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水晶球 “谢倦跟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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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剩下的日子，江余过得比上学还累。
周琳每天都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过年那几天天天走亲戚，江余跟在周琳身后一家一家地串，嘴角快笑成一根直线。
好不容易回到家，书包还没放下，周琳把江梓川那堆数学卷子往他桌上一拍：“你给你弟讲讲。”
江余刚想推：“妈我也不会……”
“你高中数学基础还行，先把这点底子给捞上来。”周琳手一叉腰，“难的等开学了请老师补，你就先讲基础，啊？”
江余：”……“
江余给江梓川讲了两晚上题，讲到太阳穴突突跳，硬是把拿练习册砸人的念头摁住了。
憋了一肚子火，他点开谢倦的聊天框，打字问这题他能不能教一下江梓川。字都打完了，却没发出去，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在掉落的那只小白瓶。
江余盯着屏幕叹了口气，把打好的字一个个删了。
算了，我自己慢慢学慢慢教吧。
他想过要搜点东西。
那天晚上视频挂了之后，他有好几次想拿起手机，搜一搜“朋友有抑/.郁症该怎么相处”。
但每次刚点开浏览器，周琳就在外面喊他：“小鱼！你姨婆来了！快出来倒茶！”或者“小鱼！你弟这道题你给他讲讲！”
他就这么被打断了一次又一次。
江余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连梦都是那些瓶瓶罐罐和调查报告。
他想关心谢倦，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不知道该怎样开口。问深了像窥探，问浅了又像没问。
谢倦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受了点伤恨不得嚷得全世界知道，他倒好，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连疼都憋着不出声，当作一切都没发生。
＊
今年过年晚，寒假显得格外长。
江余这边给江梓川讲完最后一套卷子，又被周琳支使着忙前忙后，等他终于闲下来，往床上一瘫，才发现日子已经溜到二月中旬，离开学没几天了。
他正坐在地上往箱子里塞衣服，手机突然震了。
倦鸟：【在吗？】
倦鸟：【能打视频吗？】
江余疑惑地皱起眉。谢倦从来不主动打视频，唯一一次还是他生日那天，江余打过去的。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手指已经点了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屏幕亮起来，江余先“欸？”了一声，然后愣住了，眼睛不自觉睁大了好些。
引入眼帘的是白花花的一片。外面在飘雪，很大的雪，漫天都是白的。
谢倦站在屋檐底下，手机镜头对着外面。雪片子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远处的树、房子、路，全盖了一层白，连路灯都裹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我靠！”江余一下坐直了，“下雪了？！”
“嗯。”谢倦抬手探到屋檐外，外头那点碎雪粒子打在他手背上，凉了一下。他收回手，握拳垂在身侧。
“你那都天地一色了，”江余把手机凑到眼前，“这得下多大啊？”
“下了两三天，路都堵了。”谢倦举着手机，手腕转了个方向，镜头从自己窗前扫出去。
屏幕里一片白。马路边几个穿橙马甲的工人正抡着铁锹铲雪，铲起来的雪渣子被风一卷，直扑镜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句什么，声音隔着信号模模糊糊的，末尾被风吹散。
江余盯着那片白，嘴都合不上了。长这么大，他只在课本上见过 “鹅毛大雪” 这四个字。
杭城这个冬天就下了点毛毛雨，他趴窗台等了一整个寒假，毛都没等到。
他之前还跟谢倦吐槽来着，说今年杭城是不是不下雪了，说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几场像样的雪。
他没想到，谢倦记住了，而且谢倦主动打视频过来，就为了给他看雪。
“你看那个。”谢倦又把镜头转了个方向，对着路边一棵树。
那是一棵银杏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风一吹，雪簌簌地往下掉，像树上开了满树白花。
“哇！”
谢倦慢慢往前走，镜头跟着他的脚步晃。江余看见他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雪没过了他的鞋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路边的屋顶全白了，像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光透过雪雾漫出来，模模糊糊的。
谢倦走到一座小桥上，停下来，把镜头对着桥下。河水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落了一层雪，有几株枯草从雪里钻出来，歪歪扭扭的。
“好看吧？”谢倦的尾音落得干净，细听竟有些软。
“好看。”江余的声音闷闷的。
谢倦好像听出他声音不对，把镜头转过来，眉头微蹙：“怎么了？”
“没怎么。”江余摇摇头，又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你们那边雪真大，真羡慕。”
闻言，谢倦轻轻勾了勾唇角：“等开学了，杭城要是还不下雪，我带你去看。”
江余愣了一下，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带我看？开学后不会再下雪了吧？你怎么带我看？”
“开学了再说。”谢倦说。
江余看着屏幕里站在雪里的少年，黑外套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头发尖上也沾着。围巾绕了两圈，捂到下巴底下，只露出半张脸。
他鼻尖被冻得发红，说话的时候一口白气从围巾上方飘出来，模糊了一下镜头。
那点白气散了，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好像这点冷根本不算什么，可耳尖却悄悄红了。
江余眼眶有些红，笑道：“行。说定了。”
挂了视频之后，江余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看雪，太激动了，还是寒假真的过得太快，等他歇下来的时候，已经到开学前一天了。
周琳往他包里塞了一堆吃的。牛肉酱、卤味、炸丸子，还有她新做的一罐腌萝卜。
“做多了，给小祺他们带点。”周琳边塞边说。
“知道了。”江余说。
*
他进寝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谢倦坐在自己书桌前，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比寒假前黑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你啥时候来了。”江余把箱子推进来，解了围巾放在桌上。
“嗯。”谢倦抬眼看他，“昨天到的。”
“这么早？”
“在家待着没事。”
江余“哦”了一声，把箱子摊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他把周琳带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给谢倦递了一罐过去：“我妈做的，你尝尝。”
谢倦看了一眼那罐东西，又看了江余一眼，说：“好。”
谢倦收下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透明球状体，递过来。
江余接过来一看，是个水晶球。
巴掌大，玻璃的，里面是个很小的小房子，房顶上积了一层雪，旁边还有一棵光秃秃的树。底下是白色的底座。
“给你的，我自己做的。”谢倦说。
“哇，你自己做的！这么厉害！”江余拿起来晃了晃，里面飘起雪花了。
细细碎碎的白片在玻璃球里转着圈落下来，落在小房顶上，落在小树上，落了薄薄一层。
江余一下就想起来了。
那天视频里，谢倦站在雪地里跟他说“等开学了，杭城要是还不下雪，我带你去看”。他以为谢倦就是随便说说。结果谢倦记到现在。
江余拿着那个水晶球，半天没说话。他低头又晃了一下，雪花又飘起来了。
他抬头看谢倦，笑道：“你从四川带过来的？”
“嗯。”
“这么易碎的东西，你也不嫌占地方。”江余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笑容却没减。
谢倦看着他这欣喜的模样，放下心来，垂眸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江余把水晶球放在自己桌上，摆好。他又晃了一下，看着里面的雪花慢慢落下来。
江余又把另一袋放到另外两个室友的桌上。
他刚把东西摆好，门就被推开了。周祺拖着箱子闯进来，李铭舟跟在后面，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
“我靠！”周祺一进门，行李箱一扔就喊道：“终于回来了！我妈做的饭我都吃腻了！”
“你那叫吃腻了？”李铭舟跟他后面，把包仍在座位上“你回家三天胖了五斤。”
“滚。”周祺看见江余，“哟，你到了？”
“刚到。”江余说，“我妈做了点吃的，你们尝尝。”
周祺凑过来一看，眼睛都亮了：“阿姨做的？我靠有口福了！”
四个人在寝室里闹了一下午，拆箱子的拆箱子，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
周祺从进门嘴就没合上过，往椅子上一瘫就开始讲。他去外面旅游拼车遇到一个女生，也是浙大的，两个人在车上聊了一路，回去之后又聊了一整个寒假，现在谈上了。
江余张大了嘴：“我去，这缘分……你可以啊。”
“那是。” 周祺往椅背上一靠，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以后周末别想在寝室看见我了，我得陪女朋友。”
江余坐在自己椅子上，手机也不玩了，一边听一边笑，偶尔插两句嘴。
他余光里看了谢倦一眼。
谢倦坐在自己桌前，一边耳朵里戴着耳机，另一边挂在耳朵上，一边看自己的东西，一边听周祺讲。
＊
晚上，熄灯后没过一会儿，周祺和李铭舟临时起意说要去外面耍一顿。两个人勾肩搭背地下楼了，寝室里又安静下来。
江余这会还不算困，听见谢倦那边传来很轻的翻身声，然后就没动静了，应该是睡了。
江余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
“朋友有抑/.郁症该怎么相处。”
他按了搜索，跳出来一堆帖子。
他翻了几条，有的说“多陪他，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有的说“不要跟他说‘你要想开点’，那种话最伤人”，有的说“鼓励他去看医生，但不要逼他”……有的人问“如果他自/.残了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他家人”。
江余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头疼，越看越难受。
他是学心理的。这些道理他都懂，课本上写过，老师讲过，考试考过。可真轮到自己朋友身上，他发现一条都用不上。
他不知道谢倦现在到什么程度了，不知道谢倦有没有在看医生，不知道谢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
江余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又搜了一条：“朋友抑/.郁了要不要主动提。”
下面最高赞的回答是：“不要提。除非他自己开口。你提了，他会觉得你在可怜他，会把自己关得更紧。”
下面还有人回：“我就是那个被朋友发现的。她什么都没说，就是天天拉我出去吃饭，拉我去散步。后来我自己好起来了，才知道她那时候天天在查资料。”
江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一滑，把搜索记录全删了，又把浏览器记录也清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谢倦那边很轻的呼吸声，半天没动。
他能做什么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走。
＊
开学头几天还没缓过劲，课业就压上来了，社团那边也跟着动起来。
社团这边，老师带着去了几家企业参访，跑了一个周末。回来项目就排上了日程，洪楷竣开始拉着人开会，晚上江余和谢倦基本不怎么在寝室待。
洪楷竣在群里发了通知，说这学期小组要做一个能用的代码链接，做什么都好，但是要做出来，两人一组，其中一人要有电脑。每周三下午开一次会，大家碰一下进度。
谢倦被安排跟洪楷竣一组，坐在讲台上对着屏幕敲代码。江余没有电脑，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跟有电脑的许灵灵对上了眼，凑过去坐了。
洪楷竣有时会在各组之间巡场，看完一组代码给完意见，就去下一组。
江余坐底下研究代码，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讲台。谢倦对着屏幕一行一行敲，眉头皱着，手指敲得很快。
明明只是个社团小项目，江余却在他身上看到了国赛训练那股拼劲儿。
别人开会来十几分钟就走了，谢倦经常留下来接着写，洪楷竣有时候会跟他多聊两句，两个人对着屏幕讨论，谁也不抬眼。
江余每次都待到最后，代码写完了就坐在旁边看书，或者刷手机。谢倦没忙完，他就一直在那里坐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等着。
一开始是因为谢倦是他拉进来的，他不好意思先走。后来变成习惯了。
习惯和谢倦一起走。
他发现谢倦一写代码就什么都忘了。经常写到晚上八九点，饭也不吃。
江余第一次注意到是周三开会那天。谢倦从下午傍晚五点半写到晚上八点，中间一口东西没吃。江余问他饿不饿，谢倦头也不抬地说“不饿”。
第二天去社团之前，江余在食堂顺手买了个三明治，又拿了瓶牛奶。
到教室的时候人寥寥无几，谢倦已经坐在讲台上了，对着屏幕敲代码，眉头微微皱着。江余走过去，把三明治和牛奶往他桌上一搁，没说话。
谢倦抬头看了一眼：“我不饿。”
“买多了，正好带过来给你。”江余坐在旁边，看他敲代码，等人陆陆续续来了，再走。
自这天后，江余每次社团开会都顺手带点吃的，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熟食，有时候是食堂买的包子。谢倦一开始还推两下说“不用”，后来就不吭声了，递过来他就接。
江余坐在旁边琢磨代码，听见旁边传来撕包袋的声音，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是觉得，谢倦得有人陪，那么他江余愿意陪。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水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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