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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疼痛无法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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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却又奇异地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那抹高领下的青紫,像一道幽暗的密码,只在她们之间破译,沉重地压在彼此心头。他们回到胡同里,“我走了。”周萧先停下脚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目光垂落,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她下意识地又抬手,极其快速地、近乎神经质地整理了一下高耸的领口,确保它严丝合缝。冯招娣也停了下来,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她没有看周萧,视线落在旁边斑驳的墙面上,喉咙似乎滚动了一下,才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嗯。”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凝滞。周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明天,”冯招娣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生硬,却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早点来。数学作业最后那题,答案可能不对。”她说完,像是后悔多说了话,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朝自己家的方向去了,背影仓促,带着一种想要逃离什么的决绝。周萧怔怔地看着她跑远,那句别扭的、甚至算不上关心的“提醒”,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她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几乎听不见地回了句:“……知道了。” ,她转过身,面向“家”门、愈发昏暗的巷子。方才因冯招娣那句话而略微松动的神经,瞬间重新绷紧,甚至比之前更甚。每向那扇门靠近一步,身上的伤痕似乎就灼热一分,喉咙也越发干涩发紧。她放慢脚步,像是拖延着最终审判的到来。终于,还是站到了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旧木门前。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为潜入深水做准备,然后才极轻地推开门。门内光线昏暗,混杂着隔夜饭菜馊掉的气味和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劣质烟草与酒精混合的浊气。父亲高大的身影陷在堂屋唯一一张破旧的藤椅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头,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浑浊的目光像黏稠的烂泥一样糊在周萧身上。父亲浓烈的劣质酒气随他粗重的呼吸扑来,像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她僵在原地,血液骤冷。“死哪儿去了?饭呢?”嘶哑含混的字句裹着酒气和戾气砸来。周萧喉头紧缩,发不出一个音。恐惧如冰藤瞬间缠缚全身。父亲晃着逼近一步,浑浊的眼珠死盯住她,里面只有一种东西——失控的、无处倾泻的暴怒。下一秒,他猛地弯腰扯下腰间旧皮带。动作快得带起风声,金属扣碰撞出“咔啦”一声锐响,死寂的院子被瞬间撕裂。皮带破空抽下,像毒蛇吐信,狠狠咬在她下意识护头的手臂上。布料撕裂声同时响起,皮肤先是一麻,随即火烧火燎的剧痛炸开,直冲天灵盖。她痛得眼前一黑,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凉的院墙。“哑巴了?老子问你话!”咆哮裹着浓臭的酒气喷溅在她脸上。皮带再次扬起,带着更凶狠的力道抽下。周萧蜷缩起身,死死挤向墙角,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她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将所有呜咽锁死在喉咙深处,只有身体随着每一次抽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啪!啪!皮带沉闷地啃噬着单薄衣衫下的皮肉,每一下都像往骨缝里钉钉子。额角的汗混着屈辱的泪流进嘴里,咸涩发苦。在剧痛与眩晕的间隙,她猛地睁眼。视线越过父亲狂暴的身影,模糊地投向堂屋那扇半开的门。昏暗的光线里,恍惚有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影子——是童年的自己。那小小的她正死死扒着粗糙的门板,从缝隙里向外窥视。门缝外,是另一个蜷缩的身影——母亲。母亲正被同样的皮带抽打得翻滚躲闪,每一次抽打都换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如同濒死的动物。小小的周萧躲在门后,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翻飞的皮带黑影、母亲痛苦扭曲的脸、满地翻滚的尘土。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拳头,身子抖如风中落叶,无声的泪爬满脏兮兮的脸颊。那眼神里,除了蚀骨的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冻僵了灵魂的茫然——她不懂为何如此,只知这巨大的、摧毁一切的恐怖是日常,是空气,是逃不脱的命。 “看什么看!滚!”父亲当年的暴吼穿过岁月烟尘,与此刻的咆哮诡异地重叠,砸在她耳膜上。她猛地一颤,从幻象中惊醒,额头重重磕上冰硬的砖墙。剧痛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此刻抽在自己身上的,与当年抽打母亲的是同一条皮带。这条浸透汗渍、血污和陈年恐惧的皮带,像一个恶毒的轮回,死死缠住了她们母女。……周萧是被窗外鸟鸣惊醒的。意识如沉在冰冷水底,艰难上浮。眼皮重若千斤,全身关节像生了锈,动一下便牵扯起尖锐的酸痛。手臂与后背,火烧火燎的痛楚清晰烙印在每一根神经。她费力睁眼,天已大亮,惨白光线透过糊旧报纸的窗棂,刺得眼睛生疼。屋里死寂。父亲浑浊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她撑着床沿,极缓慢地坐起,每个细微动作都让她倒抽冷气。掀开薄被,手臂上交错着几道高肿的紫红檩子,边缘渗着暗红血点。她走到墙角那面缺角的破镜前,侧身费力扯开领口。镜中映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狰狞地盘踞在肩胛骨下,像条丑陋的毒藤。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伤痕,眼神空洞,无怒无悲,只剩一片死寂。默默从床底拖出破旧小木箱,翻出压箱底那件深蓝色高领校服。旧校服领子洗得发白起毛,但足够高,足够硬挺。她极小心地、一点点将衣服套上身,粗糙布料摩擦伤痕,带来细密刺痛,她只抿紧苍白的唇,一声不吭。厨房冷锅冷灶。她熟练地舀水、生火、淘米。灶膛里火光跳跃,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却照不亮那双深潭似的眼。只有锅里水沸的咕嘟声单调作响。粥煮好了,稀薄寡淡。她盛出一碗放在桌上——是留给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