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落雨小狗》栖狸不犀利

23、麻了 “我又没做

　　谢倦的声音很凉，清冽得像初冬雪松间漏下来的风。

　　江余迷迷糊糊还没醒透，额头忽然贴上一片凉意——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凉凉地按在他发烫的皮肤上。
　　他无意识地往那片凉里蹭了蹭，像只晒暖了被碰醒的猫。

　　谢倦说：“发烧了。”

　　江余微微皱眉，有些清醒了，又往后缩了缩后脑勺。

　　那只手收了回去。黑暗里静了几秒，只听见谢倦下床的脚步声，抽屉被拉开又合上，塑料药板 “咔”地掰了一声。

　　过了会儿，床边微微一沉。谢倦递过来一盒药，另一只手端着杯水。

　　“把药吃了再睡。”

　　江余不喜欢吃药，但是又现在难受得不行，只好撑着胳膊坐起来。他脑袋嗡嗡发沉，接药的时候手指没控制好，差点把药片掉被子上。
　　他就着温水仰头咽下去，嗓子火辣辣地刮了一下，那口温水顺下去，才稍微缓过来一点。

　　他想跟谢倦道个谢，只看见他低着头，阳台的窗帘半拉着，月色柔和地照进来，刚好扫过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直。

　　谢倦没等他说话，直起身回了自己那边。

　　江余躺回去，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刚才那片凉意好像还留在那儿，没散。他侧过头，谢倦已经把窗帘拉上了，那边又变得黑漆漆的，连个轮廓都辨不出来。

　　他收回目光，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在心里咂摸了一下：估计是咳嗽声吵着他了。

　　他这么给自己解释着，鼻尖往被子里缩了缩，困意这才漫上来。

　　第二天醒来，江余迷迷糊糊地想，昨晚那档子事过后，两人之间怎么也该熟络点了吧？至少谢倦应该不那么忙了吧？
　　可没有。他们只有校园偶然遇见对方，打个招呼的交集。

　　江余也没往心里去。人家忙比赛呢，总不能要求人家半夜递完药，第二天就拉着你称兄道弟，舍弃提升自己的机会吧。
　　他耸了耸肩，转头就被周祺拽着讨论专业理论去了。

　　那点没来由的期待，他自己都没当回事，随随便便就搁下了。

　　*

　　霜凝疏树，雁渡寒汀。

　　傍晚，周祺他们社团活动刚散场，李铭舟就在寝室群里甩了个文件链接进来。
　　是文艺委员发的正式通知，红头文件似的，标题一行黑体加粗。

　　《关于开展“澳门回归祖国27周年”主题纪念活动的志愿者招募及策划案征集通知》。
　　正文里写着活动时间、地点、学分奖励，最后落款是校团委和学生会联合署名，末尾还附了一句：“欢迎各位同学踊跃报名，展现当代大学生精神风貌。”

　　一叶扁舟：【校级活动，加志愿时长，去不去？】
　　周小祺：【去呗！正好那天是江余生日，凑一块儿热闹热闹！】
　　一叶扁舟：【？这么巧？双喜临门啊这是，必须去。】

　　江余此时正跟谢倦在社团教室里开会。

　　谢倦被叫去和社长坐一起，江余和他们隔了两排，连搭话的几乎都没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没急着看。因为谢倦正站在讲台上。

　　上午，校里的比赛基本都收尾了。指导老师安排他们几个获奖的，去相关社团做几场经验分享。
　　谢倦和洪楷竣一前一后进的场。洪楷竣讲得手舞足蹈，底下笑声不断；等谢倦一上台，底下明显安静了几分。

　　有人举手问了个算法优化的问题，谢倦开口就讲。语速不快，三言两语把思路拆成几步，连江余这种外行都听了个大概。

　　江余撑着下巴坐在台下，视线落在台上，思绪却不知飘哪儿去了，飘到一半又被自己拽回来。

　　许灵灵坐他旁边，手肘碰碰他，压着嗓子问：“我去，谢倦也太猛了吧？第一学期就拿省赛奖了，还是省第二。”
　　江余也点点头：“对啊，太有实力了。”

　　“听说他还要去打国赛呢。”许灵灵托着腮，眼睛盯着台上，声音里飘着点羡慕，“国赛啊……这种好事什么时候能落到我头上。”
　　江余想起这几周谢倦早出晚归的劲儿，笑了一声：“那是。人家一天到晚泡集训室，神出鬼没的，花出去的时间搁那儿摆着呢。”
　　闻言，许灵灵蔫蔫地垮下肩膀：“唉，也是。这奖啊，就该他拿。”

　　会议时间不长，散场的时候人哗啦啦往外走，江余这才腾出空翻手机。往上划了划群消息，周祺和李铭舟都报名了活动志愿者。

　　江白条：【那我也报！活动完事我直接回家过生日，你们俩来不来？】
　　周小祺：【必须到！阿姨做的可乐鸡翅我可想死了［哭泣］】
　　一叶扁舟：【恭敬不如从命，蹭饭专业户在此！】

　　江余笑着把手机塞回兜里，一抬头，正看见谢倦拿着资料往外走。

　　他腿比脑子快，两步追上去：“倦哥。”
　　谢倦脚步顿了半拍，侧过头看他。

　　“周日澳门回归那个活动，你有空的话，去不去？”江余问。
　　“不去。”谢倦转回去，继续走。

　　“哦。”江余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那晚上呢？那天我生日，回家过，周祺李铭舟都去。你要不要一块儿？”
　　谢倦没接话。

　　江余以为他没好意思，笑嘻嘻补道：“就是家里随便吃顿饭，我妈手艺还行，做一桌菜。你别拘谨，我们家人都特好，不用见外……”

　　他一路絮絮叨叨，什么我爸爱喝酒到时候肯定拉你喝两盅啊，我们小区的猫特黏人，你去了它铁定蹭你腿啊，你训练完也没事干对吧，不如来坐坐。

　　谢倦全程没出声。走到教学楼门口，忽然停了。

　　江余差点撞到他背上，连忙刹住脚：“啊？咋了？要去了吗？”

　　谢倦转过身，抬眼看他。走廊里人来人往，路灯从玻璃门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

　　“江余。”谢倦的眸子暗得像一滩黑水，看不清情绪，“你有点烦。”

　　江余脸上那点兴冲冲的笑还没来得及收，整个人先僵了。嘴半张着，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谢倦没再看他，往实训楼走了。那道身影很快混进放学的人流里，看不见了。

　　江余在原地站了两秒，摸了摸自己鼻子，小声嘟囔：“我……烦吗？”

　　走廊里的人走光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脚往外走。

　　*

　　十二月的杭城风大，刮在脸上生疼。他把外套拉链一拉到底，缩着脖子，一路走回寝室楼。

　　他是真有点气。
　　谢倦以前话是少，但从没这么冲过。

　　江余想起开学初对方躲他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发烧那晚，谢倦半夜摸他额头、递药递水。那时候他还当两人是朋友。结果今天就落这么一句。

　　他不是爱热闹就活该被人这么怼。

　　等电梯的时候，那个充满意外的晚上又冒出来了。

　　路灯底下，穿旧夹克的男人一巴掌甩在谢倦脸上。谢倦没躲，也没捂脸，就那么站着。抬头的时候眼睛是空的，明明看见了他，又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什么也没看见。

　　江余当时就走了，他是想给谢倦留面子。
　　可谢倦是不是以为，他在看笑话？

　　在那之后，他一句都没提过那晚的事，谢倦却从那天起就开始躲他，后来又一头扎进比赛，忙得人影都见不着。拿奖是好事，可这不代表他可以拿这种态度跟人说话。

　　电梯门“叮”地开了。江余走进去靠在角落，越想越不是滋味，索性一咬牙——

　　不理就不理，谁还上赶着不成。

　　＊

　　自这晚过后，寝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谢倦在寝室的时候，该干嘛就干嘛，周祺和李铭舟跟他搭话，他也照常应一声。
　　可只要话题一沾江余，他立刻就像没听见似的，手底下的事不停，就是一个字都不接。

　　周祺和李铭舟是什么人？俩活宝混了三年寝室，这点不对劲哪能看不出来。俩人背地里对了好几个眼神，心照不宣。

　　晚上，趁谢倦训练还没回来，周祺端着泡面碗一屁股坐到江余桌沿上，李铭舟拉了把椅子往他旁边一坐，俩人把江余夹在了中间。

　　“你俩到底咋了？怎么屁都不放一个？”周祺吸了口面，开门见山。

　　江余这阵子心里也堵得慌，正愁没人说，索性把那天校门口的事原原本本倒了出来。怎么追上去喊人，怎么一路絮絮叨叨邀请吃饭。
　　说到这儿，他忽然卡了一下。

　　周祺和李铭舟俩人头凑得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就等后半句。

　　江余被那两束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半天，才憋出来：“……然后他说，说我有点烦。”
　　最后三个字声音压得低低的，跟蚊子哼似的。

　　周祺夸张地“啊”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他什么意思啊？这不是怕他不好意思才这么说的吗？”
　　李铭舟“啧”了一声，拍了拍江余的肩，“那你就这样一直跟他僵着？”

　　“谁跟他僵了。”江余往椅背上一靠，嘴一撇，“是他先不搭理我的。”

　　李铭舟：“那你怎么不去找他把话说开？”
　　他刚说完，就被周祺给了一肘子：“你他妈哪一边的？这事明显是谢倦的问题啊。”
　　李铭舟：“那谢倦怎么不找你把话说开？”

　　江余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寝室安静了一分钟，周祺“啪”地把泡面碗往桌上一搁，一拍大腿：“你俩这不是小学生吵架吗？比谁先憋不住是吧？”
　　“要不我去当个和事佬？”李铭舟转向江余，“就说大家都是室友，别搞得这么僵嘛。”

　　“不要。”江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俩别掺和这件事。”
　　李铭舟：“为啥啊？”

　　江余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他把脸别向一边，盯着面前的专业书，上面写着“心理疏导”，闷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又没做错什么，总不能我上赶着去贴这个冷脸吧？”

　　周祺和李铭舟对视一眼，看见他这副拧劲儿上来的样子，俩人心照不宣地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