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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一帮人胡编乱造(加更) 大理寺后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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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后院的屋子里,魏客一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
沈乐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块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芝麻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人同时抬起头。
苏晏笙走进来,步夜铃跟在后面。他把大氅解下来递给步夜铃,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从魏客一脸上扫到沈乐栖脸上。
“说吧。”他说。
沈乐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把今天上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老秀才如何认罪、交代了什么、魏客一如何懵的……最后那句她没说,但魏客一总觉得她话里话外都带着那个意思。
苏晏笙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太顺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
魏客一连忙点头:“我也觉得。”
苏晏笙没理他,看向沈乐栖:“顾言歆那边呢?”
“刚派去的人回来说,顾言歆不在书院与府上,好像是出去了,”沈乐栖说,“不过已经托人带话了,估摸着下午才能到。”
苏晏笙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魏客一看着苏晏笙那张苍白的脸,想着他今天一早去上朝,在朝堂上站了那么久,回来还得接着审案子……
这人到底什么做的?
他正想着,苏晏笙突然睁开眼。
“提人,问话。”
候讯室在衙门东边,一间不大的屋子,窗子开得高,日光从铁栅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惨白的杠。
老秀才坐在木凳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来赴约的,不是来受审的。
苏晏笙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件狐毛大氅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
小吏搬了把椅子放在对面,苏晏笙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案情特殊,先不请先生去正堂受审了。”苏晏笙倒是客气,也没有架子,一开口像是在和那老秀才闲聊,“老先生说,三位死者是您杀的。”
“是我杀的,为女报仇,天经地义。”老秀才答应的痛快,也不含糊。
“好,不着急,本王先问几个问题。”
“三合土,”苏晏笙开口了,“吴茂才鞋底的黄土,和刘璋案发现场那块石头上的黄土,是同一种。经了特殊锻造,只有官修工程才用。你从哪儿弄来的?”
老秀才眼皮抬了抬:“书院后头那片工地。扩建女子学堂用的料,堆在那儿,没人看管。我夜里去铲了些,补我家的旧屋。刘璋见了纸人迟迟不死,我便去补了两下。”
“南柯烬呢?”
“从黑市买的。”老秀才答得很快。
“哪个黑市?跟谁买的?”
“……记不清了。好几年前的事了。”
苏晏笙没追问,换了个问题:“吴茂才身上丢了个常带的东西。案卷里没记是什么,你知道。”
老秀才沉默了一下:“是个钱匣子,巴掌大,黄杨木雕的。他生前走到哪儿都挂在腰上,显摆。”
“东西呢?”
“扔了。”
苏晏笙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老秀才回视过来,眼神坦荡。
“吴茂才死的那天晚上,”苏晏笙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是雨夜。纸人淋了雨会烂,颜料会被冲掉。你算好了时辰放的?”
老秀才顿了一下:“……算好了。”
“怎么算的?看天色?”
“是。”
苏晏笙点了点头,站起来,没有再问。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秀才在身后说:“王爷,我都交代了。人是我杀的,该认的罪我认。还要问什么?”
苏晏笙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廊下,魏客一正靠着墙等他,见他出来,凑上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胡编乱造。”苏晏笙吐出四个字,语气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了。
魏客一愣了一下:“那他说的那些,凶器、埋的地方……”
“沈乐栖去挖了。”苏晏笙往前走,“挖出来就知道了。”
两人刚回到前厅,一个小吏小跑着进来,拱手道:“王爷,步侍卫回来了。”
苏晏笙在椅子上坐下,接过魏客一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传。”
步夜铃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肩头上沾着几点没化尽的雪沫子。他在苏晏笙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一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褐色的碎屑,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粉末。
“黑市查的,”他开口,“南柯烬。这东西在黑市上不叫南柯烬,叫梦散,一小包就要八十两,都是些炼丹的方士在卖,量极少,不是熟客根本买不到。”
苏晏笙看着那些碎屑,没说话。
步夜铃继续说:“属下问了几个常年在黑市走动的人,都说近半年只有一个外人来买过梦散。不是老秀才,是个年轻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出手阔绰,一次买了两包。”
“什么时候的事?”魏客一问。
“一包是五个月前,另一包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月窈投井是上月的事。时间对得上,但买药的人对不上。
苏晏笙放下茶杯,站起身:“再去问问那位老先生。”
候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老秀才还是那个姿势坐着,背挺得很直。看见苏晏笙身后的步夜铃和魏客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苏晏笙坐下,步夜铃站在他身侧,没有开口,只是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褐色的碎屑和油纸包在昏暗的光线里毫不起眼。
“梦散,”苏晏笙说,“黑市上叫这个名字。八十两一包,近半年只有一个人买过。不是您。”
老秀才看着桌上那包东西,嘴唇动了动。
“是个年轻人,”步夜铃接了话,声音没什么起伏,“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您知道是谁吗?”
老秀才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什么梦散,”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南柯烬是我自己配的。我年轻时学过些方术,会配。”
步夜铃没接话,只是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是黑市上那个卖药人的口供。
“配制南柯烬需要一味主药,叫醉魂草,只产在南疆湿热山林,每年秋季才有药商运进京城。您一个开书肆的,上哪儿弄这东西?”
老秀才不说话了。
“那醉魂草,”步夜铃说,“全京城只有三家药铺有售,都需要专门批文。属下查过了,您没买过。”
“而且南柯烬本身致幻,但不会使人暴毙,这里面掺了什么其他的东西,您知道吗?”苏晏笙边说边盯着老秀才看。
老秀才却低着头,不看他,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腹上有常年拿笔磨出的薄茧。
“这个人您认识吗?”苏晏笙拿出砚卿的画像问到。
沉默……
“您为什么要认罪?”苏晏笙问。
老秀才没有回答。
门外响起敲门声,一个小吏探头进来:“王爷,顾言歆到了。”
苏晏笙看了老秀才一眼。老秀才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请进来。”
顾言歆走进来的时候,身上的青色斜襟还带着外头的寒意。
他面色平静,步伐稳当,进门后先朝苏晏笙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目光落在老秀才身上,停了一瞬。
“王爷,”他转向苏晏笙,声音清朗,“不必再审他了。人,是我杀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秀才猛地抬起头:“你——”
“顾先生,”苏晏笙抬手止住老秀才的话,看着顾言歆,“坐下说。”
顾言歆没有坐。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坦然,像是等了这一天很久了。
“南柯烬是我买的,”他说,“五个月前,在黑市,花八十两。”
步夜铃看了苏晏笙一眼,苏晏笙微微点头。
“现场留下的三合土,”顾言歆继续说,“是书院后头的工地里带出来的。扩建女子学堂,用的是官府的料,堆在那儿,夜里没人看着。”
“吴茂才的钱匣子呢?”
“在我手里。”顾言歆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黄杨木匣,巴掌大,雕工粗糙,边角磨得发亮。他放在桌上,“那天晚上他掉在现场,我捡走了。”
苏晏笙拿起钱匣子看了看,又放下。
“说说那天的事。”
顾言歆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记忆。
“今年,女子学堂那边刚动工不久,晚上没什么人去。我约了吴茂才和刘璋,说有事商量。”
“什么事?”
“让他们澄清谣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
“月窈的事,”顾言歆说,“那些话是柳文清编的,吴茂才和刘璋帮着往外传。我去找他们,本是想……吓唬他们一下。我做了个纸人,想让他们在夜里看见,以为自己撞了邪,心里有鬼,自然就会把真相说出来。”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下着雨,我在工地那边等着。他们来了,看见纸人,确实吓了一跳。但也就那么一下。吴茂才认出了我。”
“他恼羞成怒,”顾言歆的声音更低了,“从地上捡了块石头砸过来。我没躲开,砸在额角上,流了血。刘璋也跟着骂,说我是月窈的姘头,说我和她不清不楚……”
他抬起手,指了指额角。魏客一这才注意到,那道被头发遮住的旧疤,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被激怒了,与他们扭打在一处,虽说他们三人,但其体弱,自然不敌。他们匆忙逃走,吴茂才走得急,腰上的钱匣子在打斗中掉在地上,没发觉。”
“那天晚上,你杀了吴茂才。”苏晏笙说。
顾言歆没有否认。
“我以为被认出来是纸人的问题,想起家里有剩余的南柯烬,听说这东西能使人致幻。于是我便将其混入颜料中重新给纸人上了一遍色。但没想到,南柯烬在仓库里常年与白矾混放一处……掺了白矾的南柯烬药效发生了变化,没想到将吴茂才生生吓死了。”
“也就是说你一开始杀吴茂才并非有意?”
“是。”
“为什么第一次买南柯烬是五个月前的事。”
“为了不被人发现,买了包新的把仓库的空缺补上。”
魏客一全程没说话,在后面和步夜铃并排站着。但他一直在仔细听着,时不时的瞄一眼旁边奋笔疾书的书吏。
等等,
白矾是什么?
……
明矾!
对了,当时验尸时就在想,颜料里掺明矾干什么。现在可算是对上了。
屋子里很安静。老秀才坐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晏笙看了魏客一一眼,魏客一点点头,表示他说的都对得上。
“杀了他之后,”顾言歆继续说,“我很害怕。我把纸人收起来,把现场收拾了,回了家。之后好多天,我不敢出门,不敢想那天的事。”
“后来呢?”
“后来月窈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壁,目光像是穿透了那堵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来找我,问我是不是我做的。我没有瞒她。她哭了很久,然后求我……收手。她说那些人该死,但不该由我来当这个凶手。她说她不想看到我因为她变成杀人犯。”
顾言歆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答应了她。”
“那为什么又杀了刘璋和柳文清?”苏晏笙问。
顾言歆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月窈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投了井。月余前。那些谣言还在传,刘璋甚至在买纸的时候见到她都要出言挑衅,她受不了了。跳下去之前,留了一封信,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
他低下头。
“她求我收手,自己却……她死了,我答应她的事,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杀了刘璋。”
“是。然后是柳文清。”
“刘璋现场的石头是你故意留下的?”
“是,那是他们砸到我的那块石头。”
顾言歆抬起头,看着苏晏笙,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刘璋是月窈死后的第三天杀的,柳文清是前几日。手法和第一次一样。我做了纸人,颜料里混了南柯烬。刘璋是我跟了几天,等他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放纸人出去。柳文清是我以先生的名义约出来的。他们都是被吓死的,和我预想的一样。”
老秀才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倒,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你何苦!”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了音,“你何苦啊!这些事不该你来做!月窈是我女儿,要报仇也该是我这个当爹的来!你……”
“先生。”顾言歆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月窈活着的时候,我没能护住她。她死了,我总得做点什么。”
“那你现在呢?你怎么办?!”
顾言歆没有回答。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转向苏晏笙,拱了拱手,“王爷,不必顾及家父的面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苏晏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令尊,”他慢慢开口,“知道那坛对山醉的事吗?”
顾言歆摇头:“不知道。那是我送的,他以为是寻常的礼尚往来。”
“那你可知月窈和死者都是怎么认识的,又因何起的冲突?”
“不知道,我也问过,不过月窈不肯和我说。月窈毕竟是位女子,出了这样的事情,谁也不会愿意多说的。”
苏晏笙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有屋檐上未化的残雪泛着一点冷白的光。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魏客一站在角落里,看着顾言歆的背影。那个人从进来开始就站得笔直,交代罪行的时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当他说到月窈求他收手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裂痕,比任何哭喊都让人心里发堵。
老秀才坐在凳子上,佝偻着背,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盯着地面,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苏晏笙转过身。
“砚卿呢?”他问。
顾言歆抬起眼:“砚卿?是我师弟。王爷怎么忽然问起他?”
“你上回和魏客一说柳文清离开书院前的事,提到了砚卿。”
顾言歆想了想:“那日魏兄问柳文清的事,我如实说了。砚卿是我师弟,也被他们三人伤害过,又与月窈长得有几分相像,我对他便多了几分照拂,所以魏兄来问时我掺了几分私心。但也只是普通的师兄弟情分。”
苏晏笙看着他的眼睛:“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顾言歆答得坦然,“砚卿天资好,人也勤勉,先生很喜欢他。我作为师兄,指点他功课、帮他引荐给先生,都是分内之事。至于他后来为什么离开书院……”
他顿了顿。
“柳文清那番话,不只是伤了砚卿一个人。他指桑骂槐,说先生与弟子有染,书院上下都抬不起头来。砚卿是觉得连累了先生,才请辞离去的。”
苏晏笙沉默了片刻,又问:“砚卿和月窈,可曾相识?”
顾言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月窈不怎么出门,砚卿也不大出书院,想来是没有见过的。”
苏晏笙没有再问。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把人带下去。”
步夜铃应了一声,上前一步。顾言歆很配合地站起来,走到老秀才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道:“先生,对不住。”
老秀才没有抬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顾言歆被带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秀才还坐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座快要塌了的旧墙。
苏晏笙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候讯室。
廊下,魏客一靠在墙上,脸色很难看,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刚才那番话堵的。见他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晏笙没有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王爷,”魏客一在后面追上来,“那个砚卿……”
“一帮人胡编乱造。”苏晏笙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砚卿,我再亲自去问莫老先生一趟。”
魏客一愣了一下:“你觉得他还在瞒什么?”
苏晏笙没有回答。
他已经走远了,大氅的边角拖过廊下未扫尽的残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魏客一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痕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叹了口气,裹紧衣裳跟上去。
这案子破了,可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