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不独行》季阮阮阮阮

24、晨光与旧影 时间，仿佛

　　翌日，天光尚未大亮，熹微的晨光透过薄雾，温柔地洒满凌云派。

　　祝昭愿是在那悠远而熟悉的晨钟声里醒转的。身侧，娘亲云芷已不在，空气中只余一缕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草冷香。

　　她拥着柔软的云被坐起身，乌黑浓密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披泻满肩，更衬得那张褪去稚气，初绽风华的脸庞莹白如玉。

　　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节舒展间，带着一种雨林生灵般的柔韧与活力。

　　想起昨日爹爹说要看她们姐妹晨练，她立刻来了精神。

　　利落地翻身下床，拣了件窄袖束腰的淡青色练功服换上，行动间便捷利落。

　　她走到妆台前，镜中映出少女清灵绝俗的容颜，眉眼如画，眸似点漆，唇不点而朱。

　　她并未费力梳理，只随手用那根云姨所赠、触手温润的青玉长簪，在脑后将一小部分头发松松挽住，固定住不致散乱碍事，其余大部分青丝则依旧如瀑般披垂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流淌着健康的光泽。

　　收拾停当，她像一只轻捷的鸟儿，翩然掠向演武场。

　　晨雾如轻纱般尚未完全散去，演武场上却已是一片朝气蓬勃的景象。

　　剑气破空之声，弟子们沉稳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祝清风负手立于场边，身姿如松。

　　祝安澜与周霖早已到了，正在活动筋骨。

　　祝安澜同样是一身利落打扮，长发高束成髻，显得干练飒爽；周霖则比五年前壮实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

　　“爹爹！姐姐！周霖！”祝昭愿人未至，声先到，那清越如泉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场中略显严肃的氛围。

　　她跑近前来，晨光勾勒着她窈窕的身形，披散的长发在奔跑中微微飘拂，发梢划过优美的弧线，那根青玉簪在她浓密的乌发间若隐若现，平添几分随性的风致。

　　她不施粉黛，却眉目如洗，肌肤在晨曦中仿佛泛着柔光，瞬间便攫住了在场许多弟子的目光，引来一阵低低的吸气与私语。

　　周霖看得眼睛发直，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祝安澜，压低声音，难掩惊叹：“安澜师姐，昭愿师妹这……这出去五年，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不成？我怎么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祝安澜目光落在妹妹身上，清冷的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但她只是淡淡瞥了周霖一眼，并未接话。

　　妹妹的美，并非仅仅是皮相，更是一种由内而外焕发出的，与天地自然无比和谐的生机与灵动，仿佛山间精魅，林间仙灵，纯净得不染尘埃。

　　“既然都到了，便开始吧。”祝清风沉厚的声音响起，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安澜，周霖，你们先对练一套流云剑法。”

　　“是，爹爹/掌门。”两人领命，持剑入场。

　　剑光起处，顿时成为全场焦点。祝安澜的流云剑法已臻化境，剑势缥缈莫测，如云聚云散，灵力绵长深厚，每一剑都带着不容小觑的威力。

　　周霖的剑法则偏向刚猛凌厉，攻势迅疾，虽在精妙上稍逊一筹，但根基扎实，气势十足，与祝安澜打得有来有回，剑影翻飞，令人目不暇接。

　　祝昭愿站在爹爹身侧，看得目不转睛，披散的长发更衬得她侧脸线条柔美。她看得兴起，还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卷着一缕垂在胸前的发丝，小声地点评着：“姐姐这式云海翻腾使得越发纯熟了，灵力收放几乎完美……周霖这家伙，力气见长，就是这招青云直上的转向还是急了半分，下盘有点飘……”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祝清风听着小女儿这些看似随意，却总能精准点出关键所在的点评，心中讶异更甚。

　　这份眼力与对战局的敏锐洞察，绝非闭门造车所能养成，定是在无数次实战与险境中磨砺而出。

　　一套剑法演练完毕，祝清风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小女儿，带着几分期待与探究：“昭愿，你在西南五载，想必也未曾荒废。来，让爹爹看看，你如今的身手。”

　　刹那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祝昭愿身上。好奇，期待，审视……各种视线交织在她身上。

　　祝昭愿眨了眨那双清澈依旧的眼眸，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娇憨：“爹爹，我真的没学过什么正经的剑法典籍……云姨就教我怎么在林子里跑得快些，躲得利索点，还有怎么借用藤蔓树枝省些力气……”

　　“无妨，”祝清风目光温和，“不拘形式，你只需随心施展即可。周霖，你去陪昭愿过过招，切记点到为止。”

　　周霖早就心痒难耐，闻言立刻跳入场中，摩拳擦掌，咧着嘴笑道：“好！昭愿师妹，小心接招喽！”

　　祝昭愿见推脱不过，只好轻移莲步，走到场中空地上站定。

　　与周霖凝神备战的姿态不同，她只是随意地站着，身姿放松而自然，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随着微风轻轻拂动，仿佛不是来比试，只是林间漫步时偶然驻足。

　　“周霖，你来吧。”她对着周霖招招手，神态轻松。

　　周霖也不客气，低喝一声，流云剑法起手式展开，剑光一闪，试探性地朝祝昭愿肩头刺来，速度不慢，但力道收敛，意在试探虚实。

　　然而，就在那剑尖即将触及她衣袂的瞬间，祝昭愿脚步看似极其随意地一滑，身形如同被清风拂动的柳絮，又似水中的游鱼，以一种浑然天成，妙到毫巅的角度和速度，轻飘飘地便避了开去。

　　动作流畅自然，不带丝毫烟火气，周霖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移动的。

　　周霖一愣，剑势立刻转为横削，带起一阵锐风。

　　祝昭愿又是轻轻一个侧身，裙摆与披散的发丝一同划出优美的弧线，再次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那凌厉的剑锋几乎是贴着她的腰际掠过，险之又险，引得周围弟子发出一片低呼。

　　接下来，无论周霖如何进攻，剑招如何变幻莫测，迅如疾风，祝昭愿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各种看似笨拙随意，实则精妙入微的步法和身法从容避开。

　　她时而如灵猫般轻盈跃起，时而如柔藤般贴地扭转，偶尔足尖看似无意地在地面某处借力，或是衣袖带动周围微弱的气流，辅助她完成不可思议的闪避。

　　她始终没有出手反击，只是在那一片剑光织成的网中翩然穿梭，姿态优美灵动，仿佛不是在比试，而是在进行一场与光影的共舞。

　　周霖越打越是心惊，额角已然见汗。

　　他感觉自己每一剑都像是刺入了空处，或是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推开，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感让他颇为郁闷。

　　祝清风看得眼中异彩连连。这绝非任何门派传承的身法。

　　这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本能的对周遭环境的极致感知和利用，是了，唯有在危机四伏，瞬息万变的雨林深处长期生存，才能将闪避刻入骨髓，磨练出如此惊人的直觉与反应。

　　终于，周霖一套剑法使尽，却连祝昭愿的一片衣角都未曾碰到，自己反而灵力消耗不小，气息微喘。

　　他收剑而立，看着对面气息平稳、仅脸颊泛着运动后健康红晕，眼神依旧清亮如初的祝昭愿，不由苦笑着摇头叹道：“昭愿师妹，你这……你这身法也太欺负人了吧！根本碰不到啊！”

　　祝昭愿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在雨林里，要是躲不开，可就真的要被那些大家伙或者带毒的小东西欺负啦！”

　　周围观战的弟子们这才从方才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闪避中回过神来，顿时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和由衷的赞叹。

　　“天啊，昭愿师姐这身法，简直神乎其技！”

　　“根本预判不了她的动作！”

　　“周霖师兄完全被戏耍了啊！”

　　祝安澜也走上前，清冷的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她轻轻替妹妹拂开一缕黏在颊边的发丝，柔声道：“昭愿，你这五年，果然非同一般。”

　　祝昭愿被姐姐和众人夸得有些赧然，正想谦逊几句，忽然，她心有所感，像是林间小鹿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望向了演武场的入口处。

　　只见守山弟子正引着数人朝这边走来。为首者，面容肃穆，身着玄天宗长老服饰的，正是凌长老。

　　而紧随其身后一步之遥的，是一名身姿挺拔如孤松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身着玄天宗标志性的深蓝道袍，容颜俊美得近乎昳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冽气息。

　　五年岁月，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意气也打磨殆尽，沉淀为一种更加内敛而孤高的风华。

　　他墨黑的长发并未紧紧束起，而是用一根样式极其简洁，色泽深沉的墨玉长簪，在发顶松松挽了一个髻，余下大半青丝则随意披散在肩背，几缕碎发垂落在他轮廓分明的颊边，非但不显凌乱，反而更添几分遗世独立的疏离与……难以言喻的慵懒魅力。

　　他的目光原本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平静无波地扫过喧闹的演武场，然而，当那视线触及场中那道青色的，窈窕灵动得仿佛聚集了所有晨光的身影时，那冰面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使得他的目光瞬间定格。

　　祝昭愿也正望着他。

　　四目，于喧哗的人群之上，隔着五载光阴，遥遥相接。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拨慢了流速。

　　祝昭愿眨了眨眼，浓密的长睫像蝶翼般颤动了一下。

　　随即，她脸上如同春日融冰，繁花盛放般，绽开一个毫无杂质，纯粹而惊喜的笑容，那笑容比初升的朝阳更为耀眼。

　　她甚至忘了场合，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欣，穿透了演武场上空的薄雾：

　　“贺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