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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决裂(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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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祟突然被抱起来,四肢短小地扑腾了一下,紫瞳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更加恼羞成怒,用小手去拍打怀怨恙的肩膀,虽然没什么力道:“放我下来!谁准你抱了!小爷自己会走!”
但他嘴上抗议,身体却没有更激烈的挣扎,只是紫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怀薛青见兄长真的要把那紫瞳孩童抱走,瞬间崩溃,哭喊着追上去,死死拽住怀怨恙的衣袖:“哥!你不能带他去!我不准!他是邪魔!他会害你的!你把他放下!我求你了!”他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跪下来。
秽悔伞身爆发出刺目的金黑光芒,冰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它怒道:“站住!怀怨恙!你若执意与这秽物为伍,休怪我……”伞面符文狂闪,一道混杂着金光的黑色锁链虚影骤然射出,并非攻击怀怨恙,而是直指他怀里的灾祟!:“将他放下!”
陶侣行大惊失色,想阻止却已来不及,劝解道:“慈秽大人!别动手!”
灾祟看到射来的锁链虚影,紫瞳骤缩,身上紫雾本能地腾起,但显然不足以抗衡。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惊怒的尖啸,猛地将脸埋进怀怨恙肩头,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竟有几分孩童遇险时的本能依赖。
锁链虚影瞬息即至!
“不要杀他!”怀怨恙惊恐的下意识反应,抬手召回泛着银珠的讨慎剑斩断锁链虚影。
怀怨恙在情急之下召出讨慎剑斩断了秽悔的攻击锁链,这个反应表明他内心其实很在意这个刚化形的小灾祟,哪怕知道它危险也不愿看到它受伤。
这一剑斩断的不仅是锁链,也斩断了他和秽悔之间脆弱的信任关系。
秽悔作为慈秽伞的伞灵,本就对灾祟充满敌意,此刻攻击被主人亲手阻拦更是震怒。
它会认为主人已经被秽气侵蚀失去了判断力,必须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而灾祟虽然侥幸得救,但它本质是秽气所化,面对慈秽伞的全力威压会产生本能的恐惧反应。
银珠流转的讨慎剑光一闪而过,那金黑锁链虚影应声而碎,化为光点消散。
怀怨恙持剑的手臂微微发麻,剑身低鸣。
秽悔伞身剧烈一震,光芒骤然黯淡大半,冰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和……一丝受伤般的颤抖:“你……你竟为了它,对我出手?!”
伞面符文急速明灭,气息瞬间萎靡,悬浮的高度都降低了些许:“好……好得很!”最后三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冰冷的决绝。
灾祟感觉到锁链威胁消失,小心翼翼从怀怨恙肩头抬起脸,紫瞳还残留着惊惧,但看到秽悔伞黯淡的样子,又立刻变得得意洋洋,朝伞的方向做了个鬼脸,但小手仍紧紧抓着怀怨恙的衣服。
怀薛青也被兄长突然拔剑的动作惊呆了,哭声都卡在喉咙里。
他看看黯淡的伞,又看看持剑的兄长和得意的紫瞳孩童,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腿一软,瘫坐在地,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汹涌而出。
陶侣行脸色大变,急道:“小恙儿!你糊涂啊!”他立刻转向怀怨恙,语气急促:“你快说句话!再这么下去要出大事了!”
怀怨恙被吼的一愣,缓缓开口:“别杀他。”他扔掉剑,剑落地自动化为阴冷的银瞳少年,还在喃喃道:“别杀这个灾祟。”他放下小孩嘟囔着,深吸一口气。
讨慎剑所化银瞳少年身形清瘦,银发银瞳,周身散发着冰冷锋锐的剑气。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剑鞘,又瞥了眼黯淡的伞和紫瞳孩童,最后沉默地站到怀怨恙身侧半步之后,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护卫。
灾祟一落地就飞快地躲到怀怨恙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腿,只探出半个脑袋,紫瞳惊惧又戒备地盯着那把黯淡却杀意未消的伞,小脸发白,刚才的得意全不见了。
秽悔伞身沉寂了片刻,光芒几乎完全熄灭,只有伞柄末端的黑色郁金香还幽幽散发着微光。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疏离:“既如此,从今往后,你的生死,与我无关。”伞身微微旋转,竟是缓缓朝门外飘去,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这“慈秽”之名,不要也罢。”
怀薛青看到伞要离开,瞳孔骤缩,仿佛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他连滚爬爬扑过去,想抱住伞,却扑了个空,只能对着伞离去的方向哭喊““伞!你别走!你别丢下我哥!他、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糊涂!”
他转向怀怨恙,哭得撕心裂肺,喊道:“哥!你快道歉!把伞叫回来!我求你了!没有伞你会死的!”
陶侣行也急了,追了两步,也跟着怀薛青劝导:“慈秽大人!留步!有话好说!”
他回头对怀怨恙吼道:“小恙儿!你还不快去追!真让它走了,你和这崽子都得完蛋!”
怀怨恙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顾他人劝阻,一意孤行道:“不能杀灾祟,他又没害人。”
秽悔伞身在听到话后在空中停住,但并未回转,那朵黑色郁金香的微光冷冷闪烁:“未曾害人?”冰冷的声音带着讥诮:“它之存在,便是“害”。引动你心秽念,蒙蔽灵台,令你持剑向我。”
伞身微微颤抖:“今日是我,明日,又会是谁?你那弟弟?还是这满府生灵?”它不再停留,加速朝外飘去:“道不同,不相为谋。自此,两不相干。”
怀薛青发出绝望的哀鸣,几乎要晕厥过去,被陶侣行勉强扶住。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朝怀怨恙嘶喊:“哥!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要护着那个邪魔!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怀怨恙只觉得怀薛青一直在无理取闹,彻底失望道:“又恨我了?你何时相信过我?每次都说恨我你觉得这话很好听?”他轻嗤的毫不留情道:“墙头草。”
怀薛青被“墙头草”三个字刺得浑身剧震,脸上血色褪尽,呆呆地看着兄长冰冷含讥的侧脸,所有哭喊都卡在喉咙里。
片刻后,他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掉:“……对,我是墙头草……我活该……”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惨:“我担心你安危是错,我害怕那邪魔是错,我求你别丢下伞也是错……反正,在你眼里,我从来都是错的。”
他摇摇晃晃地自己爬起来,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像一具空壳般,踉跄着朝自己房间走去。
秽悔已飘至门口,闻言伞身几不可察地一顿,但终究没有回头。冰冷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带着深重的疲惫和漠然:“好自为之。”说完,化作一道黯淡流光,彻底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灾祟则紧紧抱着怀怨恙的腿,紫瞳看着离去的伞和失魂落魄的怀薛青,又抬头看看兄长冰冷的神色,似乎隐约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不安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又没让他们吵架……”
陶侣行看看离去的伞,看看行尸走肉般的怀薛青,又看看一脸漠然的怀怨恙和他腿边那个惹祸精,头痛欲裂,重重叹了口气:“造孽啊……”
讨慎剑所化银瞳少年依旧沉默立于怀怨恙身侧,银瞳漠然,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房间内死寂一片,只剩灾祟不安的细微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怀薛青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怀怨恙静静站了片刻,决绝道:“不怪你,我带你走。”他说完便抱起灾祟,示意少年拿上剑鞘,冷漠的对着那扇房门道:“断绝关系吧,我受够了。我坏事做尽。”跃上屋檐头也回的消失。
怀薛青听到屋顶瓦片轻响和那句“断绝关系”,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不——!哥!你别走!”
他疯了一般冲出房间,不管不顾地也想跃上屋檐,却因心神俱损、脚步虚浮,重重摔在院中,又立刻爬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屋顶哭喊:“我错了!哥!我信你!我什么都信你!你别丢下我!你回来!我求求你回来——!”他哭喊着,徒劳地对着夜空伸手,最后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发出幼兽般的哀鸣。
陶侣行脸色大变,急得跺脚:“小恙儿!你胡闹什么!”
他看了眼崩溃的怀薛青,一咬牙,对旁边吓傻的下人吼道:“还愣着!快去找王爷和夫人!我去追!”他运起轻功跃上屋顶,却早已不见怀怨恙踪影,只能焦急地四顾张望。
灾祟被抱着在夜色中疾行,夜风吹得他紫发乱舞,他紧紧搂着怀怨恙的脖子,紫瞳里满是茫然和一丝不安,小声问道:“主人……我们去哪儿?那个哭包……还有破伞……真的不要了吗?”
银瞳少年沉默地拿着剑鞘,如影随形地跟在怀怨恙身侧,对一切毫无反应。
怀府内瞬间乱作一团。
怀元王和怀夫人闻讯赶来,看到崩溃的小儿子和空荡的屋顶,又急又怒。
怀夫人当场晕厥,怀元王一面命人照料,一面调集府中护卫,下令全城搜寻。
夜色深沉,怀怨恙带着一人一剑一“童”,消失在了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与屋脊之间。
“带你去没人讨厌你的地方……”他扯出个笑,少年三人永远离去。
灾祟紫瞳在夜色中眨了眨,似乎不太理解“没人讨厌”是什么意思,但听到是“带你去”,还是把小脑袋靠在了怀怨恙颈窝,声音闷闷的:“……哦。”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嘟囔:“那……有吃的吗?我饿了。”
讨慎少年的银瞳在月光下泛着无机质的光泽,沉默跟随,脚步踏在屋瓦上悄无声息。
夜色掩护下,三人身影最终消失在京城外连绵的群山阴影之中。城内,怀府的混乱与搜寻持续了整整一夜,一无所获。
数月后,江南某处偏远小镇。
镇民甲蹲在茶馆门口,磕着瓜子,对旁边人道:“哎,听说镇子西头那处荒废的义庄,前些日子搬进去个怪人。”
镇民乙凑近些,压低声音:“可不是么!带着个银眼睛的哑巴少年,还有个紫头发紫眼睛的怪小孩!那小孩眼睛竖着,一看就不是常人!有人说看见那怪人撑着一把破伞,伞上花纹邪性得很!”
镇民甲咂嘴道:“啧啧,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里正去问过,那怪人倒是有户籍路引,说是北边遭了灾逃难来的书生,姓……姓元?带着两个弟弟。可谁家书生是那副模样?那通身气度,邪性又贵气……”
镇民乙神秘兮兮道:“我还听说,前几日镇外山里有精怪作祟,叼走了李家的鸡,里正组织青壮去围捕,差点折了几个人。你猜怎么着?那怪人不知怎的知道了,第二天,山里就安静了,李家院墙外还扔着几只被吸干了血的黄皮子尸体!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溅到外头!”
镇民甲打了个寒颤:“哎哟,可别说了!瘆得慌!反正咱们少去西头就是了。”
镇子西头,荒废义庄后院。
灾祟正蹲在院子里,用小树枝戳着一只被无形力量钉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灰毛狐狸精,紫瞳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奋,嘴上却嫌弃道:就这点道行,也敢偷镇上的鸡?还不够小爷塞牙缝。”
他抬头,看向屋檐下躺椅上闭目养神的人:“主人,这狐狸精的皮毛还行,剥了给你做个暖手筒?”
讨慎少年抱着剑鞘,靠在廊柱阴影里,银瞳漠然地看着,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怀怨恙躺在竹制躺椅上,闻言懒洋洋地抬手,瞥了那狐狸精一眼:“放了。一身骚味,做暖手筒嫌熏得慌。”他枕着胳膊道:“下次再有不开眼的,扔远点处理,别脏了院子,臭臭的。”
灾祟撇撇嘴,但还是听话地踢了那狐狸精一脚,凶巴巴道:“滚!再敢来,扒了你的皮!”狐狸精如蒙大赦,化作一道灰烟遁地而逃。
义庄内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
灾祟丢了树枝,跑到躺椅边,扒着扶手,静静的看着怀怨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