我把土翻一翻，这些种子生长周期短，一个月就能开花，能一直开到冬季前，而去很香，会引来不少蝴蝶。”

　　司闵从前就抱怨过，为什么一院子的花，吸引来的只有爬虫，蜜蜂，一只蝴蝶都看不见。

　　蔓都很少有蝴蝶，越接近酊枢的地方品种越单一，默港就有很多，但不好运，只能做成标本，司闵又不喜欢死物。

　　“希望少爷看见蝴蝶就能想到我。”

　　“那你要申请专利，为它们命名。”

　　司闵没收到过这样别出心裁的礼物，这比某个一无所知的水货要送自己小行星命名权要好得多。

　　无论蔓都还是酊枢，要讨司闵欢心是非常难的，艾维因家的少爷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司闵挑着收了一些，全都堆积在仓库。唯一印象深刻点的，是一位即将保送研究所的毕业生要在论文一作上添上司闵的名字。

　　司闵有些不忍心看着他所剩不多的头发，婉拒并且在奖学金后又增加了一箱黑芝麻核桃粉，据说是研究所面临中年秃顶危机的恒脉生命科学组组员研究出来的，希望会有帮助。

　　司闵的确有被取悦到，他让洛伦茨抬头。

　　“这是奖励。”

　　其实吻别花没有香味，它并不高贵，也不神秘，只是生存条件极为苛刻，极其挑剔，需要足够多的耐心。

　　“39老师，你相信爱情的存在吗。”

　　会有人爱上机械蝴蝶吗。

　　【原则上，我们是不支持跨物种恋爱的。】39看来，两人的生长环境已经堪比两个物种的，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不是被视为人而养大。以39的了解，司闵在桑夏恩的大部分时间都把他自己当作完成任务的机器，桑夏恩也不是多么充满温情的地方。

　　【不过小说不是还有人跟造物主的爱情故事吗，虽然猎奇，但很美味。】

　　“如果只是像现在这样一直生活下去”似乎并不是不能接受。

　　【司闵，你在偷懒。】

　　【人类的情感和记忆就是很复杂沉重的，你要逐渐习惯。】

　　是啊，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视而不见，或者将暂时应付不来的情绪缓存处理。

　　他开始理解宗教和信仰，将负担甩给全知全能的神明，似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前行，看不清方向也没关系，闭上眼睛也很舒服，神明会给予指示，人们只需要服从和执行。

　　确实是在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