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落雨小狗》栖狸不犀利

31、电脑 “他的世界

　　江余下午最后两节课是心理学研究方法，老教授在上面念PPT，江余在下面记笔记。

　　下课铃一响，老教授合上书：“作业是做一个PPT，详情要求我会让学委发群里，统一下周一交，晚交要扣平时分啊。”

　　教室里一片哀嚎。江余把笔记塞进包里，旁边许灵灵一边合电脑盖一边抬头，眼睛眨了眨：“我先去吃个晚饭，是一会一起过去还是你先过去？如果你先过去的话，电脑你就直接拿过去好了。”

　　“我不是很饿。”江余把包甩到肩上，说：“打算先过去。”
　　许灵灵点点头，把电脑包递给江余，“那我半小时后到，你先看看教程？别到时候啥也不会啊。”
　　江余冲她摆了摆手：“知道了。”

　　江余把手机揣回兜里，背着包出了教学楼。

　　三月初的杭城，傍晚五点的天还亮着。风里有股樟树的味道，路边的梧桐树刚冒新芽。江余沿着操场边走，顺便买了两个手抓饼，一边吃一边往教室走。

　　江余到的时候，门没锁，他推开门进去，愣了一下。
　　谢倦坐在讲台上，面前摊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你怎么在这？”江余走过去，“这么早？”
　　谢倦抬头看了他一眼：“国赛训练结束了，就来了。”

　　江余点点头，把手抓饼放在他桌上：“幸好你在，不然一会就冷了。”
　　“不吃。”谢倦说，“训练完吃过了。”

　　江余有些意外：“这么快？不是刚下课吗？”
　　谢倦说：“停课训练了。”
　　江余“哦”一声，在谢倦旁边坐下，“没事，一会饿了也能吃。”

　　他看了一眼谢倦的电脑屏幕，满屏代码，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江余看谢倦打完了一个代码，问：“你做的那个链接是什么？”
　　“一个数据可视化的小工具，跟国赛的项目挂钩，顺便练练。”

　　“那你国赛这边够忙了，社团这边……”
　　“洪楷竣说这个项目基础跟国赛是一套东西，顺便巩固。”谢倦为了方便试验链接，把自己的账号登上电脑。

　　江余虽然听不懂谢倦在说什么，但还是很给面子的“哇”了一声。
　　他刚想问什么，谢倦的手机响了。

　　谢倦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您好。”
　　他听了两秒，说：“好，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谢倦起身，“指导老师叫我去办公室一趟。”
　　“去吧。”江余说。

　　谢倦站起来，拿起手机就往外走。他走得急，电脑上的账号没退登。

　　江余看了一眼，没多想，坐到自己小组的位置上，把许灵灵的电脑打开。

　　他和许灵灵这个学期的社团作业是做一个小链接。一开始两个人想做最简单的那种——点进去蹦祝福语。洪楷竣看了一眼，说“太简单了，你们琢磨个有意思的”。
　　许灵灵想了两天，说要做个“性格小动物转换器”。说得简单点就是上传一张照片，填几句性格描述，链接自动生成对应的小动物种类。

　　江余觉得这个有意思，两个人一拍即合。
　　问题是江余不会写代码，许灵灵也是半吊子，两个人对着教程大眼瞪小眼。

　　江余戴上耳机，打开B站教程，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教程讲得细，他跟着敲了两行，报错，又退回去重新看。
　　他本来就不是这块料，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教程。

　　教室里很安静。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子上。
　　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正对着一行报错发呆，突然听见一阵铃声，却不是他的手机。

　　他摘下耳机，抬头看了一圈，声音是从讲台那边传来的。

　　江余想起来谢倦的账号没退登，于是站起来，走过去想把电话挂了——谢倦不在，总不能让它响着吵。

　　他刚走上讲台，碰到鼠标，那通电话自己断了。
　　紧接着，大屏幕上弹出来几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备注是一个字：爸。

　　爸：【妈的，钱呢？打过来啊？】

　　江余皱了下眉，消息接着发来。

　　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打工，寒假家也不回，我都知道。】
　　爸：【这个月的钱什么时候打过来？】
　　爸：【你别逼我像上次那样闹到学校去。】
　　爸：【你妈跑了，我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教室里很安静，傍晚的阳光落在大屏幕上，那几行字亮得刺眼。

　　江余站在那里，没动。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手指尖有点凉。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慢又重，一下一下。

　　“江余？”门口有人叫他。

　　江余猛地回过神。
　　许灵灵站在门口，拎着一袋吃的，一脸莫名其妙：“你站讲台上干什么呢？”

　　“没……”江余退了一步，“谢倦账号没退，响了，我过来看看。”
　　“哦哦。”许灵灵走到小组位置，把袋子放在桌上，“他不在？”

　　“老师叫他去办公室了。”
　　“行吧。”许灵灵坐下来，打开电脑，“转换器研究的怎么样了？有没有进展？”
　　“基础代码会打了，再看一个教程应该就差不多了。”江余坐回自己位置。

　　他刚坐下，门又开了。几个社员陆续进来，搬椅子的搬椅子，开电脑的开电脑。洪楷竣最后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谢倦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对着资料纸在说什么。

　　“这段逻辑不对，你看这里。”洪楷竣指着纸上一行字。
　　“嗯。”谢倦说，“我一会改。”

　　谢倦坐到电脑前，开始敲代码。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几条消息根本不存在。

　　洪楷竣坐在他旁边，一边看谢倦敲代码，一边翻资料。教室里陆陆续续坐了七八个人，有人开电脑，有人讨论，有人在白板上画流程图。

　　江余看了谢倦一眼，移开了目光。
　　“喂。”许灵灵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发什么呆呢？这段代码你看一下，我照着教程写的，怎么跑不起来？”

　　江余低头看屏幕。
　　他盯着那行代码看，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啊？”他说。
　　“啊什么啊。”许灵灵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江余干笑了一声，“可能刚才上课上困了。”
　　“困？”许灵灵上下打量他，明显不信，“刚才老教授提问，全班四十多个人就你答得最积极，你跟我说你困？”
　　江余又笑了一下：“我去趟厕所。”
　　“行吧，快去。”

　　＊

　　这个点，厕所里没人。
　　他走到洗手池前面，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把凉水扑在脸上。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脸有点白，眼睛睁得很大，嘴唇也有点失色。

　　他叹了一口气，关了水龙头，就那么站着，手撑在洗手池边上。

　　【你别逼我像上次那样闹到学校去。】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想起寒假视频里，那个从谢倦兜里掉出来的白色小药瓶。
　　他想起去年秋天，老体育馆侧门那边，谢倦他爸一巴掌扇在谢倦脸上。他站在拐角，假装没看见，走了。
　　他想起谢倦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他一直以为谢倦是在忙国赛。

　　原来不是。
　　原来他在打工。一边上课，一边训练，一边写代码，一边还要被他爸追着要钱。

　　江余想起上学期期末周，谢倦每天泡图书馆到深夜，有时还会去图书管理员的休息室。他那时候以为谢倦是在复习。
　　现在想想，谢倦可能是一边复习一边兼职。

　　这学期国赛强度更大，谢倦哪还有时间兼职？
　　那他爸那边怎么办？

　　江余撑着洗手池，低着头，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苦涩。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一滴水地落在水池里，清脆的声响反复回荡，一下下碾过他的心。

　　他想起那个有水晶球的冬天，谢倦在视频里给他放烟花，蹲在路边，一根接一根地放。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脑子里钻。江余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往脸上拍。

　　他从小在一个什么样的家里长大，他自己清楚。周琳和江傅不会追着他要钱，不会骂他“翅膀硬了”，不会说“别逼我闹到学校去”。他长这么大，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考试周的苦。
　　他无法想象谢倦过的是什么日子。

　　江余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好了一点，脸色没那么白了。

　　他不能就这么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也不能现在就冲出去问谢倦“你家里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说出来。”
　　他知道谢倦不会说的。谢倦那个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你问他，他只会说“没事”。

　　江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推开厕所门。

　　*

　　回到教室的时候，谢倦已经坐回位置上了，屏幕上的代码跑起来了。

　　许灵灵抬头看了他一眼：“脸怎么这么红？”
　　“凉水扑的。”江余说。

　　“你没事吧？”
　　“没事。”江余把屏幕上的代码拖过来，“来，我看看你刚才那段。”

　　许灵灵将信将疑地把位置让给他，自己拖了把椅子坐旁边，掏出手机刷。

　　江余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
　　屏幕上是许灵灵写的那坨代码，红绿波浪线飘了一片。他看了两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教室里灯火通明，键盘声和讨论声混在一起。
　　江余还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有一个少年的世界，一直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