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晚晚》余枝晚

3、3

　　何清樾的手还停留在茶筛的断口处，指尖捏着的细砂纸轻轻摩挲着新补的竹片，沙沙的声响里，荷纹的轮廓正一点点变得清晰柔和。

　　听见鹿晚那句“好啊”，他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眼底的光比窗外的晚霞还要亮。

　　“合作愉快。”他又重复了一遍，握着刻刀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
　　“鹿晚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套荷茶木具做好。”

　　鹿晚站在灶台边，指尖还残留着青瓷茶杯的微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本子，递到何清樾面前：
　　“这是外婆留下的茶谱，里面记着荷叶茶的来历，还有不同时节荷叶的……”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何清樾接了过去。

　　男人蹲在窗下的光里，小心翼翼地翻开牛皮纸本子，扉页上是外婆娟秀的字迹，写着“晚荷堂荷叶茶谱”七个字，旁边还画着一朵小小的白荷。

　　“原来荷叶茶还有这么多门道。”
　　何清樾的声音里带着惊叹，目光落在纸页上，仔仔细细地看着。

　　本子里记着荷叶茶的起源——说是百年前，古镇的老茶人偶然发现清晨带露的荷叶，炒制成茶后有清热解暑的功效，便一代代传了下来；还记着不同时节荷叶的区别，春荷嫩，夏荷香，秋荷醇，冬荷冽，各有各的风味。

　　更难得的是，外婆还在本子里画了不少荷叶的速写，含苞的、半开的、盛放的，还有荷叶上滚动的露珠，蜻蜓立在荷尖的模样，线条细腻，栩栩如生。

　　何清樾看得入了迷，握着刻刀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纸页，像是在感受那些线条的温度。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鹿晚炒的荷叶茶会有那样清冽的回甘——那不仅仅是手艺，更是藏在时光里的，对这片荷塘、这份手艺的热爱。

　　“太珍贵了。”
　　他抬起头，看向鹿晚，眼神里满是郑重，“有了这些，我设计的木具，一定能和你的荷叶茶完美契合。”

　　鹿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她蹲在何清樾身边，指着本子里的一幅速写：
　　“你看，这是盛夏的荷叶，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最清晰，用来做茶罐上的纹样最合适。”

　　何清樾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幅速写里的荷叶，在夕阳的光里舒展着，像是能闻到淡淡的荷香。
　　他点了点头，又翻到另一页：“那这朵含苞的小荷呢？可以刻在茶则上，舀茶的时候，就像是拈起了一朵刚要绽放的荷。”

　　鹿晚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从未想过，外婆本子里的速写，还能以这样的方式“活”过来。

　　两人头挨着头，蹲在窗下的光里，对着牛皮纸本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

　　蝉鸣落在窗外，风卷着荷香漫进来，堂屋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与木香的气息。

　　“茶罐要用什么木头？”鹿晚忽然问道。

　　她对木雕一窍不通，只知道不同的木头，味道和质感都不一样。

　　何清樾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要用樟木，樟木防潮透气，能很好地保存荷叶茶的香气，而且樟木的纹理细腻，刻出来的荷纹会更清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樟木带着淡淡的香气，和荷叶茶的清香混在一起，会很特别。”

　　鹿晚点了点头，又问：“那茶罐的形状呢？是做传统的圆形，还是……”

　　“可以做成荷叶的形状。”何清樾打断她的话，眼底闪着光，“扁扁的荷叶形茶罐，盖子做成荷尖的模样，打开的时候，就像是掀开了一片荷叶，多有意思。”

　　这个想法让鹿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象眼前一个个荷叶形状的樟木茶罐，整整齐齐地摆在晚荷堂的柜台上，罐身上刻着精致的荷纹。

　　“还有茶则。”
　　何清樾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
　　“茶则要做成细长的荷梗形，顶端刻一朵含苞的小荷，舀茶的时候，荷梗握在手里，荷尖刚好能伸进茶罐里，既实用又好看。”

　　“木托盘呢？”鹿晚追问。

　　她已经完全被何清樾的想法吸引了，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木托盘要做成长方形的，边缘刻一圈细细的荷纹，中间可以刻一幅荷塘小景，蜻蜓立在荷尖，露珠滚在荷叶上，就像你外婆本子里画的那样。”
　　何清樾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这样一套荷茶木具，摆在桌上，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鹿晚忍不住笑了起来。

　　何清樾看着她的笑，心里忽然一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在牛皮纸本子上，耳根悄悄泛红。

　　“对了，还有包装。”
　　鹿晚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可以用古镇的粗麻布，把茶罐包起来，再系上一根麻绳，麻绳上挂一片晒干的荷叶，这样更有古镇的味道。”

　　“这个主意好。”
　　何清樾连连点头，“粗麻布的质朴，配着樟木茶罐的温润，再加上荷叶的清香，一定能吸引游客的目光。”

　　两人越聊越投机。

　　张奶奶坐在竹椅上，看着蹲在窗下的两个人，嘴角噙着笑，轻轻摇了摇头。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人和事，却从未见过这样般配的两个人——一个懂茶，一个懂木；一个守着岁月的温柔，一个握着时光的刻刀。

　　“晚晚，天快黑了，留小伙子吃个晚饭吧。”张奶奶忽然开口道。

　　鹿晚这才回过神，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果然已经暗了下来。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何清樾
　　“是啊，何先生，您……您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何清樾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牛皮纸本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好啊，那就麻烦鹿晚姑娘了。”

　　鹿晚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起来。

　　她从菜篮子里拿出傍晚刚摘的青菜，又从腌菜坛子里捞了几块酸豆角，准备做一碗酸豆角炒饭，再炒一盘青菜，简单却家常。

　　何清樾没有闲着，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只修补了一半的茶筛，继续打磨起来。

　　刻刀在他的手里，就有了生命，指尖翻飞间，筛沿的荷纹一点点变得完整，和原来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夹杂着青菜下锅的滋滋声。
　　晚饭很简单，一碗酸豆角炒饭，一盘清炒青菜，还有一壶温热的荷叶茶。

　　三人围坐在桌前，昏黄的灯光落在饭菜上，也落在三人的脸上。

　　张奶奶不停地给何清樾夹菜，嘴里念叨着：“小伙子，多吃点，阿晚的手艺，跟她外婆一样好。”

　　何清樾笑着道谢，扒了一口炒饭，酸豆角的酸爽和米饭的香甜在舌尖漾开，带着家常的温暖。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鹿晚，她正低头扒着饭，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鹿晚姑娘，”何清樾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这套荷茶木具，我分文不取。”

　　鹿晚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这怎么行？你付出了这么多心血……”

　　“我不是为了钱。”
　　何清樾打断她的话，目光真诚，“我来古镇，是为了寻找创作灵感。是你的荷叶茶，是晚荷堂，让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能和你合作，做出这套荷茶木具，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收获。”

　　他顿了顿：“而且，我希望能帮晚荷堂打开销路，让更多人知道古镇的荷叶茶，知道这些藏在时光里的老手艺。”

　　鹿晚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
　　她看着何清樾，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和她见过的男孩子都不一样。

　　张奶奶在一旁，欣慰地笑了。

　　她拍了拍鹿晚的手，又拍了拍何清樾的手：“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晚饭过后，何清樾帮着鹿晚收拾碗筷。

　　堂屋里的灯光昏黄，映着两人忙碌的身影。

　　窗外的荷塘里，月光洒落，荷叶田田，荷花在夜色里悄然绽放，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我明天就去买樟木。”
　　何清樾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道，“古镇东边有个木料铺，老板是个老木匠，应该能找到我想要的樟木。”

　　鹿晚点了点头，手里的抹布擦过桌面，动作轻柔：
　　“我明天去采最新鲜的荷叶，炒一批新茶，等你的木具做好了，就能装进去了。”

　　何清樾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好。”

　　月光漫过窗棂，落在两人的身上，落在桌上的牛皮纸本子上，落在那只修补了一半的茶筛上。

　　鹿晚看着何清樾的笑脸，忽然觉得，外婆留下的晚荷堂，或许真的能在她的手里，真能“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