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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疼痛无法消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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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她像一尊设定好程序的木偶,精准而沉默,未发出一点多余声响,连呼吸都轻若无物。背上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她推门走出。清晨空气沁凉,阳光晃得刺眼。胡同里已有人声:邻居泼水、小贩吆喝、自行车铃响,交织成嘈杂背景音。她低着头,高领紧紧抵着下颌,目光只锁死脚下不断移动的青石板路,将自己严实包裹在一片隔绝的沉默里。手臂与后背的伤痛随每一步震动清晰传来,她却走得更快、更沉默,仿佛要将所有痛楚甩脱,或更深地压进骨缝。校门就在眼前。正值上学高峰,门口人声鼎沸,一片喧腾。蓝白校服的学生如潮水涌动,推搡笑闹,招呼声、车铃声汇成巨大声浪。周萧把头埋得更低,几乎侧身,想尽快汇入这嘈杂人流,借鼎沸人声藏匿自己。就在她即将挤进大门时,一个身影突兀地撞入余光——不是擦肩,而是像一枚钉子,带着穿透性的力量,牢牢钉住了她。周萧下意识地微偏过头。几步外,冯招娣站在那里,似乎也是刚挤到门口,手里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目光却如被磁石吸住,直勾勾地钉在周萧身上——不,更确切地说,是死死钉在周萧的脖颈处。那里,深蓝色高领校服的边缘,因方才侧身的微小动作,被拉扯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就在那窄缝里,一抹刺目的青紫瘀痕,如同毒蛇信子,若隐若现地探了出来。周围所有喧嚣——同学的嬉笑、老师的催促、自行车的叮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抽空。冯招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捏着馒头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清晰地映着那抹淤青,震惊、了然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心绪在其中剧烈翻涌。她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周萧的心猛地一沉,直坠冰窟。她触电般猛地抬手,将高领狠狠向上扯紧,死死勒住脖颈,几乎窒息。随即,她飞快扭过头,不再看冯招娣一眼,几乎是仓皇地一头扎进汹涌人潮深处。人潮涌动,顷刻淹没了那深蓝色的背影,像一滴水汇入浊流。冯招娣仍站在原地,手里那被捏变形的馒头早已凉透。晨光斜照在她脸上,却驱不散眼底骤然聚起的阴翳。她望着周萧消失的方向,那抹青紫如烙印灼烧着她的视线。周遭鼎沸的人声、笑语、车铃,此刻听来都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而遥远。她张了张嘴,微凉的晨风裹着尘埃灌入喉中。最终,仍是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只有那捏着馒头的手指,用力至指节死白,微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学校的一天,对周萧而言,像是在玻璃缸中游弋,四周是模糊喧嚣的人影和被水隔开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不再是昨日单纯的好奇或排斥,而是掺杂了更复杂的东西——探究、猜测,甚至是一丝被那抹若隐若现的青紫所挑起的、令人不适的兴奋。每当她走过,身后的议论声便会像潮水般短暂涌起又落下。“看见没?脖子那儿……” “真的假的?自己磕的吧……” “谁知道呢,她家好像就那样……” “冯招娣早上也看见了,那表情……” 这些碎片化的语句像细小的针,不断刺着她早已紧绷的神经。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和高领校服里,试图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冯招娣则显得比平日更加沉默,她不再看向周萧的方向,只是埋头做题,或者望着窗外发呆,但周萧能感觉到,有一种无声的关注,像暖流一样偶尔穿透冰冷的空气,落在自己身上。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周萧几乎是立刻收拾东西,想第一时间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环境。她刚站起身,一只手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是冯招娣。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指尖却有些凉。 “跟我走。”冯招娣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别处,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但抓着周萧手腕的力度却丝毫未减。周萧一愣,下意识地想挣脱,但冯招娣已经拉着她往回家的路走了,走到门口冯招娣并没有让她回家,而是打开了自家的门带着周萧进去了。 “我家。”冯招娣终于松开手,吐出两个字,然后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门内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廉价药膏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逼仄的堂屋里堆满杂物,一个瘦小的老妇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抬眼瞥了她们一下,眼神浑浊,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里屋传来男孩打游戏机的嘈杂声响。冯招娣径直把周萧拉进旁边一个用布帘隔开的小隔间。这里只能放下一张窄床和一个旧箱子,几乎转身都困难。她反手拉上布帘,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呼吸可闻。“衣服脱了。”冯招娣从床底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红药水、棉签和一卷有些受潮的发白纱布。她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但眼神却避开周萧,只盯着手里的药盒。周萧僵在原地,手指揪着衣领,脸上血色褪尽。“快点。”冯招娣有些不耐烦,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周萧僵硬的脸,“不上药,等着烂掉吗?”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近乎粗暴的感觉,仿佛在处理一件司空见惯的麻烦。周萧咬着唇,内心剧烈挣扎。最终,或许是那细微的关切穿透了硬壳,或许是身体的疼痛战胜了羞耻,她背过身,极其缓慢地、颤抖着脱下了那件深蓝色高领校服,然后是里面单薄的棉衫。青紫交错、甚至有些破皮渗血的伤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冯招娣倒抽了一口冷气,尽管早有预料,亲眼所见还是让她呼吸一滞。她抿紧嘴唇,没再说什么,只是拧开红药水瓶,用棉签蘸了,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小心地涂抹在那些伤痕上。冰凉的药水触碰到火辣的伤口,周萧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忍着点。”冯招娣低声道,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棉签划过皮肤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你奶奶?”周萧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目光投向布帘外。“嗯。”冯招娣应了一声,手下没停,“耳背,不管事。”语气平淡。 “那……打游戏的是?” “我弟。”冯招娣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厌弃,“家里的祖宗。”她说完这句,似乎不愿再多谈,只是专注地涂抹药水,然后用那卷旧纱布,不太熟练地替周萧包扎手臂上最严重的那道伤。包扎完毕,冯招娣收拾着药盒,依旧不看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我爸死了。我妈在厂里,过一会儿才回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含在嘴里,“……回来也只看她儿子。我?呵,赔钱货,活着就行。”这三两句,像几块冰冷的石头,砸开了她那个“家”的真实模样——重男轻女到骨子里的冷漠,另一种形式的暴力,无声无息,却同样令人窒息。周萧默默穿上衣服,高领再次掩盖了伤痕,也掩盖了刚刚暴露的脆弱。她看着冯招娣冷漠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她那时的别扭和此刻的粗暴从何而来。她们活在不一样的噩梦里,却又奇异地被同一种绝望连接。“谢谢。”周萧的声音很轻。冯招娣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应,只是把药盒塞回床底。“走吧。”她拉开布帘,率先走了出去,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脆弱和交心从未发生过。 “对了,那件校服我……昨天没时间缝,能不能……明天给你?我会尽快的!” 冯招娣看着周萧,两人四目相对了很久,冯招娣才开始说话。 “不着急……如果不介意,要不要教教我怎么缝,反正……你也不想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