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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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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透,何清樾就背着画板往荷塘边去了。
他选了块靠近岸堤的青石板蹲下,掀开画板夹,铅笔尖在纸上落下,一点一点勾勒出荷叶的轮廓。
鹿晚拎着竹篮跟过来,篮里是刚摘的几片嫩荷叶,还沾着晨露。
她走到何清樾身边,看他笔下的荷叶线条利落,却少了点灵动的细节,便伸手点了点纸页:
“你看岸边那株,是晴荷,叶片平展,叶脉根根分明,边缘是舒展的,不会往上卷。”
何清樾抬眼望过去,果然如她所说。
他调整了下笔锋,把荷叶边缘的弧度改得更平缓,又加重了叶脉的线条。
“那昨天看到的卷边荷叶,就是雨荷?”
“对。”
鹿晚蹲下来,手指向荷塘深处,“那边几株都是,下过雨之后,荷叶吸了水汽,边缘会微微向上卷,就算天放晴了,卷边也得等大半天才能舒展开。”
何清樾点点头,低头在纸上画了两株荷叶,一株平展,一株卷边,旁边标注了“晴荷”“雨荷”。
他画得专注,时不时抬头和鹿晚确认细节,鹿晚也耐心指点。
何清樾笔下的荷叶越来越传神,鹿晚看着他的画,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等何清樾放下铅笔,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那份默契,简直太合拍了。
“这下木具上的荷纹,能更地道了。”
何清樾把画板合上,语气里带着满意。
“肯定的。”鹿晚拎起竹篮。
“新茶晾得差不多了,回去装起来吧,说不定今天能有客人。”
两人并肩往晚荷堂走,刚到门口,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阵喧闹。
古镇主街的拐角处,上个月新开了一家网红奶茶店,装修得花里胡哨,门口还有大娃娃做招牌,还放着个大喇叭,循环播放着促销广告。
此刻店门口围了不少年轻人,都是来打卡买奶茶的,说说笑笑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相比之下,晚荷堂这边就冷清多了。
木门虚掩,门口连个驻足的人都没有。
鹿晚的脚步顿了顿,心里泛起一阵涩意。
她攥紧了手里的竹篮,低声道:“进去吧。”
何清樾看了眼对面的奶茶店,又看了看鹿晚的脸色,没说话,跟着她进了堂屋。
刚把荷叶放好,就有两个穿着短袖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她们手里拿着奶茶杯,扫了眼堂屋里的陈设,眉头皱了起来。
“请问,这里卖荷叶茶?”其中一个姑娘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鹿晚忙迎上去,点头道:“卖的,刚炒好的新茶,清热解暑,味道很清爽。”
“多少钱一杯?”另一个姑娘问。
“十五块钱一杯,要是买茶包的话,半斤二十块。”鹿晚答。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嗤笑出声。
“这么贵啊?”穿粉色短袖的姑娘撇撇嘴,“你看我们这个,芝士草莓奶盖,不仅买一送一,而且团购两杯才八块,料多到溢出来,喝着多过瘾。”
“就是,”另一个姑娘附和,“荷叶茶听起来就清淡,没味道,哪有奶茶好喝。”
蓝衣姑娘跟着点头,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油纸包,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就是啊,你这破纸包着的东西,卖这么贵?荷叶茶听着就寡淡得很,喝起来跟白开水似的吧?哪有奶茶的甜香浓郁。”
鹿晚心里一紧,连忙解释:“不一样的,荷叶茶是古法炒的,用的是清晨带露的荷叶,没有添加剂,没有色素香精,喝着健康。夏天喝这个,比喝甜腻的奶茶舒服多了。”
“健康?”粉衣姑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拔高了声音,引得门外路过的几个游客都好奇地往里面看。
“现在谁还在乎健不健康啊?出来玩就是图个开心,喝奶茶就是图个快乐!你这玩意儿,看着就没胃口,一股子老气横秋的味道。”
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旧茶谱,又扫过鹿晚身上洗得发白的棉麻衫,嘴角撇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说大姐,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这种老掉牙的东西?你看看对面的奶茶店,网红打卡点,年轻人都爱去,拍照发朋友圈多有面子。你这破店,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谁愿意进来啊?”
“就是守旧!”蓝衣姑娘立刻附和,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现在做生意都讲究创新,你倒好,抱着老古董不放,活该没生意。我看啊,这店迟早得关门,不如趁早盘出去,还能赚点钱。”
可看着两个姑娘脸上不屑的神情,看着门外探头探脑的游客,那些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心里就有股莫名的委屈。
何清樾站在一旁,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看着那两个姑娘,沉声道:“古法手艺不是旧玩意儿,是祖辈传下来的好东西。荷叶茶的味道清冽回甘,是奶茶比不了的,你们没尝过,就没资格说不好。”
两个姑娘被他说得一愣,随即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哟,还来劲了?”穿蓝色短袖的姑娘抱着胳膊,“守旧就是守旧,找什么借口。这店这么破,东西也好不到哪儿去,走了走了,我们还是去奶茶店吧。”
说完,两人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下门框,发出“哐当”一声响。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鹿晚微微发颤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篮,篮里的荷叶还带着清香,可她的鼻子却一阵阵发酸。
她知道荷叶茶清淡,比不上奶茶的甜腻,可这是外婆传下来的手艺,是她守了这么久的东西,怎么就成了“老掉牙的旧玩意儿”?
何清樾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堵得慌。
他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给鹿晚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别往心里去,她们不懂。”
鹿晚接过茶杯,指尖冰凉。
她抿了抿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带着点哽咽:“我知道,可……可晚荷堂要是一直这样,怎么办?外婆留下的东西,难道真的要毁在我手里吗?”
何清樾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泛起一阵心疼。
他想起昨天两人一起讨论荷茶木具时的样子,想起鹿晚说起荷叶茶时眼里的光,可见这家店,这份手艺,对她有多重要。
“不会的。”
何清樾的声音很坚定,他看着鹿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们的荷茶木具很快就能做出来,到时候,一定会有懂的人来。那些年轻人只是没试过,等他们尝过荷叶茶的味道,见过我们的木具,一定会喜欢的。”
鹿晚抬眼看他,眼里满是迷茫:“真的吗?”
“真的。”
何清樾点头,“我明天就去木料铺下料,争取尽快把样品做出来。到时候我们摆在门口,一定能吸引客人。”
他顿了顿:“而且,古法手艺不该被埋没。你守着它,不是守旧,是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鹿晚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了些。
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把茶杯里的温水喝了下去。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熨帖了心底的涩意。
“谢谢你,何清樾。”她轻声道。
“不用谢。”何清樾笑了笑,“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吗?”
鹿晚也笑了,眼里的泪光渐渐散去。
她看着窗外,对面的奶茶店依旧喧闹,可她的心情,却不像刚才那样难受了。
是啊,她们是合作伙伴。
她不是一个人在守着晚荷堂。
何清樾看着她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走到桌边,拿起昨天画的荷叶写生,又琢磨起木具的纹样来。
堂屋里的光线很亮,照在两人的身上。
一个低头看着写生稿,一个低头整理着荷叶茶包,都没有说话,却有种无声的力量,在彼此之间流淌。
有何清樾在,有他们一起设计的荷茶木具,有外婆传下来的古法手艺,晚荷堂一定能撑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荷塘。
荷叶田田,荷花亭亭。
在阳光下,透着池塘勃勃的生机。
鹿晚坐在竹椅上,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桌上的荷叶茶包,油纸包叠得整整齐齐,却始终没人来问津。
对面奶茶店的喧闹声时不时飘过来,夹杂着年轻人的笑声,对比之下,堂屋里更显落寞。
何清樾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攥着铅笔,对着荷叶写生稿反复摩挲,却没再落下一笔。
他余光一直留意着鹿晚的动静,看着她垂着眉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油纸包的边缘,眼底的落寞藏都藏不住,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
他很清楚,网红奶茶店的甜腻迎合了当下年轻人的口味,仅凭一句“古法健康”,根本没法打动他们。
鹿晚的手艺没问题,荷叶茶的口感也没问题,真正的问题,是缺少一个能抓住年轻人目光的突破口。
“鹿晚。”何清樾忽然开口,打破了堂屋里的沉寂。
鹿晚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落寞还没来得及褪去,带着几分茫然看向他:“怎么了?”
何清樾拿着写生稿走过去,坐在她对面,语气认真:
“我想,我们可以先从包装下手。”
“包装?”鹿晚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桌上的油纸包。
“可是……我们现在只能用这个装茶,既防潮又省钱。”
“我知道这个实用,但不够吸引人。”何清樾轻轻点了点写生稿上的荷纹。
“年轻人都喜欢精致好看的东西,对面奶茶店不光味道甜,杯子和包装也做得花里胡哨,就是抓住了这一点。”
他想了想,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的荷茶木具整套做出来还需要时间,但我可以先做一批小小的樟木茶罐。不用太大,刚好能装一两茶叶,罐身上刻上迷你荷纹,小巧又精致。”
“用这个当包装,一来能更好地保存荷叶茶的香气,樟木本身就防潮;二来,这个木罐不是一次性的,游客买了茶,喝完之后,木罐还能当小摆件或者装小东西,性价比很高。”
鹿晚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从来没想过,包装还能这么做。
那些油纸包虽然实用,却太过朴素,摆在那里,确实比不上奶茶店那些花哨的包装惹眼。
“可是……会不会太麻烦了?”鹿晚还是有些犹豫,“你还要赶整套荷茶木具的设计,再做这些小茶罐,会不会耽误时间?”
“不会。”
何清樾立刻摇头,语气笃定,“这些小茶罐工序简单,用料也少,我每天抽两个小时就能做一批。而且,这也是给我们的荷茶木具打个前站,让游客先看到我们的木雕手艺,等整套木具做好了,他们也更容易接受。”
他看着鹿晚眼底的犹豫渐渐消散,又说:“你想想,一个刻着精致荷纹的小木罐,装着清冽的荷叶茶,比单纯的油纸包,是不是更让人有购买欲?就算他们一开始觉得荷叶茶清淡,说不定也会因为这个木罐,愿意买回去试试。”
这句话,彻底说动了鹿晚。
她用力点头,眼里终于重新燃起了光,不再是刚才的茫然和落寞:“好!这个主意太好了!那就麻烦你了,何清樾。”
“不用跟我客气。”
何清樾笑了笑,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我今天下午就去木料铺下料,樟木的边角料就够做这些小茶罐,不用额外花钱买。”
说完,何清樾就拿起自己的刻刀和那块樟木,走到窗边的临时工作台前。
他先根据自己的想法,用铅笔在樟木上画出小小的茶罐雏形,罐身不大,直径也就三四厘米,高度五六厘米,刚好一手能握住。
鹿晚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的委屈和无助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重新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新炒的荷叶茶,轻轻放在何清樾的工作台旁:“你先喝口茶,歇会儿再做。”
“谢谢。”
何清樾头也不抬地应着,手里的刻刀已经开始下料。
他的动作很熟练,但没有刻太过繁复的纹样,只是最简单的迷你荷纹,每一笔都刻得细腻利落,小巧精致,刚好贴合小小的茶罐身形。
鹿晚没有再打扰他,只是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整理荷叶茶。
她把晾透的茶小心翼翼地装进竹筛,一点点筛去碎渣,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整整一个下午,何清樾都在埋头做小茶罐。
指尖的刻刀不停翻飞,木屑簌簌落下,堆在工作台的角落,带着淡淡的樟木清香,和荷叶茶的清冽混在一起,格外好闻。
赶在天黑之前,第一批小茶罐终于做好了。
一共十二个,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一个个小巧的樟木茶罐,罐身上的迷你荷纹清晰灵动,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古朴雅致的质感。
拿起一个放在鼻尖闻一闻,樟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人浑身舒畅。
“做好了?”鹿晚连忙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小茶罐,眼里满是赞叹,“太好看了!比我想象中还要精致。”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罐身上的荷纹,触感光滑,刻痕深浅适中,能看出何清樾的用心。
“还行。”
何清樾看着她欣喜的样子,嘴角也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我先装几罐茶叶,明天一早摆在门口的桌子上,看看能不能吸引游客。”
鹿晚立刻点头,转身拿来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将荷叶茶装进小茶罐里,每一罐都装得满满当当,然后盖上同样刻着荷纹的小盖子。
装好茶叶的小茶罐,更是好看。
樟木的温润,配上荷叶茶的清香,既有实用性,又有观赏性,比那些网红奶茶的包装,多了一份质感。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鹿晚就把一张小小的木桌搬到了晚荷堂门口。
她把装好茶叶的小茶罐,一个个整齐地摆在桌上,又在旁边放了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古法荷叶茶·樟木荷纹罐二十元一罐”。
何清樾则坐在荷塘边,继续赶做第二批小茶罐,时不时抬头看向晚荷堂门口的方向。
一开始,门口还是冷冷清清的,路过的游客都匆匆赶往对面的奶茶店,没人留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摊子。
鹿晚站在门口,心里又泛起了几分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
她怕,怕这些精致的小茶罐,也像那些油纸包的茶叶一样,无人问津。
就在她快要失去信心的时候,两个穿着连衣裙的年轻姑娘,路过晚荷堂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哎,你看这个小罐子,好精致啊!”其中一个姑娘指着桌上的樟木茶罐,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另一个姑娘也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小茶罐,眼睛一亮:“哇,这个荷纹刻得好好看!是木头做的吗?闻着好香啊。”
“是樟木做的,里面装的是古法荷叶茶。”
鹿晚连忙上前,语气温和地解释,“这个茶罐可以重复使用,喝完茶之后,能装小东西或者当小摆件。”
“原来是这样。”
姑娘拿着小茶罐,反复打量着,“比对面奶茶店的杯子好看多了,而且还环保。”
“这个荷叶茶好喝吗?会不会很清淡?”另一个姑娘有些犹豫地问。
“你可以先尝一口。”
鹿晚立刻转身,拿来一个小小的青瓷茶杯,泡了一杯荷叶茶,递到她面前,“刚泡的,你尝尝看。”
姑娘接过茶杯,浅啜了一口。
清冽的茶汤滑过喉咙,先是淡淡的苦,转瞬就化作绵长的甘,清爽解腻,和奶茶的甜腻截然不同。
“哇,很好喝啊!”姑娘眼睛一亮,“一点都不寡淡,回甘特别明显,夏天喝这个,肯定很解暑。”
“我也尝尝!”另一个姑娘也凑过来喝了一口,同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比我想象中好喝多了!我们各买一罐吧。”
“好!”
两人毫不犹豫地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小茶罐放进包里,又对着桌上的茶罐看了看:“下次我们再来,多买几罐,送给朋友当小礼物,肯定很有面子。”
“好,我们一直都在。”鹿晚笑着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笑容。
有了这两个姑娘的带头,越来越多的游客,被桌上的小樟木茶罐吸引,纷纷驻足围观。
何清樾蹲在荷塘边,看着门口热闹的景象,看着鹿晚忙碌又欣喜的身影,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总会有一天,晚荷堂的名气,会超过对面的网红奶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