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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入相   “长公 ...

  •   “长公子,您不在的这段时日,纸张因产量过大,市价已然下跌。”张良将巴氏商号近日的售卖情况如实禀报,“上等纸尚可卖至百文一张,中等纸已跌至五十文,下等纸更是需以一文十张的价格,方能勉强售出。”

      “孤知道了。”李世民神色平静,“物以稀为贵,纸张大量涌入市面,价格下跌本就在意料之中。传令纸坊,即日起暂停生产。”

      “诺。”张良拱手应道。

      “朝中近来可有什么动静?”李世民问道。

      “胡亥公子趁您前往大泽山的这段时日,拜阴阳家东皇太一为师,欲学阴阳之术,为陛下求取长生之法。”张良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冯大人年事已高,数日前突发重病。陛下特准其休沐养病,如今朝中大权,已尽数落入李斯与法家一脉手中。”

      李世民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先随孤去冯府看望冯大人。”

      “诺,吾这便去备车。”张良道。

      不多时,马车停在冯府门前。

      府中上下皆笼罩着一层沉闷气氛。冯去疾躺在病榻之上,面色灰败,气若游丝。榻前,冯劫与冯鸢双双跪坐侍奉,神情憔悴,显然已许久未曾合眼。

      “爹,扶苏公子来看您了。”冯劫小心将冯去疾扶起,让他斜倚在床头。

      “有劳长公子亲临。老夫病体沉疴,无法起身相迎,还望公子恕罪。”冯去疾喘息着说道。

      “冯卿不必多礼。”李世民在榻前坐下,语气低沉,“孤回来了。”

      冯去疾微微颔首,随即看向榻前侍奉的冯劫与冯鸢。

      “你们先退下吧。吾有些事,要与长公子单独交代。”

      “爹……”冯劫眼眶泛红。

      “祖父……”冯鸢亦是泪光盈盈。

      二人都清楚,冯去疾突然遣开他们,只怕是已有交代后事之意。

      “退下。”冯去疾声音虽弱,语气却不容置疑。

      “诺。”

      冯劫与冯鸢含泪行礼,在张良的搀扶下缓缓退出房门。待房门合拢,屋内只余李世民与冯去疾二人,连烛火都仿佛暗了几分。

      “冯相有何事要交代孤?”李世民问道。

      冯去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老夫且问公子,若吾以重病为由,向陛下请辞归乡。届时陛下问起右丞相一职由何人接任,公子会如何作答?”

      李世民略作思索,道:“自然是先举荐朝中忠正持重的老臣暂代。待孤日后继位,再由子房接掌相位。”

      “不可。”冯去疾轻轻摇头。

      “长公子的心思,老夫已看得分明。陛下疑心甚重,张良又出身儒家。长公子既有大志,便不该让子房在陛下一朝过早崭露头角。”

      李世民眸光微动,沉声道:“冯相所言极是。如今朝堂之上,李斯几近只手遮天。孤虽扶持诸子百家与之抗衡,可父皇赐予百家之人的,不过是五品以下的微末官职。”

      “由此可见,父皇对六国遗民与百家学士,心中仍存芥蒂。此时举荐子房为相,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炙烤,徒惹父皇猜忌,也会引来李斯一党的全力打压。”

      “长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冯去疾缓缓道,“可若换个角度来看,未必便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喘息片刻,继续说道:“陛下设左右丞相,本意便是令二相共理朝政、彼此制衡。老夫自知才干不及李斯,因此这些年来多有退让,不愿与他争权相持。久而久之,朝中大权才渐渐尽归李斯之手。”

      “可子房不同。”冯去疾抬眸看向李世民,浑浊的双眼中仍透着一丝清明,“他年轻,有抱负,更有经世之才,未必不能与李斯分庭抗礼。”

      李世民沉默不语。

      冯去疾似是看穿了他的顾虑,轻声道:“至于长公子心中所忧,老夫亦明白。子房虽为韩国后人,可李斯不也是楚人?六国旧地出身者,何止他一人。”

      “更何况,陛下何等英明,又岂会看不透长公子的心思?”冯去疾语气渐缓,却字字沉重,“与其处处虚与委蛇、刻意遮掩,不如坦诚相待。你二人既是君臣,亦是父子。陛下未必会全然信你,却也未必容不下一个能与李斯抗衡的张子房。”

      李世民眸光微动,许久后,方才起身拱手。

      “多谢冯相指点,孤明白了。”

      “老夫还有些话,要同子房交代。”冯去疾靠回榻上,疲惫地闭了闭眼,“长公子且先出去吧。”

      “冯相保重。”

      李世民郑重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内室。行至门外,他抬眸看向守在廊下的张良。

      “子房,冯相唤你进去。”

      张良推门而入,默然走到榻前。

      一老一少,皆未先开口。屋内烛火轻晃,药味浓得化不开,沉默良久,终是冯去疾的一声叹息打破了僵局。

      “子房,你觉得大秦如何?”冯去疾缓缓问道。

      张良垂眸,拱手答道:“大秦威震寰宇,四方来朝。陛下英明神武,可比尧舜。”

      “哈哈……”

      冯去疾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中,并无多少欢愉,反倒透着几分苍凉。

      “子房,老夫已是时日无多之人,你到此刻,还不肯同老夫说两句实话么?”

      张良眉头微动,却仍未答话。

      冯去疾望着他,缓缓说道:“若大秦真如你所言,威震寰宇、四方来朝,为何匈奴与百越还敢屡犯边境?若陛下当真英明神武,为何朝中至今仍有六国遗民暗中蛰伏?”

      “又为何你这位科举状元,如今只得了个有名无实的监御史之职?”

      话音落下,张良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身子亦轻轻颤了一下。

      冯去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继续逼问。

      “罢了。”他轻叹一声,“朝中之事,老夫今日不想再与你争论。子房,你觉得鸢儿如何?”

      张良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冯姑娘聪慧灵秀、知书达理,实乃世家贵女之典范。”

      “若老夫将鸢儿许配于你,你可愿意?”

      张良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喜,可那抹喜色转瞬即逝,继而化作黯然。

      “吾……恐非冯姑娘的良人。”

      冯去疾无奈地闭上双眼。

      他又岂会不知,张良对大秦心存旧恨。此等心思,平日里哪怕只流露出一丝半点,都是灭顶之灾。张良不愿连累冯鸢,更不愿让冯氏因自己而卷入风波,这才故意推辞。

      “可鸢儿,只心悦于你。”冯去疾轻声道。

      说罢,他从枕下取出一封奏疏,递到张良手中。

      张良接过奏疏,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上面所写,赫然是冯去疾举荐自己接任右丞相的奏请。

      “扶苏公子,无论心智还是品行,皆属上乘。”冯去疾缓缓道,“可李斯把持朝政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又岂是他一人能够抗衡的?”

      “这封奏疏,早在老夫初见你时便已拟好,却始终未曾呈至御前。只因老夫心中尚有一问,必须听你亲口作答。”

      张良神色肃然,将奏疏合起,郑重拱手。

      “请冯大人赐教。”

      冯去疾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若你为相,究竟是继续沿用法家治国之道,还是扶持扶苏公子的百家共存之策?又或者,恢复儒家礼治之风?”

      张良沉思良久,方才开口。

      “陛下重用法家,乃是因大秦起于微末,又逢天下初定。乱世当用重典,以刑止刑,方能震慑四方。”

      “扶苏公子的百家共存之策,看似是在与法家相争,实则是想让大秦卸下连年征伐的锋芒,使天下得以休养生息。”

      “至于儒家……”张良抬起头,眸光渐渐坚定,“重礼义,明教化,亦可使民知所敬畏、知所归附。”

      他顿了顿,沉声道:

      “在吾看来,法家、儒家乃至诸子百家,本无绝对的高下之分。治国之道,贵在因时制宜。能安定民心、凝聚民心,使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四海归一者,便是可用之道。”

      冯去疾闻言,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好,你既已看透这一层,老夫便再无什么可教你的了。”

      他缓缓靠回榻上,声音愈发微弱。

      “只望你日后……能好好待鸢儿。”

      李世民与张良离开冯府不久,冯府便传出消息:监御史张良与冯家小姐冯鸢互换庚帖,定下婚约。

      “子房,没想到你竟也是个性情中人。”李世民侧目看向张良,笑着打趣道。

      张良闻言,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奈。

      他确实心慕冯鸢,只是尚未来得及正式登门提亲。如今此事突然传遍咸阳,想来除了病榻上的冯去疾,再无第二人会如此急切地替他定下这门亲事。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默认下来。

      咸阳宫内。

      “陛下,案上还有三本奏疏尚未批阅。”赵高躬身立于案前,低声提醒道。

      案上并列着三封奏疏。

      其一,是冯去疾以年老病重为由,请辞右丞相、告老还乡的奏疏;其二,是冯去疾举荐监御史张良接任右丞相的奏疏;其三,则是‘扶苏’呈上的奏请,建议在全国推广并种植杂交水稻。

      嬴政端坐于案后,目光自三封奏疏上一一扫过,却始终没有落笔,仿佛对此视而不见。

      “退下吧。”良久,他方才淡淡开口,“朕自会给他们答复。”

      “诺。”

      赵高不敢多言,躬身退出大殿。

      殿门合拢,偌大的宫室重新归于寂静。

      嬴政望着案上的三封奏疏,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

      七日后,张良与冯鸢大婚。

      冯府内外张灯结彩,宾客云集,满堂喜气。正当众人举杯贺喜之际,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陛下圣旨到。”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起身。

      赵高手捧圣旨,在一众内侍与禁卫的簇拥下踏入冯府。张良、冯鸢及满堂宾客尽皆跪伏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监御史张良,才识卓绝,品行端方,今特擢为右丞相,入朝辅政,望其克尽臣节,佐朕安邦。”

      张良神色微震,叩首道:“臣张良,领旨谢恩!”

      赵高宣完第一道旨意,却并未停下,而是展开第二封圣旨。

      “长公子‘扶苏’所奏,于天下推广、种植杂交水稻一事,利在社稷,惠及万民。着令户部、治粟内史协同办理,于各郡县择地试种,待成效显著后,再行推及全国。”

      “钦此。”

      李世民站在宾客之中,眸光微动。

      他原以为父皇会对张良入相一事多加掣肘,也未必会轻易同意杂交水稻推广。却不想,嬴政非但准了,还特意选在张良大婚之日当众宣旨。

      这是恩赏,也是敲打。

      既是在告诉天下,张良自此是大秦右相;也是在提醒张良,他的一切荣辱富贵,皆系于大秦,皆系于始皇帝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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