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不独行》季阮阮阮阮

25、重逢如昨 他感觉到自

　　那一声清脆的“贺师兄”，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演武场原有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准备迎上前去的祝清风，都下意识地在场中那青衣少女和入口处那蓝袍青年之间来回扫视。

　　一些年长些的，经历过五年前那场小比的弟子，脸上更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贺凤梧站在原地，深潭般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那道身影。

　　五年时光，她抽条了许多，昔日稚气的轮廓变得秀美灵动，肌肤莹润，眉眼间的纯真未改，却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周围生机融为一体的气韵。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如同山涧清泉，没有丝毫杂质，与五年前那个塞给他桂花糕，莽撞拥抱他的小丫头重叠，却又如此不同。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感觉陌生而清晰，让他置于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但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祝昭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声音清冽如初：“祝师妹。”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吐出这三个字时，喉间似乎比平时更干涩一些。

　　凌长老见状，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对祝清风拱手道：“祝掌门，叨扰了。途经演武场，见贵派弟子晨练，气象万千，忍不住驻足一观，还望勿怪。”

　　他目光扫过场中气息各异的年轻弟子，尤其在祝安澜和祝昭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祝清风收回打量两个年轻人的目光，笑着迎上：“凌长老客气了，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才是。凤梧师侄，别来无恙。”

　　他看向贺凤梧，眼中带着赞许，这年轻人的修为，比五年前更加深不可测了，周身剑气内敛，却隐隐有锋芒透出，果然是天纵奇才。

　　“祝掌门。”贺凤梧上前一步，执晚辈礼，姿态无可挑剔，只是眼角的余光，似乎仍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个已经跑到姐姐身边的青色身影。

　　他注意到她发间那根简单的青玉簪子，与她腰间的星辰玉符似乎遥相呼应，衬得她脖颈修长，侧脸线条柔和美好。

　　祝昭愿拉着祝安澜的袖子，小声兴奋地说：“姐姐，真的是贺师兄！他好像……长高了好多，也更好看了！”

　　她评价得坦坦荡荡，如同评价一件精美的瓷器或是一株罕见的花草，完全没意识到这话里的歧义。

　　祝安澜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又看向那边清冷卓绝的贺凤梧，心中暗叹。

　　这傻丫头，怕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以及刚才那声毫不设防的呼唤，在旁人听来意味着什么。

　　她明显感觉到，在昭愿喊出那一声时，贺凤梧周身那冰封般的气息，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松动。

　　虽然很快恢复，但对她这种观察入微的人来说，已然足够。

　　周霖也凑了过来，用手肘碰了碰祝昭愿，挤眉弄眼，用气声道：“嘿，刚才不是挺能躲吗？怎么见到贺师兄，就跑得比兔子还快了？连身法都忘了？”

　　祝昭愿理直气壮地反驳，声音也没压太低：“那是朋友！好久不见的朋友！当然要打招呼啊！跟躲你的剑能一样吗？”

　　她完全没理解周霖的调侃，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

　　这话飘到贺凤梧耳中，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又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朋友，她依旧是这样定义他们的关系。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一丝极淡的……失落？旋即他又为自己的这份在意感到些许懊恼。

　　这时，祝清风已引着凌长老和贺凤梧往主厅方向走去，商议正事要紧。

　　经过演武场中央时，贺凤梧的脚步几不可查地放缓了半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祝昭愿腰间。

　　那枚青色的星辰玉符，依旧妥帖地挂在那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温润的光泽在晨光下并不显眼，却仿佛与他之间存在着某种无形的联系。

　　五年了，玉符被她保存得很好，甚至……似乎比在他身边时，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润生机？是她的气息滋养了它吗？

　　他送的玉符，她一直戴着。

　　这个认知，像是一缕极细微的暖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了他冰封的心湖，激起圈圈微澜。

　　祝昭愿见他看过来，还以为他在看自己刚才表演躲闪的地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赧然：“贺师兄，我刚才没给凌云派丢脸吧？周霖都打不到我哦！”

　　她像是急于向久别重逢的朋友展示自己的成绩。

　　贺凤梧看着她那毫无心机，带着点小炫耀的笑容，心头那丝莫名的懊恼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从喉间溢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
　　算是认可。

　　随即，他不再停留，迅速移开视线，跟上凌长老和祝清风的步伐，背影依旧挺拔孤冷，唯有那束发的深蓝玉簪，在转身时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走吧，昭愿，周霖，我们也过去。”祝安澜招呼道，目光在贺凤梧离开的背影和自家妹妹身上转了一圈，心中若有所思。

　　去主厅的路上，周霖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祝昭愿那诡异身法的窍门，嚷嚷着也要学，以后下山历练多条保命的本事。

　　祝昭愿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心思却有点飘远。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看星星的少年，想起他递过来的烤鱼，想起离别时那个她以为很寻常，却让对方明显僵住的拥抱。

　　五年过去，他好像没那么像冰块了？刚才好像，还看了她一眼？而且，好像还……肯定了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点小小的、莫名的雀跃，像林间雀鸟啄食时轻快的跳动，又像是尝到了某种隐秘的甜头。

　　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腰间的玉符，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润感，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来自刚才那道目光的，微不可察的暖意。

　　走在前面的贺凤梧，虽未回头，却仿佛能感觉到那道清澈目光的追随，以及那枚玉符轻微的晃动。

　　他微微抿了抿唇，将脑海中那张笑靥如花，带着小得意和小赧然的脸庞驱散，重新将心神凝聚到即将开始的，关于魔族动向的正事商讨上。

　　只是那枚一直被他贴身珍藏、象征着宁静与克制的玉符，在送出五年后，似乎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将一丝遥远的，带着雨林潮湿气息与生机勃勃的暖意，缓缓带回他冰冷的世界。

　　那暖意很淡，却异常顽固，盘踞在心间一角，让他一向古井无波的心境，平生第一次，有了清晰而陌生的涟漪。

　　重逢，来得突然，却又仿佛理所当然。岁月的流逝，并未在两人之间划下鸿沟，反而像是为那份始于童年的，单纯而微妙的情谊，蒙上了一层更加朦胧而动人的纱。

　　演武场上的短暂照面，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涟漪荡开，后续如何，尚在未知。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故人归来，一切仿佛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