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不独行》季阮阮阮阮

17、夜话与玉符

　　出发前一晚，祝昭愿在自己房间里忙活得团团转。她把那个不算大的包袱皮摊在床上，开始往里塞她认为的必需品。

　　几件轻便的衣裙？塞进去！

　　攒了好久没舍得吃的一大包各种口味的蜜饯和肉干？必须带上！

　　用油纸仔仔细细包了好多层的，最后一小块芙蓉糕？这可是压箱底的好东西，不能忘！

　　还有那几盆绿油油却死活不开花的宝贝植物里，她最喜欢的那一小株——叶子圆嘟嘟的，摸起来厚厚的。

　　她费了老大力气，连根带土小心翼翼地挖出来，移栽到一个更小巧的瓦盆里，泥土还洒了一些在床单上。

　　“嗯……要不要带上次周霖输给我的那个会翻跟头的木头小猴呢？”她捏着下巴，对着桌上那个简陋的木头玩具纠结，“算了算了，云姨说西南有真猴子，比这个好玩多了！”

　　她正撅着屁股，努力想把包袱系得好看点（结果还是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昭愿，睡了吗？”是祝安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没呢没呢！姐姐快进来！”祝昭愿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过去打开门。

　　祝安澜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鼓鼓囊囊，形状古怪的包袱，还有桌上那盆孤零零，沾着泥土的小绿植。

　　她心里那点离愁别绪，瞬间被妹妹这童稚的准备工作冲淡了不少，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

　　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祝昭愿立刻挨着姐姐坐下，兴奋地抓住她的胳膊摇晃：“姐姐，姐姐！你看我都收拾好了！云姨说西南可好玩了，有晚上会发光的蘑菇，比我们用的灯笼还亮！还有一种叫蜜萝的果子，长得歪歪扭扭的，但甜得能把嘴巴粘住！还有还有，她说雨林里有的树叶比澡盆还大，下雨天可以顶在头上当伞用！”

　　她叽叽喳喳，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不是要去一个陌生遥远的地方，而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庙会。

　　祝安澜看着妹妹全然无忧无虑的模样，心头软成一片，却又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妹妹有些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细细摩挲着：“昭愿，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事事都要小心。一定要听云姨的话，她经验丰富，知道哪里能去，哪里危险。不许自己一个人乱跑，知道吗？林子里看着好看，说不定哪里就藏着沼泽或者毒蛇。”

　　“知道啦，姐姐你和娘亲都说过好多遍啦！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祝昭愿晃着脑袋，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没成功。

　　“西南那边气候湿热，蚊虫多，瘴气也重，”祝安澜不放心，继续絮叨，“云姨给你的那个驱虫避瘴的香囊，一定要时时刻刻戴在身上，睡觉也别摘下来。”

　　“嗯嗯，戴着呢！你看！”祝昭愿献宝似的拎起腰间那个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小巧锦囊，“味道还挺好闻的！”

　　“还有……修炼的事，”祝安澜顿了顿，知道这话对妹妹来说大概跟耳旁风差不多，但还是忍不住要说，“引气法门……你每天好歹试着运转一遍，哪怕只能引入一丝头发丝那么细的灵气，也是好的，总比完全荒废了强。爹爹娘亲……还有我，都希望你能平平安安，有点自保的能力。”

　　“哦……好吧，我尽量……”祝昭愿拖长了声音，眼神开始飘忽，显然心思已经飞到了那片神奇雨林里，对修炼二字左耳进右耳出。

　　祝安澜看着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却涌上更多的不舍。

　　她伸手，温柔地将妹妹鬓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腰间另一个熟悉的东西——那枚质地温润、刻着星辰图案的青色玉符。

　　“这个……你还一直戴着？”祝安澜指了指玉符，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对呀！”祝昭愿低头，用指尖摸了摸那玉符，冰凉的触感让她觉得很舒服，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点浅浅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贺师兄说戴着能静心宁神。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摸着它，好像心里是能踏实一点点。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了，戴着它，就好像……嗯……有个老朋友陪着？”她歪着头，努力想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

　　祝安澜看着妹妹懵懂却再自然不过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

　　她比昭愿年长，心思又细腻敏感，加上旁观者清，隐约能感觉到那位玄天宗贺师兄对妹妹的态度，与对旁人有些微不同。

　　只是自家这个傻丫头，心思纯净得像山泉水，似乎完全没往别处想，只当是好朋友送的纪念品。

　　“也好，”祝安澜没有点破，只是顺着她的话，语气更加柔和，“既然是朋友真心所赠，便好好带着吧。在外面要是想家了，或者遇到什么害怕的事情……看看它，摸摸它，就当我们，或者……就当你的朋友们都在陪着你，或许心里就能安稳些。”

　　“嗯！姐姐你说得对！”祝昭愿用力点头，觉得姐姐果然最懂她。

　　她把玉符握在手心里，那温润的触感似乎真的带来了一丝奇异的安定力量。

　　姐妹俩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大多是祝安澜在事无巨细地叮嘱，从怎么辨认可食用的野果，到万一走散了该如何发信号，再到晚上睡觉要把门窗关好……

　　祝昭愿一开始还嗯嗯啊啊地应着，后来就开始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磕头虫。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祝安澜看着妹妹困倦的小脸，终于停下了唠叨，心里有千般不舍，万般担忧，此刻也只能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站起身，仔细地替妹妹掖好被角，又把那个歪扭的包袱放到床头的矮柜上。

　　“好了，不说了，快睡吧。明天还要起早赶路呢。”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姐姐，”祝昭愿从被子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晶晶的，带着浓浓的睡意承诺，“我……我会给你和爹爹娘亲带好多好多礼物的！还有周霖那个馋鬼的！我……我一定找最甜的果子……最漂亮的羽毛……”

　　话还没说完，她的眼皮就彻底耷拉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说着话就睡着了。

　　祝安澜站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烛光，久久凝视着妹妹恬静的睡颜。她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在妹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像羽毛拂过。

　　“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昭愿。”她低声呢喃，仿佛一句最虔诚的祈祷。

　　她轻轻吹熄了蜡烛，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睡梦中的祝昭愿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了腰间那枚星辰玉符上，仿佛握着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梦里，或许已经有了遮天蔽日的巨树，有了闪闪发光的蘑菇，和甜得粘嘴巴的奇妙果子……

　　这个夜晚，对即将远行的小少女来说，充满了甜蜜的期待。

　　而对于留下的人来说，漫漫长夜，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