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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傍晚,鹿晚正趴在柜台上数铜板,拈着枚五角硬币转得飞快,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打烊啦,要买茶明天来。”

      “我不是来买茶的。”

      熟悉的低沉嗓音落下,鹿晚转硬币的手指顿了顿,抬眼便看见何清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

      “何先生?”鹿晚挑眉,将铜板胡乱扫进抽屉。

      何清樾走进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店铺,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白天进门时,他瞥见鹿晚挑煤的动作,拇指与食指捏着茶针,精准挑起炉底碎煤,力道稳得惊人,绝非普通老板娘能做到,刚才数铜板时,她转动硬币的速度极快,透着常年握笔或操控精密仪器的细腻。

      “路过巷口的糕团铺,买了块荷花酥,想着你或许爱吃。”何清樾将食盒放在柜台上,顺势拉过一张竹椅坐下,“顺便想问问,了解了这么多,你们家的荷茶,用的是哪片塘的荷叶?”

      鹿晚心里警铃微动。

      古镇周边有三片荷塘,其中两片已经被盛景公司圈地,准备改造成非遗主题度假区,只有后山那片野生荷塘还保留着原生态。她的荷茶原料全来自后山,这是外婆传下的规矩,也是她判断资本是否侵蚀原生态资源的关键,眼前这个男人,随口一问,竟精准踩在了调查要点上。

      “这个,记不太清了。”鹿晚拿起食盒打开,荷花酥的甜香漫出来。
      她咬了一口,含糊道:“外婆留下的荷塘,反正就在山里,我只管采了用,哪记着具体哪片。”

      “鹿晚姑娘的荷茶手艺,是外婆亲传?”何清樾看着她,又问:“我看柜台上的茶罐,刻的是晚荷堂三字,字体是民国时期的瘦金体,按理说,能刻这种字体的匠人,手艺绝不会差。”

      这话戳得极准。

      鹿晚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茫然:“瘦金体?不知道啊,茶坊是外婆留下来的,我连字都认不全呢。”
      说着她便拿起一个粗陶茶罐,故意手抖了一下,茶罐差点摔在地上,被何清樾眼疾手快扶住。

      “小心。”何清樾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鹿晚猛的缩回手。

      “谢谢谢谢。”她连忙把茶罐放回原位,拍了拍胸口,“我这人笨手笨脚的,所以才不敢接复杂的活计,何先生的木罐,要是嫌弃我手艺差,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鹿晚姑娘说笑了。”何清樾收回手,语气平淡。
      “我看老板娘炒茶时,火候把控得极好,刚才咬的荷花酥,你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这酥皮用的是陈年猪油,荷叶馅料加了冰糖,你是不爱吃甜,还是……认出了食材有问题?”

      鹿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确实尝出了问题,荷花酥的荷叶馅料带着一丝淡淡的霉味,应该是用了存放过久的干荷叶,而这种劣质原料,正是盛景资本旗下供应链常用的降本手段。
      可是她没想到,何清樾竟然也能尝出来。

      “太甜了,腻得慌。”她随口找了个借口,把剩下的荷花酥推远,“我不爱吃甜的,何先生要是没事,我该收拾关门了。”

      说着,她站起身,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柜台,动作拖沓,眼神却始终留意着何清樾的一举一动。

      何清樾看着她明显赶人的姿态,非但没走,反而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卷宣纸:“既然鹿晚姑娘忙,我就不打扰了。这是木罐的详细图纸,荷纹的线条我改了三版,鹿晚看看是否合心意。”

      他将图纸铺开:“这里我加了暗纹,是仿照南宋的缠枝荷样式,既不影响装茶,又能提升质感。你觉得如何?”

      鹿晚低头看向图纸,瞳孔微缩。

      那暗纹绝非普通木雕匠人能设计出来的,缠枝荷的线条里藏着细微的防伪纹路,这种工艺常见于高端奢侈品的定制款,而盛景资本旗下的珠宝品牌,去年就推出过类似设计的首饰。

      看来这个何清樾,绝对不是普通的木雕匠人。

      “挺好的。”鹿晚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语气依旧敷衍,“你看着做就行,我不懂这些。”

      何清樾盯着她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的好奇像被点燃的柴火,越烧越旺。

      “那我先告辞了。”何清樾收起图纸,起身时故意碰掉了柜台上的一支毛笔。

      毛笔滚落的瞬间,鹿晚的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右手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捏住了笔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完全没了刚才的笨拙。

      等她反应过来时,何清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鹿晚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松开手,让毛笔掉在地上,然后弯腰去捡,脸上露出庆幸的表情,语气带着一丝慌乱:“还好没摔断,这是外婆留下的毛笔,断了就没了。”

      何清樾没点破,只是弯腰帮她捡起毛笔,递过去时轻声说:“反应很快。”

      “运气好罢了。”鹿晚接过毛笔,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身就往柜台后躲,“何先生慢走,不送。”

      何清樾看着她仓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运气好?刚才那反应速度,分明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这个鹿晚,果然不简单。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晚荷堂。

      走到巷口时,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后山野生荷塘的归属,以及晚荷堂近三年的税务记录,重点查她的进货渠道和资金流向。”

      消息发出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晚荷堂的灯光。

      而此刻的晚荷堂里,鹿晚关紧店门,靠在门板上,指尖还残留着捏笔时的力道。

      她走到茶炉边,摸出备用手机,快速输入:“目标人物何清樾,疑似与盛景资本关联,懂非遗工艺与高端设计,对晚荷堂及荷塘原料异常关注,需重点监控。”

      发送完毕,她删除记录,将手机塞回茶炉夹层。

      第二天,晨光漫过古镇的青石板路时,晚荷堂的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最先踏进来的是张奶奶的脚步声,笃笃地敲在堂屋的地砖上。

      她今天拎着个竹编小篮,篮沿上还挂着两颗红得透亮的枣子,人还没站稳,声音先扬了起来:“晚晚,晚晚,给奶奶称半斤荷叶茶!”

      鹿晚正蹲在灶台边翻炒新采的荷叶,听见声音,忙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

      灶火温吞,铁锅里的荷叶被炒得微微卷曲,溢出阵阵清润的香。
      她回头笑应:“张奶奶,您来啦!刚炒好的新茶,还热乎着呢。”

      张奶奶笑眯眯地走到灶台边,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气,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就是这个味儿!香,清清爽爽的,比那什么网红奶茶强多了。”她说着,伸手点了点锅沿,“你外婆当年炒茶,也是这个火候,一点不差。”

      鹿晚的心尖轻轻一颤,手里的炒茶铲顿了顿。

      她低头看着锅里碧青的荷叶,恍惚间仿佛看见外婆的身影,也是这样站在灶台边,眉眼温和,翻炒着一片片带着晨露的荷叶。

      “您慢点儿,小心烫。”
      鹿晚扶着张奶奶坐到竹椅上,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个油纸包,“这是昨天炒好的,您先拿着,今天的新茶得晾透了才好装。”

      张奶奶接过油纸包,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我家那小孙子,昨天喝了我泡的荷叶茶,今天还吵着要呢。说比汽水好喝,喝了嘴里不黏糊。”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现在的孩子,被那些甜腻腻的东西惯坏了,哪知道咱们古法荷叶茶的好。”

      鹿晚给张奶奶斟了杯温水,闻言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黯淡:“是啊,现在的人都喜欢新奇的,咱们这老手艺,怕是不讨喜了。”

      “胡说!”
      张奶奶立刻皱起眉,放下茶杯拍了拍鹿晚的手背
      “什么不讨喜?是他们没尝过正宗的!你外婆在的时候,晚荷堂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老街坊们哪个不惦记这口茶?夏天喝了解暑,冬天喝了润喉,那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你看,前街的李大爷,有高血压,喝了你家的荷叶茶,血压都稳了不少;还有巷尾的王婶,夏天容易上火,喝两杯荷叶茶,火气就下去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些花里胡哨的奶茶能比吗?”

      鹿晚的心里渐渐暖了起来,她知道张奶奶是在安慰她,可这些话,偏偏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外婆传下来的荷叶茶,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物,却藏着古镇人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

      选料要选清晨带露的荷叶,翻炒要文火慢烘,晾晒要通风避光,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这样做出来的茶,才带着荷叶最本真的清冽,喝进嘴里,是满口的甘醇,岁月静好的感觉。

      “您说得对。”
      鹿晚抬起头,眼底的黯淡散去,多了几分坚定,“这是外婆留下来的手艺,是古镇的老味道,我得守着。”

      张奶奶看着她眼里的光,欣慰地笑了:“这就对了!守着,总会有人识货的。就像那个小伙子,不是就懂你的茶吗?”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鹿晚抬头望去,只见何清樾背着画板,手里拎着一截樟木,站在晨光里,身上还沾着些许露水。

      “早。”
      何清樾笑着挥了挥手,目光落在灶台边的荷叶上,“新茶炒好了?”

      “刚炒好,还没晾透。”
      鹿晚也笑了,指了指门外的荷塘,“您这是去写生了?”

      “嗯,去荷塘边待了会儿。”
      何清樾晃了晃手里的画板,“想画几笔晴日里的荷叶,找找灵感。”

      张奶奶看着他手里的樟木,好奇地问:“小伙子,这是做木具的木料?”

      “是啊,樟木的,防潮透气,最适合做茶罐。”
      何清樾把樟木放在桌边,伸手摸了摸木料的纹理,“我昨天去东边的木料铺淘的,老板说这是放了三年的老料,纹路细,没什么疤结。”

      张奶奶凑过去看了看,点头赞道:“好木料!一看就是好东西。你跟我们晚晚好好合作,肯定能做出好木具。”

      何清樾笑了笑,目光转向鹿晚:“我刚才在荷塘边写生,发现荷叶的姿态好像不一样。有的荷叶舒展得很开,有的却微微卷着边,这是为什么?”

      鹿晚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炒茶铲:“那是晴荷和雨荷的区别!”

      她走到门口,指着荷塘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您跟我来,我指给您看。”

      何清樾立刻跟上,手里还拿着画板。

      张奶奶看着两人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拎起油纸包,轻轻带上门。

      荷塘就在晚荷堂的后院,一推开后门,满池的绿意便扑面而来。

      鹿晚走到一株舒展的荷叶前,指着它对何清樾说:“你看这株,就是晴荷。太阳一晒,荷叶就会完全舒展开,叶脉清晰,像撑开的绿伞,边缘是平的,一点都不卷。”

      何清樾立刻举起画板,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勾勒出荷叶舒展的轮廓。

      他的目光专注,眉头微微蹙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那卷边的呢?”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鹿晚又领着他走到另一株荷叶旁,这株荷叶的边缘微微向上卷着。
      “这就是雨荷。”
      她伸手轻轻拂过荷叶的边缘,“下过雨之后,荷叶吸了水汽,边缘就会微微卷起,就算雨停了,卷边也会保留一阵子。”

      何清樾的铅笔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鹿晚的指尖正拂过荷叶的卷边,晨光落在她的手上,白皙纤细。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比荷塘的景致还要动人。

      “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
      何清樾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勾勒,“晴荷舒展,雨荷卷边,这细微的差别,刚好可以刻在茶罐上。”

      鹿晚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笔下的荷叶渐渐成型,忍不住赞叹:“您画得真好,跟真的一样。”

      何清樾的笔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你懂荷叶,我只是把你说的画出来而已。”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到画板的另一页,上面画着一朵含苞的荷花。
      “你看,这个可以刻在茶则的顶端。”他指着画上的荷花,“含苞待放的样子,很灵动。”

      鹿晚凑近了看,画纸上的荷花,花瓣层层叠叠。
      “好看。”她由衷地赞叹,“这样的茶则,舀茶的时候一定很美。”

      何清樾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发现,和鹿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舒服。她懂他的木雕,他懂她的荷叶茶,他们聊着荷纹,聊着木具,聊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老手艺,就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其实,荷叶的姿态不止这两种。”
      鹿晚忽然开口,指着不远处的一株荷叶,“你看那株,是被风吹过的,荷叶会向一边倾斜,边缘还会翻卷起来。”

      何清樾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果然,那株荷叶被晨风吹得微微倾斜,边缘翻卷着。

      他立刻低下头,把这个姿态也画了下来。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鹿晚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何清樾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刚好对上鹿晚的目光。

      “等木具做好了,我们就把晴荷、雨荷、风荷的纹样都刻上去。”何清樾放下画板,声音里带着期待,“这样,每一个茶罐,都是独一无二的。”

      鹿晚用力点头,眼底的光比晨光还要亮:“嗯!到时候,我们的荷茶木具,一定会让晚荷堂重新热闹起来。”

      何清樾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昨天的毛笔没坏吧,都怪我走的时候不小心”

      鹿晚反应过来:“噢,没事了,没有摔坏,要是外婆的东西坏了,我三天睡不着觉。”

      “每天都采集新鲜的荷叶做茶,鹿晚姑娘真是勤奋。”

      “何清樾,你恐怕不懂,这是传承,也是规矩。”鹿晚的眼神很坚定。

      何清樾点了点头,没在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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