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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缝合“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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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萧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冯招娣的话听起来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但里面藏着的意味却让周萧几乎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种笨拙的挽留,一个共享时间的邀请,一个“我懂你不想回去”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惊喜像细小的气泡,悄悄地从心底那片冰冷的深潭里浮起,带来一丝几乎陌生的酸胀感。她看着冯招娣,对方依旧别开一点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帘边缘,似乎也在为自己这突兀的提议感到一丝不自在。
“……好。”周萧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也快了一点。她几乎是立刻蹲下身,打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小心翼翼地从最底下抽出那件叠得整齐的、领口松懈的校服,仿佛拿出什么珍贵的宝物。两人重新在那张窄床边坐下,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将她们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周萧拿出随身带着的一个极小针线包,线轴上的颜色寥寥无几,但针脚却磨得光滑。她抽出针,穿上与校服颜色最接近的蓝线,手指虽然因为旧伤有些僵硬,动作却异常熟练。“你看,从这里起针,”周萧低声说,将校服领口内里那个粗糙的旧补丁示意给冯招娣看,然后手指点在需要加固的另一处薄韧的地方,“针脚要密一点,斜着走,这样才结实,也不容易看出来。”
冯招娣凑近了些,认真地盯着周萧的手指。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专注。她接过周萧递来的针,尝试着下针,动作明显生疏,甚至有点笨拙,差点扎到自己。“慢点,”周萧下意识地提醒,声音很轻,“手指抵在这里,不然容易滑。”她甚至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冯招娣的手,示意她正确的位置。
布帘外,奶奶摘菜的窸窣声和弟弟游戏机的嘈杂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在这个狭小昏暗的隔间里,时间似乎变得缓慢而黏稠,只剩下针线穿过棉布的细微声响,和两人逐渐不再那么紧绷的呼吸。“……你经常缝?”冯招娣忽然低声问,眼睛依旧盯着手里的活计。 “嗯,”周萧轻轻应道,“衣服破了,都得自己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有时候,撕得太厉害,就得藏着,等攒点钱买新的,或者……找颜色差不多的布补上。”
这话里隐含的信息让冯招娣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抬头,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像是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缝得挺好。比我自己乱弄强多了。”“习惯了就好。”周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微弱的涟漪。她看着冯招娣笨拙却认真的侧脸,一种奇异的勇气忽然涌上心头
“其实……有时候觉得,缝东西就像……把破了的地方一点点拼回去。”周萧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虽然痕迹还在,但至少……不会变得更糟,还能继续用。”冯招娣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神复杂,没有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重新低下头,更专注地对付手里的针线,含糊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极轻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以后,我的要是也破了,你也帮我看看?”这句话像一个小小的承诺,轻轻地落在两人之间。周萧的心口那酸胀的感觉更明显了,她用力点头,声音清晰而肯定:“好。”针线在她们手中传递,笨拙与熟练交织,沉默与零星的话语交替。那件旧的蓝色校服,在她们指尖被细细地缝补,而那些看不见的伤痕与孤寂,似乎也在这一针一线、一言半语的笨拙交流中,被悄然地、轻微地抚平了一丝缝隙。窗外天色渐暗,但这个小隔间里,却仿佛亮着一盏微弱却坚韧的灯。
那盏昏暗的灯营造出的短暂宁静,被门外突然响起的钥匙转动声和一道略显疲惫却不失尖利的女声打破了。“妈,小斌呢?吃饭没?”
布帘被猛地掀开一角,一个穿着工厂制服、面容憔悴却眉宇间带着刻薄的中年女人探头进来。是冯招娣的母亲。她的目光先是精准地落在冯招娣和周萧手中的针线上,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但没立刻发作。随即,她视线扫过狭小的隔间,没看到儿子,便立刻转向外面。“小斌?宝贝儿子,妈回来了!”那声音瞬间变得异常柔软甜腻,与刚才的尖利判若两人。她完全无视了布帘里的两人,脚步声急切地走向里屋。
游戏机的声音停了,传来男孩不耐烦的嘟囔:“妈,别吵,我这关快过了!”“哎哟,好好好,妈不吵,妈给你带了火腿肠,快出来吃。”那哄劝的声音几乎滴出蜜来。
与此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她再次经过布帘时,瞥见冯招娣,语气瞬间跌回冰点,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愣着干什么?一天天就知道摆弄这些没用的!作业写完了吗?就知道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瞎闹!晚饭做了吗?指望我累死累活回来伺候你们啊?”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向冯招娣,甚至懒得看清周萧是谁。冯招娣的身体僵住了,捏着针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一言不发。
周萧感到一阵难堪的窒息,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起来。这时,冯招娣的弟弟小斌拿着游戏机晃了出来,嘴里嚼着母亲刚塞给他的火腿肠。母亲立刻围着他转,嘘寒问暖,脸上堆满笑容:“慢点吃,我的心肝,今天在学校乖不乖?没人欺负你吧?”
“姐她把我铅笔弄断了。”男孩眼珠一转,随口告状。母亲立刻扭头,不分青红皂白地斥骂冯招娣:“你怎么回事?!当姐姐的不知道让着弟弟?还弄坏他东西!赔钱货就是赔钱货,一点用都没有!早知道……”
那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冯招娣的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像一片在寒风中被摧残的叶子。母亲骂够了,似乎才又想起周萧的存在,斜着眼打量她:“这谁啊?还不回家?等着在我们家蹭饭啊?我们家的米可不是给外人吃的。”
周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猛地站起身,慌乱地收拾书包:“对、对不起,阿姨,我这就走。”冯招娣也立刻站起来,一把抓过床上还没完全缝好的校服塞进周萧怀里,声音低哑急促:“你快走吧。”
周萧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冯家那令人窒息的门。冰冷的晚风灌入肺腑,她才感觉能喘过气。她站在昏暗的胡同里,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冯招娣也跟了出来,她没看周萧,只是沉默地站在她旁边,望着黑黢黢的巷口,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倔强又脆弱。
“……不想回去。”周萧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冯招娣说。冯招娣没说话,只是迈开了脚步,朝着与家、也与周萧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周萧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她们沉默地走着,穿过安静的街道,最终来到了镇边那条小河边。河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哗哗的流水声盖过了周围的寂静。她们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隔着一点距离,仿佛刚才在冯家那短暂的交心是一场幻梦。但那份共同的难堪和逃离后的松弛感,又奇异地连接着她们。
沉默了很久,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你妈……”周萧犹豫地开口,又顿住了。“一直那样。”冯招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眼里只有她儿子。我和我姐们都是草。”她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扔进河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大姐早早嫁人了,二姐跑去南方打工再也不回来,三姐……成绩最好,但家里不让读了,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还不如早点挣钱给弟弟攒老婆本。”
周萧静静地听着,心里堵得难受。她原本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不幸,但冯招娣的苦,是另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折磨。“其实……”周萧望着漆黑的河面,声音有些发颤,“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妈没走,或者她把我带走了,会不会不一样。”她深吸一口气,积压了太久的痛苦找到了一个或许能理解的缝隙,慢慢流淌出来,“她以前……也总是被打。我爸喝醉了就打她,皮带、凳子……什么都用。我就躲在门缝后面看,吓得不敢哭出声。”
她的声音哽咽了:“后来她受不了,跑了。可是……她没带我。”这句话里带着经年累月的委屈和不解,“她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累赘?”冯招娣转过头看她,眼神在夜色中看不清情绪。“再后来,我爸就打我。好像她走了,她的那份打,也得由我挨着。”周萧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我拼命学习,我想考出去,考得远远的,去一个能住校、再也不回来的好学校……可是我知道,我爸不会给我钱的,他巴不得我赶紧滚蛋去打工。”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些最深处的恐惧和渴望。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裤子的布料。旁边传来窸窣声。冯招娣挪近了一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两下周萧的背,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别想了。”冯招娣的声音干巴巴的,安慰人的技巧近乎于无,但那份试图安慰的心意是真的,
“……总能活下去的。我们……都一样。”
“我们……或许都会有美好的前程,即使这根本不可能”
周萧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猛地照在她们脸上,同时响起一个粗暴又熟悉的咆哮声:
“周萧!你个死丫头片子!老子找你半天!敢不回家在外面野?!还跟这种不学好的人混在一起!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周萧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头——父亲周卫东满脸怒容地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那根熟悉的皮带,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他显然是四处找不到人,怒火已经积攒到了顶点。
他大步冲过来,不由分说,一把狠狠揪住周萧的胳膊,巨大的力道几乎把她从石头上拽下来!“放开她!”冯招娣猛地站起来,想拦住周卫东。“滚开!小贱货!没你事!”周卫东另一只手粗暴地推开冯招娣,力气之大让她踉跄着差点摔倒。
“爸!不要!我们就是坐一会儿!”周萧惊恐地挣扎,眼泪瞬间涌出。“坐一会儿?跟这种没人要的野种坐一会儿?老子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周卫东骂骂咧咧,根本不容辩解,死死钳着周萧的胳膊,粗暴地拖着她往家的方向拽。周萧绝望地回头,看到冯招娣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想追上来却又不敢,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恐惧。夜色吞噬了周萧的哭求和她被暴力拖拽的身影,只剩下河水冷漠的流淌声,和冯招娣孤零零站在河边的、微微颤抖的影子。刚刚建立起的一丝温暖和连接,瞬间又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