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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未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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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发现,每当做任务的时候看天,天空都是灰白色的,平滑得没有一丝褶皱,像黑白的显示屏幕一样索然无味。
特别是从树林上空望出去,树枝的剪影就像漆黑的囚笼。
我保持仰着头的姿势,防止面具滑下来。
不管在根还是在暗部,面具都是一样的麻烦。
左边的臂膀传来纹过纹身的刺痒感,总让我忍不住去扣。
现在是凌晨,树林里漂浮着一大团一大团浓稠的雾气,钻进鼻腔,带着腐烂枝叶的气味,让我的鼻子很不舒服。
我侧目看向旁边的鼬,雾气附着在他的面具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在稀薄的月光下亮晶晶的。他的头发也湿漉漉的,几缕黑发黏在颈侧。我从他的样子知道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我们半跪在潮湿的泥土上,凉意从膝盖渗入。雾气的包裹下,我感觉周身发冷,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宇智波鼬在一旁纹丝不动。
但他肯定可以感觉到我的颤栗,虽然是十一岁的屁孩,到底也是个忍者,说不定他以为我害怕了。
哎,有点丢脸啊。
我把披风裹紧了些。
我们现在在干嘛?我们现在在等待。
火之国某个财大气粗又游手好闲的贵族,私下修建了一个地下角斗场,被扔进去搏命的都是一些流浪汉、奴隶、叛忍,这种勾当在明面上崇尚和平的火之国当然是不允许的,所以就派了我们摧毁掉角斗场,并把主持者缉拿归案。
角斗每星期进行两次,其他时候都是封闭的,铁门一关,谁都进不去,但角斗当天凌晨时分会有看守人过来清点存货。
我们的任务,就是等那扇门开启的瞬间。
这座角斗场有两道入口。我和鼬守在这道侧门,止水和日向守另一道门。
止水,一想到这个名字我就头疼——是真的头疼,脑袋嗡嗡作响的那种疼。
团藏告诉我,是止水把我从赤盏家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真是可笑。他大概不知道,那个被捡回来那个孩子早就死了,而我只是个占据了她身体的穿越者罢了。
越想人越难受,更不妙的是,我的手在慢慢变烫。
我抓了一把土捏在手心里,手指陷入松软湿润的泥土里,凉凉的,稍微压下了那股灼热。
我们又沉默着等了一会。沉默和等待都是基本功,不成什么问题,但是我却渐渐地变得烦躁,因为我的手越来越烫了,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等下要死很多人呐。
无所谓了。
有些东西,在新人心里生根发芽,在我们心里结出腐烂的血色果实。我搓着发烫的双手,继续看向树林外不远处的角斗场入口,黑漆漆的铁门,死一般的寂静。
「很冷?」鼬出声问道。
「诶?」
这是干嘛,和我套近乎?刚刚一路过来的时候,他给我的印象就非常高冷,基本没说过话——不能说面瘫,因为他戴着面具就算在里面笑抽了外面也看不出来好吧。
「你一直在搓手。」他补充。
「我手痒。」我敷衍。
「……」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我砸了砸嘴,没话找话:「那个谁,你觉得队长他们现在进去了吗?」
我知道他大名宇智波鼬,但是做任务的时候不得喊代号嘛,而他代号叫什么我偏偏给忘了……
「……再等等。」
哦,再等等。
实际上我能感觉出来他和止水的关系非同一般,绝非普通的上下级。虽然他们没有多少交流,但那种眼神和氛围……嗯,毕竟都是宇智波,所以私下里睡一张床也不是没有可能……扯远了呵。
只是,那边再没有动静我可就要冲进去了。一个角斗场怎么可能只有两个入口?仔细找找说不定还有其他入口的啊,没必要守着这两道门。
我顺了顺脑后的小辫,果然湿成了一小股,这让我想起了以前隼人那一头好头发。
但是后来他的肚子上被敌人炸了了一个大洞,温热的血汩汩地往外涌。那个温柔的男孩,在死前的最后一秒都在保护我。
他留给我的太刀别在我的后腰上,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就如他的死压在我的心上。
他死了,都是因为我的弱小。
因为弱小,因为没有力量,而导致了同伴的死亡,我真的是世界上可恨的人。闭上眼,就是隼人死去时无神的面孔。
我不敢闭眼,只好把一只手贴上冰凉的额头,逼自己不要去想。
我的手按向刀柄,凉凉的。看守人再不来我可真要过去了啊。
刚这么想的时候,那边就有烛光闪了一闪。一个人影跳着一盏灯笼,慢慢悠悠走了过来,在门前停下了。
鼬按住了我的肩膀,好像怕我随时都会一个控制不住自己冲出去似的。
我闭上眼睛,听觉放到最大,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从那里传过来。看守人拿出钥匙了。
我和鼬几乎同时跳了出去,瞬间就跳到了那人身边。
提灯人完全懵了,提着灯笼,连喊都忘了喊。
我一脚踹倒了他,两手顺势按住他脑袋两侧,利索地扭断了他的脖子。
灯笼掉到了地上,很快因为潮气而熄灭了。
很好,他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我蹲下来,拿走他手中那串钥匙。
起身,发现宇智波鼬盯着我——虽然他戴着面具,但那目光的存在感太强了。
「怎么了?」
「我已经给他下了幻术,只是一个普通人,没必要杀死他的。」他说道,语气带着那种正义少年特有的责怪意味。
让人讨厌的正义感。
「我又不知道你给他下幻术了……」我走到铁门边上,看了看锁,不像是有机关的那种,于是拿起钥匙开始一把一把试,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只是为了保险而已,反正我以前都是这样的。」
我说完就有点后悔,干嘛要和他说这些事啊,我以前怎么样和他也没啥关系吧。
咔哒一声铁门开了,我们走了进去,谁都没有说话。
地下通道比我想象的要窄,墙面上几站油灯闪着红红的火光,把我和鼬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投到了地上。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了岔路口。鼬停下,做了个手势:分头行动。
我点头。
他往左,我往右。
走进右边的通道,火光线变得更暗了。远处传来一些声音,金属碰撞、低吼、还有什么液体滴落的声音。
角斗场关押的"货物"应该就在前面。
我摸着墙壁往前走,手指触碰到石壁潮湿的表面。
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止水在另一个入口。
如果他的动作够快,我们再过一会二就会迎面撞上。
一想到这个,我的手又开始发烫了。
……行。
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压住手心的灼热感。
别想他。
想他干嘛。
我睁开眼,盯着通道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咬了咬牙,继续走。
前面的通道突然变宽了。
我走进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就是角斗场。
中央是巨大的圆形擂台,周围是阶梯式的座位。
擂台上上覆盖着大片干涸的、近乎黑色的血迹,形态诡异,如同某种残酷的古老图腾。
周围的笼子里关着人,有些蜷缩着睡觉,有些眼神空洞,还有些在目光如钉子一般,扎向我。
我的目光快速在他们身上扫过。这个笼子里二十三个。八个笼子,平均二十个人。
一百六十人。
任务要求里……有解放这些“存货”吗?我记得是有的——好像是有的……应该,是有的吧?好吧我确实不太记得了。
但是我还是走到控制机关那里,拿起从点灯人身上扒下来的钥匙,一把一把捣鼓。
我的手越来越烫了。
不知道触碰到了哪个机关,一瞬间,八个笼子的门一齐轰隆隆上升,声音在这个地下空间回响。笼内的人一阵骚动:「暗部来了……」「是木叶暗部……」「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看守人呢……」
突然,有人死命喊:「暗部来了!!那些人会灭口!!!!不能让暗部活着回去!!」
一个角斗士全身是咬痕,瞳孔发红,像疯子一样扑过来。
好像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一瞬间,里面的所有被关押着的人都站起来,就好像脱掉了枷锁的野兽一般咆哮着冲出来。
我的手一直下意识按在刀柄上,看见此人冲过来,本能地抽刀,然后一挥。
腥臭的血溅上了我的面具。
恶心。
真他妈恶心。
但更恶心的是,我现在还不能停,因为有更多人冲了上来。
快杀啊赤盏伦,快点杀啊!不杀就会被他们杀死!
必须一击致命,你想让他们喊人过来吗你会暴露的!
别犹豫了!隼人也是因为你死的你这个废物你这个杀人工具只会杀人你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杀人所以杀啊杀光他们——
我举起了太刀,那太刀的刀锋在空气中闪着清冷的蓝光,映出我暗红色、杀气溢出的眼眸。
——杀光所有威胁,一个都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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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角斗场一直杀到府外,手中的太刀,锃亮如雪,寒气逼人。
陌生,又熟悉。
灰白的天空变红了。
那么多人向我疯狂地涌来,有武士,有雇佣忍者,有疯了的角斗士。我咬破嘴唇,深呼吸,肾上腺激素的分泌量达到了微妙的程度。我听到自己的血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哗哗作响,势不可当。
我奔跑,挥刀,割喉,砍脖,刺心。
威胁出现,立刻清除。不留活口,不给变数。标准流程,三年来日复一日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就算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记得。砍人,杀人,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也是我做得最好的事。
更多的血溅上了我的脸,我没有躲。
人群朝我扑来,然后支离破碎地倒下。
我的身体只能不停的奔跑,跳跃,挥刀。
并没有觉得这样杀人有什么快感,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
必须。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响了很多次。我必须杀光他们,必须清除所有威胁。不杀他们就会被他们杀,只是砍伤或者打晕他们没有用,他们会反抗会偷袭,会趁我不注意爬起来捅我的背,会喊来更多人会包围我们,会杀死鼬,会杀死止水,会杀死所有人,就像隼人那时候一样。
而死人不会。
死人不会偷袭,不会喊人,不会杀我的队友。
所以要杀了他们。
全部。
一个不留。
我眨眨眼,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面前的人在求饶吗,求饶有用吗?
隼人求饶了吗?他死的时候有人放过他吗?
没有吧。
所以凭什么我要放过你?
我的刀举起来了。
刀挥过,血肉和刀刃摩擦的粘腻的声音,好像是在我的头脑中响起,无比清晰。
我清醒得很,清醒到能记住自己杀了多少人。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是的,我在数杀了多少人。我没法不去数,这些不断增长的数字仿佛有魔力,能让我保持惊人的冷静。
三十四。
我的刀刺入一个人的胸口,内脏软的像一滩烂泥。她瞪大眼睛看我,仿佛在问,为什么。
我也想问。
为什么要杀你。
为什么我只会杀人。
为什么呢?
也许是隼人死的时候我没能保护他。
我太弱了,太慢了,太犹豫了,所以他死了。现在我不会再犹豫了,我要杀光所有威胁,不留活口,不给变数。活口就是变数,变数就是危险,危险就是死亡。
这个等式刻在我的骨头里,刻在我的肌肉里,刻在我每一次挥刀的动作里,告诉他们我就是木叶的怪物,是根部培养出来的杀人工具。他们把我扔到暗部,想让我学会那套规矩,想让我变得温和,想让我活捉敌人而不是杀死他们。
做梦。
三十五。
三十六。
我要让你们看看,让我加入暗部是个什么样的错误决定。我要让你们知道,根部的工具是改不了的。我要让止水明白,他当年把我从那个柜子里抱出来,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刀再次挥过。
三十七。
我看到前面还有人。很多人。
每一个都是威胁。每一个都可能杀死我,或者我的队友。
我继续跑。
身体在动,大脑在数,在评估每一个人的威胁等级。那个拿刀的先杀,那个十有八九会逃跑的要追上去,那个倒地的要补刀,那个举手的可能在假装投降。
不能留活口,不能给机会,不能犹豫。
我所经过之地,满目疮痍,满地血腥。
这其中除了逃出来的角斗士,其中还包括多少无辜的人呢?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已是黎明。
我看到一个穿着华服的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在颤抖。
大名府的贵族?
管他的,贵族我之前也杀了不少了。谁会在乎你的头衔。在生死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是蝼蚁而已。
我走过去,可身体突然僵住了。
不对,不是僵住,是像被什么力量按住,不能动了。
我的手举着刀,保持着下劈的姿势,但就是动不了。
下一秒,世界也彻底安静了。
那些还在逃跑的人停下了,还在哭喊的人闭嘴了,还在挣扎的人也都倒下了。
全部。
只有我的心脏还在狂跳。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轻,很温和:「已经够了。」
脚步声接近,那声音的主人带着暗部面具,从血雾和晨光交界处走来,慢慢停在我和贵族之间。
他摘下面具。
黑色的头发,年轻的脸,还有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
三勾玉。
写轮眼。
宇智波止水。
他身后,沉甸甸的滴血的太阳,慢慢变为赤金,饱满而明亮,慢慢从地平线上升起,照亮尸体、废墟、尘埃……
照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