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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联的方向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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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个黑夜,月亮被浓重的乌云吞没,没有一丝光亮得以挣脱。破旧的草屋内,冯招娣的母亲李樱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拽住冯耀祖的衣角,声音嘶哑地哭求:“别,别打她了……她还小,算我求你了!你打我,打我好不好?别再碰她——”
“滚开!臭娘们!”
冯耀祖一脚踹开李樱,继续一拳又一拳地砸向冯招娣的三姐——冯盼娣。女孩像条受伤的虫,无力地在地上爬行,每一寸移动都撕开新的疼痛。她嘴角淌着血,眼神渐渐涣散。李樱瘫坐在碎瓷片中,手心被割破,血混着泪一齐流下。她望着女儿奄奄一息的模样,又听见里屋招娣和小斌压抑的啜泣。多年来的恐惧与屈辱,终于像火山一般爆发。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眼睛赤红,抓起地上一块棱角尖利的石头,猛地砸向冯耀祖的后脑——
“啊──!”他嚎叫着转身,摸到满手湿热和猩红,震惊与愤怒让他一时愣在原地。“你……你这疯婆娘!敢打我!?”他扑上来,但李樱已彻底疯狂。她挥舞着石头,嘶喊着,每一击都像要与他同归于尽。“我让你打!畜生!你不是人!”
长期压抑的恨与母性逼出她前所未有的力气。冯耀祖脸上又多了几道血痕,他终于怕了,推开她踉跄往外跑:“疯子……老子出去叫人弄死你!”李樱杀红了眼,瞥见灶台边那把锈钝的菜刀,想也没想就抓起追出去:“别跑!我杀了你!”冯耀祖回头一看,魂飞魄散,没命地向漆黑村道狂奔。夜黑得可怕,他慌不择路,猛地被两道车灯刺穿——
“吱——!!!”刺耳的刹车声撕裂夜空。“砰!”他像断线的风筝被撞飞出去,重重落地,再也不动。
后来,是一片混乱。村民聚集,警车和救护车赶来,冯耀祖被确认死亡。依据邻居证词、李樱的精神状态和冯盼娣的伤势,事件被定性为意外。她是在正当防卫和极度惊恐下追出,而他,是自己慌不择路撞上了车。这个家,一夜之间失去了暴戾的男主人,也背上了“杀人犯之家”的污名。李樱卖掉村里所有能卖的东西,带着四个孩子远走他乡,搬到了现在这个小镇,试图埋葬一切。可那一夜的黑暗与血腥,早已烙进每个人的记忆。尤其是冯招娣。她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睡衣,父亲临死前的嚎叫仍贴在耳边。她蜷缩起来,颤抖着
周萧。那个同样深陷泥潭却眼神倔强的女孩。昨晚被她父亲粗暴拖走……现在怎么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推着冯招娣下床。她悄悄套上校服,溜出家门,踏进凌晨冰冷的空气里。天未亮,星子稀疏,寒意刺骨。她蹲在周萧家巷口的拐角,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终于,门吱呀一声开了。先是周萧的父亲叼着烟哼曲走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冯招娣的心一沉。随后,周萧出现了。她穿着长袖衬衫,扣子严严实实扣到脖颈,但额角的青紫和嘴角的伤口仍然可见。她步履艰难,却背挺得笔直。两人的目光在晨雾中短暂交汇。周萧极轻微地摇头,眼神警告:别过来,别出声。
冯招娣懂了。她等她走远一些,才悄悄跟上,一路沉默地护送,直到校门口。周萧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融入人群。那一刻,冯招娣明白:周萧不需要怜悯或安慰,她只需要有人见证,有人陪伴,让她知道这条黑暗的路,她不是独自一人。
晨光彻底洒满街道。冯招娣深吸一口气,也走向校门。校服上的缝线格外清晰,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将两个女孩紧紧系在一起。教室铃声刺耳地响起。冯招娣偶尔望向周萧——她完全沉浸在课本里,用发青的手认真记笔记,计算题目。互换试卷批改时,冯招娣震惊地发现:周萧几乎全对,仅最后一题未写完,就已超过120分。
她原来这么优秀。数学课上,冯招娣的目光又一次飘向周萧。她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道深紫色的淤痕。下课了,冯招娣走近她桌旁,声音压得极低:“你的手……”周萧迅速拉好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事。”“最后一题,”冯招娣换了个话题,“你是怎么解的?”周萧看了看四周,悄悄抽出一张写满推导的草稿纸。“这里要换元,用三角代换。”
冯招娣凑近,却瞥见她衣领下另一道细细的血痕。她呼吸一滞。周萧拉高领子,继续平静讲解。经她一点,难题豁然开朗。体育课跑八百米,周萧没跑多久就脸色发白,第二步圈险些摔倒。冯招娣扶住她,却被猛地推开——“别碰我!”可在那瞬间,冯招娣触到她背后的湿润——像是汗水浸透了绷带。周萧强撑着跑完全程,一过终点就瘫软在地。冯招娣二话不说扶起她:“我陪她去医务室!”
路上,周萧低声恳求:“别告诉任何人。”校医说是中暑,让她休息。冯招娣守在旁边,看她在睡梦中仍紧蹙眉头。放学铃响,周萧立刻惊醒,迅速整理好自己,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塞给冯招娣。“数学和物理的,”她声音很轻,“给你看。”冯招娣接过那本厚厚的笔记,里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止课堂内容,还有各种题型解析。“为什么给我?”周萧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你问了那道题。”笔记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极小却清晰的字:“知识是唯一他们抹杀不了的东西。”夜幕降临,月光轻轻洒落。冯招娣抚摸着那行字,终于拿起笔。她写下的不止是作业,更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萧身上的旧伤未愈,又时常添上新痕。她上课时越发专注,仿佛要将整个自己埋进书本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能证明她的存在。冯招娣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周萧体力不支时悄悄扶一把,或在体育课前默默帮她多准备一杯温水。
班主任宣布要分班考试的那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兴奋。“尖子班只有三十个名额,”老师推了推眼镜,“这将决定你们未来的教学资源,大家务必重视。”
从那天起,周萧更是将自己逼到了极限。她几乎不课间休息,总是埋首在厚厚的习题册里。冯招娣也被她感染,两人时常结伴留在空教室里自习,直到夜幕降临。她们很少交谈,但一种无声的同盟在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参考书中悄然巩固。
考试那天,周萧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她握笔的手很稳。成绩公布那天,红色的榜单前挤满了人。冯招娣心跳如鼓,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第十八名:冯招娣。她松了口气,随即急切地继续向上寻找。第七名:周萧。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欣慰冲上冯招娣的心头。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瘦弱的身影,想分享这一刻的激动。她看见周萧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望着榜单,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几乎是冯招娣见过她最接近笑容的表情。两人目光相遇,周萧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微光。
第二天,尖子班正式开班。教室里桌椅崭新,氛围肃穆。冯招娣特意在身旁给周萧留了一个位置。同学们陆续进来,找到自己的座位,低声交谈着,充满了对新环境的期待。上课铃响了。那个位置还空着。冯招娣的心开始下沉。也许她迟到了?也许她父亲又……
老师开始点名,一个个名字响起,一声声“到”回应着。 “周萧。” 教室里一片寂静。 “周萧?”老师又念了一遍,抬起头,环视教室。冯招娣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震耳欲聋。一种冰冷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那天,周萧没有来。第二天,她没有来。第三天,她的座位依旧空着。冯招娣尝试去周萧家附近徘徊,但那扇木门始终紧闭,再也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息。问老师,老师也只含糊地说“转学了”,眼神却有些回避。问同学,大家要么不知情,要么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猜测和怜悯。
周萧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惊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后,便彻底沉入了无人知晓的黑暗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那本字迹工整的笔记,静静躺在冯招娣的书包里。冯招娣常常在深夜翻开它,指尖划过那些清晰的公式和注解,最终停留在那行小字上:“知识是唯一他们抹杀不了的东西。”
冯招娣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崩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怎么会……你到底怎么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那本写满希望的笔记此刻重得像块冰,硌在她的心口。她再也无法坐在那个空荡的座位旁。下午的课一概没上,她疯了似的冲向周萧家那条熟悉的巷子。这一次,她没有躲在拐角,而是直接抬手,用力捶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猛地被拉开,带着一股浓重的烟酒气。周卫东——周萧的父亲,堵在门口,满脸不耐和戾气:“谁啊?!找死啊!”“周叔叔,”冯招娣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周萧呢?她为什么没去上学?”周卫东眯着眼,认出了她,嗤笑一声:“上学?上什么学?浪费老子的钱!她这辈子都不用上了,老子给她找了个好去处,城南烧烤店,包吃包住,还能给家里挣钱,比读那破书强多了!”
这番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冯招娣的耳朵。她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男人,血液猛地冲上头顶。下一秒,几乎是没有思考,她攥紧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向了周卫东的脸!“砰”的一声闷响。周卫东被打得懵了一下,大概从未想过一个黄毛丫头敢动手。趁他愣神的功夫,冯招娣转身踉跄着跑开,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周萧!她跑遍了镇上所有烧烤摊,终于在一条油烟缭绕的夜市街尽头,看到了那个熟悉得刺眼的身影。
周萧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沾着油污的围裙,正笨拙地端着沉重的盘子,给一桌客人上菜。她瘦小的身子几乎要被那摞烤串淹没。“周萧!”冯招娣冲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周萧闻声回头,看到冯招娣的瞬间,脸上下意识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疲惫又勉强,却依旧带着一丝见到朋友的微弱光亮:“招娣?你怎么来了?吃点什么吗?我……我请你啊。”她语气故作轻松,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街头偶遇。
“闭嘴!”冯招娣满脸愤怒,她讥笑着,直接打断了周萧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又用极其冰冷的话语问周萧“为什么不上学?为什么在这里?”她抓住周萧的手臂,那手臂瘦得硌人。周萧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避开冯招娣的目光,低头看着油腻的地面,声音低了下去:“上学……也没什么意思。我不爱学习了,真的。早点出来挣钱……挺好。”
冯招娣缓缓抽回自己的胳膊,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她注视着周萧,眼神冰冷,嘴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讥诮弧度。“你撒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起伏,却像冰碴一样刮人,“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说你不爱学习。”她不急不缓地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指尖在其上轻轻点了点,然后几乎是轻蔑地把它按在周萧沾着油污的围裙上。“‘知识是唯一他们抹杀不了的东西’,”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里淬着冰冷的讽刺,“真是至理名言。那么请问,写下这句话的是谁?熬夜把这些东西填满每一页的又是谁?那个跑八百米跑到快要昏厥,手里还比划着公式的,到底是谁呢,周萧?”她的每一个问句都又轻又缓,没有提高音调,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精确地割开周萧所有的伪装。冯招娣看到周萧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那死死攥着的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周萧抬起头,眼眶通红,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低哑而无力:“你懂什么啊……”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上的油污,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当然想……我怎么可能不想。都快想疯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嘲,“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通知书……被他撕了。书,也全都卖了。”她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他说……我再去学校,腿会断的。他说女孩子书读多了,也是给别人读的。”她终于又抬起眼,目光空洞,泪水无声地滑落,在沾满油渍的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烧烤店老板……给了彩礼了。我差不多……就要嫁给他那个四十岁的表哥了吧。”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而绝望,“就这样了吧……反正,我也做不了什么。”
周萧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彻底放弃后的空洞:“你还有路可以选……可我,早就没有了。”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涣散,“学得好……考第七……到头来,有什么意义呢。”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剧烈的抽泣,而是一种精疲力竭的瑟缩。“我以为拼命读书是唯一的活路……但它说没就没了,那么容易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她不再看冯招娣,只是盯着地上某个模糊的点,喃喃道:“你回去吧……回你的尖子班去……别再来找我了……就让我自生自灭吧……”最后,那几乎听不见的哀求突然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尖锐的绝望,“你走啊!”周围的嘈杂仿佛被隔绝开来。冯招娣站在原地,所有的言语都凝固在喉咙里。那条她以为两人能并肩走出的路,在周萧的世界里,早已被彻底堵死,砌上了冰冷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