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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兵 马车还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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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还没到宫门口,苏晏笙就闻到了那股气味。
焦糊的,刺鼻的,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叫人胃里发紧的腻。
夜风把这气味送过来,一阵一阵的,像在替谁叹气。
他掀开车帘。
火已经灭了。
或者说,没什么可烧的了。
只留在宫门口的石板地上,四团焦黑的痕迹……
苏晏笙下车,站在那里,没动。
苏易琴站在他旁边,脸色在火光底下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围的侍卫、太监、闻讯赶来的小吏,没人敢出声。
“人呢?”苏晏笙开口,声音不大。
“抬下去了。”旁边的侍卫统领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本王知道了。”苏晏笙转身往宫门里走。
苏易琴跟上来,脚步有些急:“晏笙,父皇那边已经知道了,震怒。林阁老他们也被叫进宫了,但你未经通传不得进宫面圣,这事……”
“这事怎么了?”苏晏笙没停步,声音从前头传来,“四个有功勋的老兵,在宫门口自焚。王叔觉得,这事能怎么着?”
……得从长计议,苏易琴想说但没敢说。
“王叔,快过年了……”
苏易琴看着苏晏笙的背影,那件狐毛大氅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底下的人瘦得厉害,可那个背影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他忽然想起朝堂上那些人对苏晏笙的称呼:三不王爷。
上朝基本不见人,宴席基本不见名,圣寿基本不见赏。
一个闲王,一个病秧子,一个靠祖荫混日子的废物,一个大理寺代少卿,随时都能被替换下来的虚职,是他能得到最大的放权。
可此刻,走在前头的这个人,没有一丝废物该有的样子。
苏易琴在想,父皇究竟是在厌恶他,还是在忌惮他。
夜已经深了。
昭文阁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影子便跟着火光一晃一晃。
廊下的太监们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只有更漏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一声一声。
老皇帝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份奏报,墨迹还没干透,是刚送进来的。他的脸色在烛火里看不太真切,但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苏晏笙和苏易琴进去的时候,老皇帝脸色铁青,手边一杯茶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渍洇在砖缝里,像一块难看的疤。
林阁老站在左手第一位,户部尚书的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都一丝不苟。
他已经说了小半个时辰,从国库收支到边军饷银,从历年裁撤到今日法案,引经据典,数据详实,把《戍卒归养恩赏法案》的好处掰开揉碎讲了又讲。
“陛下明鉴,此法案推行三月,覃州一地已安置老卒四百三十七人,拨付田地两千余亩,减免赋税折银五千余两。户部有册可查,覃州府有档可核。至于今日之事……”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四名老卒自焚于宫门,臣闻讯同样痛心疾首。但此事与法案有无直接关联,尚需查证。边关将士多年征战,身心俱疲,或有旧伤复发、神志昏聩者,亦未可知。若因此而动摇国策,恐怕……”
“查证?”苏易琴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难得地带着火气,“林阁老,告示贴出来才几天?不到半月!人就烧在宫门口了。你还要查证什么?”
林阁老转过身,看见苏易琴身后的苏晏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拱手道:“清王爷息怒。老臣并非推脱,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草率定论。四名老卒为何自焚、是否受人蛊惑、有无隐情……这些若不查清,便贸然归咎于法案,恐有不妥。”
“有什么不妥?”苏晏笙开口了,他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这帮人难道都是五迟儿吗?这么明白的事,为什么偏偏要搞的那么复杂?
苏晏笙走到林阁老面前,没靠太近,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站定。
他比林阁老高出小半个头,但瘦,站在那儿像一竿竹子,风一吹就要倒。
可那双眼睛看着林阁老的时候,后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阁老觉得,四个在边关卖了几十年命的老兵,要受人蛊惑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自己烧死在宫门口?”
林阁老嘴唇动了动:“王爷,老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苏晏笙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昨日林阁老不是还在朝堂上说,法案惠及边军、深得民心?那几位老卒,想必是不在那个民心里头。”
林阁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辩,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辩起。
“够了。”龙椅上的老皇帝开口,声音疲惫,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苏晏笙,你未经通传私自入宫,该当何罪!还有你,苏易琴,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孙臣知错,孙臣道听途说,一时心急。”苏晏笙连忙跪下,“请皇上恕罪。”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狐毛大氅的领口沾着几星没化尽的雪沫子。
“深夜惊扰陛下,臣之过。”他直起身,“只是宫门口出了那样的事,臣身为大理寺代少卿,不敢不来。”
苏易琴也接着跪下重新给老皇帝请安。
老皇帝揉了揉眉心,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叹了口气:“朕饶你们这一回。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人烧在宫门口,满京城都看见了,明天整个朝野都会知道。朕要的不是互相推诿,是善后。”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小跑着进来,在门口禀报:“陛下,温丞相到了。”
老皇帝点头:“宣。”
“臣,拜见陛下。”
温方也年过半百,身量不高,但气度沉稳,眉目间有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
进殿后先朝老皇帝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臣刚进城就听说了。”他开口,声音沉稳,“四个老兵自焚于宫门。此事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林阁老皱眉:“温相,这话是不是重了?”
“重了?”温方也看向他,语气不急不缓,“林阁老,你是管户部的,边军裁撤、钱粮发放,哪一样不是你经的手?法案推行三月,成果你报上来了,可这三个月里,边军老卒闹了多少、跪了多少,你报了吗?”
林重九噎住。
温方也没再看他,转向老皇帝,拱手道:“陛下,当务之急有二。其一,妥善安置死者后事,抚恤家属,不可让边军将士寒心。其二,彻查此事真相,若法案确有疏漏之处,当及时修正,不可一味推诿。”
老皇帝点了点头,脸上疲态更重:“丞相所言极是。林尚书,先把法案里那几条有争议的条款理一理,拟个条陈上来。”
林阁老闭上嘴,躬身应了,脸色铁青的退到一旁,但没再说什么。
“来人,给温相赐座。”
“谢陛下。”
温方也今日刚从城外回来,便服还没换,深灰的鹤氅上沾着夜露的潮气。
他在外头办了几个月的差,今早刚进城,就赶上了这事。
老皇帝赐了座,他靠坐在椅子里,姿态随意,但那双眼睛亮得很,看谁谁心慌。
“臣最近听说,覃州一地安置了四百三十七人。”温方也慢慢开口,“那幽州呢?并州呢?三州推行三月,总数多少?裁撤的辅兵多少?被卡了提拔的将门子弟多少?这些数,户部有没有册?林阁老能不能报?”
林阁老嘴唇动了动。
“温相,”他说,“三州情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那就是报不出来。”温方也打断他,“法案推行三月,林阁老只报覃州,不报幽、并。覃州是你的人在做,幽、并不是。所以覃州的数好看,幽、并的数不好看。是这个意思吧?”
林阁老脸色变了。
“温相此言差矣!户部做事,向来秉公处理。”
“秉公?”温方也笑了一下,“四个老兵烧在宫门口,林阁老说他们是神志昏聩。人都没了,血书都递到陛下面前了,林阁老却说要查证关联。林阁老,你是管户部的,不是管刑部的。查证的事,有别人在,不劳你在这里秉公。”
林阁老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老皇帝:“陛下——”
“行了。”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带着压不住的不耐,“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吵架的。”
林阁老闭上嘴,温方也也收了声。昭文阁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众爱卿怎么都不说话了?这件事就这么难办!”老皇帝声调一提高,殿内哗啦啦的跪了一片,只有温方也还端坐在椅子上,“除了温相,无人再有主意?”
“陛下,孙臣可担此重任。”
“陛下,”林阁老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晏王爷主管的是刑狱之事,今日之事虽有死伤,但性质尚未分明。若论查案,殿下自然责无旁贷。但若论法案本身,此事不妥。”
“林阁老。臣今夜来,不是为了查案。”
苏晏笙才不会和这种蠢蛋抢活,他跪在地上慢悠悠的接着往下说。
“查案是大理寺的事,臣自会安排。但今夜之事,四个有功勋的老兵烧在宫门口,这不是一起寻常的命案。这一把火。”他顿了顿,“是烧给陛下看的,烧给满朝文武看的,也是烧给天下人看的。”
“臣来,是想请陛下下一道旨意。”
老皇帝看着他:“什么旨意?”
苏晏笙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旁边的小太监接过去,转呈到御前。
老皇帝展开,目光在折子上扫了一遍,然后停住。
“这是……”老皇帝抬起头,看向苏晏笙。
“四条,”苏晏笙说,“第一,由户部、兵部会同大理寺,三日内查清四名老卒身份、籍贯、所属边镇、服役年限,并对其家属予以抚恤。抚恤标准按阵亡将士例,加倍。”
林阁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加倍?阵亡将士的抚恤标准已经不低,加倍的话……”
“林阁老觉得高了?”苏晏笙看向他,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四个老兵把自己烧在宫门口,为的就是让朝廷看见他们。陛下若连这点体面都不给,明日朝野会怎么说?”
林阁老闭上嘴。
“第二,”苏晏笙继续说,“《戍卒归养恩赏法案》中只需要将裁撤辅兵、恩赏由地方统筹发放、严限将领提拔亲族旧部三条,暂缓执行。着户部、兵部会同边镇将领,三月内重拟条款,再行廷议。其余的,延续。”
苏易琴的眼睛亮了一下,要不是场景不对他一定拍手叫好。
林阁老坐不住了:“暂缓执行?陛下,此法案推行三月,已见成效,若中途而废……”
“不是中途而废,”苏晏笙今夜不怎的,致力于不让林阁老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是暂缓。林阁老若觉得自己的条款没有问题,大可重拟之后再拿出来辩。到时候数据详实、依据充分,谁能驳你?”
林阁老被他这话堵得死死的。辩?他现在连幽州和并州的数据都拿不出来,拿什么辩?
“这到与温相之言不谋而合了。好,就这么办。”老皇帝点了点头,“法案推行一事就先搁一搁吧。”
林阁老脸色一变:“陛下!”
“林重九!朕说搁一搁。”老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重了些,“人死了,你还想怎样?”
“臣,遵旨。”老皇帝已经很久没有连名带姓的叫过他了,吓得林阁老连忙跪地接旨。
“第三,”苏晏笙说,“着有司在四名老卒自焚处立碑,详述其事。不是表彰,是记实。记下他们是谁、在边关服役多少年、立过什么功、为何而死。”
昭文阁里彻底安静了。
老皇帝看着那份折子,沉默了很久。
温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觉得晏王殿下的三条,可行。”
“爱卿细说。”
温方也:“第一条抚恤,是给边军将士一个交代。第二条暂缓,是给朝堂一个缓冲。第三条立碑,是给天下人一个说法。三条并行,事态可平。”
“温相,”林重九压着声音,“立碑之事,前所未有。四个自焚的老兵,若立了碑,还是在宫门口,往后边关将士有样学样……”
“林阁老,”苏晏笙又打断他,“你的意思是,不立碑,他们就不会学?”
林阁老张了张嘴。
“他们烧了自己,不是为了要一块碑。”苏晏笙说,“他们要的是朝廷看见他们。立碑,是告诉活着的人,朝廷看见了。至于有样学样,林阁老,你若怕人学,该改的是法案,不是堵嘴。”
林阁老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苏易琴在一旁偷乐。
“陛下,”苏易琴终于开口了,“臣也觉得晏王殿下的三条可行。事出仓促,先稳住局面为要。至于法案本身,容后再议不迟。”
老皇帝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手里的折子上。
苏晏笙接着说:“第四,着有司缉拿散布谣言、煽动人心者。老兵自焚,悲愤所致,但若有幕后推波助澜之人,不可不查。”
温方也点了点头,苏易琴也点了点头。
林阁老没说话。
老皇帝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沉默了几息。
“就按这四条办。”他说,“晏笙,抚恤的事,你牵头。户部和兵部配合你。”
苏晏笙躬身:“是。”
“温相,”老皇帝看向温方也,“法案暂缓的事,你盯着。重拟条款,三月为期,到时候拿到朝堂上来议。”
温方也拱手:“臣遵旨。”
“林尚书,”老皇帝最后看向林阁老,“户部配合。”
林阁老躬身,脸色铁青,但没再说什么。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挥了挥手。苏晏笙知道,这是散的意思。他站起身,朝御前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外走。
温方也走在前面,到门口时放慢脚步,等苏晏笙跟上来。
“晏王殿下,”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今夜这一手,漂亮。”
苏晏笙看了他一眼:“温相谬赞。只是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温方也笑了一下,“殿下太谦虚了。四条旨意,抚恤是给边军的交代,暂缓是给朝堂的缓冲,立碑是堵天下人的嘴,缉拿是防事态扩大。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殿下这份折子,怕是早就拟好了吧?”
苏晏笙没有回答。
温方也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小女上回的事,说跟着殿下开了眼见,还没谢过殿下。改日得闲,请殿下过府一叙。”
“温相客气。”苏晏笙说,“令嫒的画技,帮了大忙。该是我谢她才对。”
两人又客套几句,在廊下分开。
见温方也走了,苏易琴赶忙从后面赶上来,和他并肩走了一段。
“晏笙,”他低声说,“第四条,缉拿散布谣言、煽动人心者……你是在敲打林重九?”
苏晏笙脚步没停:“王叔觉得呢?”
苏易琴想了想:“林重九那帮人,为了推法案,确实在底下放了不少话。什么边军老卒坐吃山空,将门子弟尸位素餐……这些话传到边军耳朵里,不寒心才怪。你这一条,既是防着有人借机生事,也是给林重九一个警告。”
苏晏笙没接话。
苏易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我以前觉得,皇兄去世后,你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在府里养病的闲王。今夜才发现,我大概是看走眼了。”
苏晏笙停下脚步,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眉目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深冬夜里冻得结实的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王叔,”他说,“我不是不关心朝堂的事。我只是……一直在等。”
“等什么?”
苏晏笙没有回答。
他们又走了一会。
“王叔,”苏晏笙忽然开口,“那四个老兵的事,你之前知道吗?”
苏易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不知道。”
“那法案呢?”
苏易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知道。之前你总不来上朝,当时朝堂上吵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林重九那帮人推的,说是为国库减负、为朝廷裁冗。父皇……也觉得边军将门势力太大,该削一削。”
苏晏笙没接话。
“可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苏易琴停下脚步,看着他。
而苏晏笙看着宫墙尽头那片灰白色的天,没有说话。
苏易琴叹了口气:“你去查吧。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苏晏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大氅的边角拖过廊下未扫尽的残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苏易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痕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叹了口气,跟上去。
昭文阁里,人已经走空了。
老皇帝还坐在上首,面前摊着苏晏笙的那份折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
“来人。”
门口的太监应声进来。
“去查查,”老皇帝说,“笙儿最近在大理寺都做了些什么。”
太监应了,退出去。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得那张疲惫的脸忽明忽暗。
他想起很多年前,癸王府那个早产的孩子,出生时跟只猫崽子似的,哭都哭不出声。
太医说养不活,可到底是养大了。
长大了也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安安静静的,像个影子。
今夜这个影子站到了灯下。
老皇帝睁开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京城还在睡着。
但天亮之后,告示会贴出去,抚恤会发下去,碑会立起来。四个老兵的名字会被写进案卷里,被刻在石头上,被记在某一页泛黄的史册中。
四个老兵的名字,苏晏笙还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