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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霸凌者与背叛者 城东一处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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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一处废弃的老宅,今夜亮着灯。
那光是窗户缝里漏出来的、见不得人的。
昏黄,摇曳,是将灭未灭的残烛。
屋里坐着四个人,年纪都在五十往上,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是边地风霜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们穿着半旧的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絮,但坐姿还是军中的规矩,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桌上的酒没人动。菜也没人动。
“朝廷的告示,”最年长的那个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你们都看了。”
其余三人点头。
“说是恩赏,给田,给免役。可底下那几行字,才是真章。”他顿了顿,“裁撤辅兵,恩赏由地方统筹发放。什么意思?就是边军老卒的子弟,以后别想在营里混饭吃了。就是那点买命的钱,要从兵部直发变成地方过手……到咱们手里还能剩几成,你们自己掂量。”
没人接话。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我家里三个儿子,”坐在左手边的人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老大前年戍边,腿伤了,回来什么也没落下。老二在营里当辅兵,这一裁,连个糊口的差事都没了。老三……”他没说下去,端起桌上的酒盅,又放下了。
“朝廷那帮人,”对面的人忽然笑了,笑声又短又涩,“说什么戍卒归养,说什么体恤功臣。咱们在边关卖命的时候,他们在京城里搂着小老婆喝茶听曲。现在刀用完了,嫌刃太利,要收回去熔了。还怕咱们的儿孙接着当刀。”
“不光是收刀。”最年轻的那个一直没开口,这时抬起头,眼睛里像有火在烧,“是立威。裁辅兵,断的是咱们的路;改发放,卡的是咱们的脖子;限提拔,绝的是咱们后人的念想。三刀下来,将门不是将门,老卒不是老卒,都成了跪着要饭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桌上,沉闷,有力。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呜呜地叫,把糊窗的纸吹得一鼓一鼓的。
“我活了六十二岁,”最年长的那个终于开口,声音反倒平静下来,“打了四十年的仗,身上有七处伤疤,三根肋骨是断过再接的。这些,朝廷不欠我。我吃的是皇粮,拿的是军饷,各不相欠。”
他抬起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可我那些死了的兄弟,朝廷欠他们。那些在边关上耗了一辈子、回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人,朝廷欠他们。那些被裁了差事、不知道往哪儿去的娃娃,朝廷欠他们。”
他站起来,身量不高,背微驼,可那一瞬间,另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咱们这几个老家伙,活着,说话没人听,跪着哭也没人看。朝廷的告示贴在那儿,过几天就揭了,揭了就当没这回事。可要是出了大事呢?”
他顿了顿。
“咱们这帮没用的老家伙,得为孩子们做点什么。”
蜡烛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另外三个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接一个,慢慢地站起来。
没有人说话。
最年轻的那个端起桌上的酒盅,一饮而尽,把空盅搁在桌上,转了一下,盅口朝下。另外两个人也端起来,喝了,搁下。
最年长的那个没有动那杯酒。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是一枚木牌,是边军身份的象征,磨得锃亮,系带已经断了,又用麻绳接上。他把木牌放在桌上,面朝下,轻轻一推。
“四更天。”他说。
三个人点了点头,各自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又是一块木牌、一截系甲的红绳、一枚磨得看不出纹路的铜钱,放在桌上。
蜡烛又跳了一下。然后灭了。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那些小物件上,冷冷地发着光。
屋里没有人声,只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
大理寺的案卷堆了半桌子。
苏晏笙坐在书案后头,把顾言歆的口供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让人把老秀才的供词取来,两相对照,该对上的都对上了。
凶器在老秀才说的地方挖出来了,吴茂才的钱匣子也在顾言歆手里。南柯烬的来源步夜铃查过了,顾言歆说的那个卖药人虽然又找不到了,但黑市上确实有他买药的记录,时间、数量都对得上。
苏晏笙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他把步夜铃叫进来。
“结案文书,”他说,“写好了。送到刑部复核,然后张贴告示,为月窈澄清谣言。”
步夜铃应了一声,接过文书出去了。
魏客一在隔壁屋子里整理验尸记录。
这东西古代叫法还挺多,仵作格、尸格、验状,各个衙门叫法不一,他按大理寺的规矩,把每具尸体的特征、伤痕、死因一项一项抄录清楚,再盖上自己的戳子。
抄到第三份的时候,手有点酸,甩了甩腕子,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是沈乐栖。
她没坐下,就站在桌边,看着那摞案卷,沉默了一会儿。
“结案了。”她说。不是问句。
魏客一点头:“嗯。”
“案子还有很多疑点。”
魏客一放下笔,看着她。沈乐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我不理解”的意思,清清楚楚写在眼睛里。
“你不理解也没办法,这种事情我见过太多了,这样结案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果了……你有没有想过,”魏客一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什么让他们这么争先恐后地认罪?”
沈乐栖没说话。
“是权贵。”魏客一说,“顾言歆也好,老秀才也好,他们都知道,这个案子拖得越久,牵扯的人越多。月窈的事,砚卿的事,书院的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所以有人认罪,有人顶罪,有人配合,为的就是把案子结了。”
他顿了顿,把桌上那摞验状理了理。
“现在凶手找到了,证据链对得上,动机也明了。王爷这时候结案,是完全可以的。结案之后张贴告示,也能为月窈洗清谣言……她活着的时候没等到的东西,死后总该给她。”
沈乐栖沉默了一会儿。
“那砚卿呢?”她问,“你信他和月窈没有任何关系?”
魏客一想了想,摇头:“不信。”
“那为什么……”
“这件事和案子本身没有联系。”魏客一打断她,“砚卿是谁、和月窈什么关系、现在在哪儿……这些跟柳文清、刘璋、吴茂才的死,没有直接关系。案子办的是杀人,不是查户口。不过……王爷已经带步夜铃去松岚书院了。”
沈乐栖看着他,眨了眨眼。
“哦。”她说。
然后转身出去了。
松岚书院的夜很静。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惨白的光,照在院中那几株老梅上,花影疏疏落落的,像是谁用淡墨随手点的几笔。
莫怀仁的书房还亮着灯。
苏晏笙进去的时候,老先生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卷书,但眼神是空的,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苏晏笙,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拱手。
“王爷,这么晚了……”
“坐。”苏晏笙在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案子结了。顾言歆认了罪,该走的流程都走了,明日刑部复核,之后便张贴告示。”
莫怀仁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顾言歆虽然认罪了,但本王还有许多疑虑,想来您这里找找答案。”
苏晏笙没急着往下说。
他把大氅解开,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些字画,都是学生的作品,裱得整整齐齐,有的已经泛黄了,有的还新。
“言歆的事情,是老朽教导无方,昨日他来,老朽也是劝告他,回头是岸。没想到今日他便前去自首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王爷想要什么答案,但说无妨。老朽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件事,本王也不太好直接问。”他说,“不如给您讲个故事吧。”
莫怀仁抬起头。
“从前有个姑娘,很聪明,很小就会写诗,会画画,书读得比同龄的男孩子都好。可她生的不巧,有再大的才学,也只能关在后院里,等着嫁人,等着老。”
苏晏笙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她不甘心。恰好有位大儒,开明,有胸襟,说要办书院,说有教无类。她改了男装,换了个名字,前去求学问道。那位大儒认出了她,但觉得这孩子天资好,便收下了。”
莫怀仁的手指攥紧了书卷。
“她在书院里读了几年书,学问好,人缘也好。对谁都温和,谁都喜欢她。有个穷学生,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她主动和他同桌,给他补课,送他衣裳,带饭给他吃。那学生感激她,她也真心把人当朋友。”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后来那个学生结识了两个爱赌钱的同窗,被人撺掇着,心思慢慢歪了。他忘了是谁在他最难的时候拉过他一把,只记得自己落榜了,而帮他的人考了第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那个帮过他的人……”
苏晏笙停了一下。
“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
莫怀仁闭上了眼睛。
“那姑娘离开了书院。她没有怪任何人,甚至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回了家,换回女装,继续写诗,画画。后来有个姓柳的读书人来买书,认出了她。于是那读书人不知是动了歪心思还是真的有悔,上门提亲,被赶了出去。”
苏晏笙的声音更低了。
“之后就出现了一些谣言,谣言传开之后,她才真正活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名声坏了,是因为……那个本该站出来说一句这不是真的的人,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说。”
他看着莫怀仁。
“那位大儒,当年在书院里那么开明,那么有胸襟,可到了该说话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为了书院的清誉,为了自己的名声,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的沉默,比那些造谣的人更伤人。”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莫怀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攥着那卷书,指节泛白。
“这是同窗发霸凌,也是师者的背叛。”
苏晏笙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
“那姑娘的名字,叫月窈。在书院里,她叫砚卿。”
他起身,拱手,“如果这个故事有不对的地方,还请莫老先生指点一二。”
莫怀仁慢慢的摇了摇头,面容随着烛火的摇晃,忽明忽暗。
“顾言歆认罪,也是怕官府再查下去,会有损您的名声。”
说完这句话,苏晏笙便告辞离去,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莫怀仁独自坐在书房里,灯花爆了又爆,他没有动。
那张画像搁在桌上,砚卿的眉眼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画中人的脸,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的,干干净净的,像当年在讲堂时一样。
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了一下。
是那双眼睛太烫了。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书院照常开,学生照常收,他甚至张罗着要建女子学堂……
他想着让女子也能来读书,也能堂堂正正地坐在讲堂里,不用再扮男装,不用再隐姓埋名。他觉得这是在弥补,觉得砚卿若在天有灵,应该会高兴。
可他知道,这都是自欺欺人。
女子学堂的砖一块一块砌上去,他心里的那个窟窿却越来越大。
每砌一块,就想起砚卿当年坐在最后一排,给柳文清讲题的样子;每砌一块,就想起那个春日,梨花纷飞,砚卿被揪着衣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的样子;每砌一块,就想起砚卿请辞时留下的那封信……
信里什么都没提,只说“才疏学浅,无颜再留”,连一句怨怼都没有。
越是这样,他越难受。
他多希望砚卿骂他一句,恨他一下,哪怕是当着他的面哭一场也好。
可砚卿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连背影都那么体面。
而他呢?他选择了沉默。
为书院清誉……
他当时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可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他怕的哪是什么清誉?他怕的是承认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事,怕的是被人说他识人不清、教徒无方,怕的是那些同僚们指指点点的目光。
一个女扮男装的学生,一个被诬陷与老师有染的才女……
他若站出来说“她是清白的”,那等于承认自己收了个女弟子,等于把整个书院推上风口浪尖。
所以他退缩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顾全大局,这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因为他想不明白。
后来他想明白了,建女子学堂,是想告诉所有人:女子读书,光明正大,不该藏,不该躲。
可这句话,迟了好多年。
砚卿听不见了。月窈也听不见了。
他以为做点什么就能填满那个窟窿,可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因为亏欠的不是一件事,是一个人。
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烛火跳了一下,他把那张画像拿起来,想凑近看看,手却抖得厉害。
画像掉在桌上,砚卿的脸朝上,还是那样温和地看着他。
他把画像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他坐在那儿,弯着腰,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灯花爆了又爆,亮了整整一夜。
步夜铃在门外等着,见苏晏笙出来,低声道:“王爷,回府还是回大理寺?”
苏晏笙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呼出一口白气:“大理寺吧。魏客一和沈乐栖也辛苦了,正好顺路接他们一块回去。”
两人出了书院大门,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苏晏笙上了车,步夜铃坐在车夫旁边,马车缓缓驶上回城的路。
走了没多远,前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步夜铃勒住缰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一匹马从对面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朝服,官帽歪了半边,显然赶得很急。
等那人勒马停住,借着车灯的光,步夜铃认出是谁。
清王,苏易琴。
苏晏笙掀开车帘,看见苏易琴那张一向温润从容的脸,此刻白得没有血色,额角全是汗。
“王叔?”苏晏笙皱眉,“怎么了?”
苏易琴喘了口气,声音发紧:“晏笙,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苏易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四个老兵,在宫门口……自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