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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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樾蹲在窗下的光里，背脊微微弓着，他左手托着那只破损的荷纹茶筛，右手握着刻刀，指尖的薄茧擦过竹篾的纹路，动作很轻。
鹿晚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块干净的手帕。
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握刀时指尖微微用力，腕间漾出淡淡的青筋，却偏生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
筛沿的断口参差不齐，竹茬刺出细碎的毛边。
何清樾先拿细砂纸轻轻打磨，沙沙的声响落在堂屋里，和着窗外的蝉鸣，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宁。
他的眉峰微微蹙着，眼神专注得厉害，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小伙子，你这手艺看着就地道。”
张奶奶坐在竹椅上，眯着眼打量他，“以前在镇上没见过你，是从外地来的？”
何清樾手上的动作没停，闻言抬了抬眼，唇角弯出一抹浅淡的笑：“嗯，从南边来的，听说这儿的荷塘景致好，来寻点创作灵感。”
“创作灵感？”张奶奶来了兴致，“看你这架势，是做木雕的吧？”
“是。”何清樾点了点头，手里的刻刀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茶筛上镂刻的荷纹上，眼底闪过一丝赞叹，“这茶筛上的荷纹，是老师傅的手笔吧？线条流畅，花瓣的弧度也讲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机器活儿。”
鹿晚的心尖轻轻颤了颤。
这茶筛是外婆的心血，当年外婆跟着镇上的老篾匠学手艺，光是练刻荷纹，就练废了十几张竹篾。
后来外婆守着晚荷堂，这茶筛陪着她筛了几十年的荷叶茶，筛沿的竹纹都被磨得很光滑。
“是我外婆刻的。”
鹿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怀念的涩意，“她走了快一年了。”
何清樾打磨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鹿晚的目光落在茶筛上。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重新握紧刻刀，声音轻了几分：“我会尽力补得和原来一样。”
鹿晚抬眸，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双眼眸很亮，又带着几分真诚的笃定。
她忽然就安了心，点了点头，转身往灶台边走
“您先忙着，我去给您泡杯新炒的荷叶茶。”
灶台上的陶壶还温着，里面是清晨从古井里挑来的水。
鹿晚从墙角的竹篓里取出几片荷叶，是今早天不亮时去荷塘采的。
这是今年的头茬夏荷，最是鲜嫩。
外婆传下的法子，要先把荷叶摊在竹席上晾半日，等水汽散得差不多了，再放进铁锅里文火慢炒。
炒茶是个磨人的活儿，火大了会糊，火小了又出不来那种清冽的香气。
鹿晚昨天守着铁锅炒了一下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才炒出这半斤新茶。
她捏了两片荷叶放进陶壶，又抓了几颗晒干的莲子心放进去。
沸水冲下去的瞬间，荷叶的清香混着莲子心的微苦腾地漫开来，钻进鼻尖，瞬间驱散了整个夏日的炎热。
鹿晚找了个青瓷茶杯，也是外婆留下的旧物，杯壁上绘着一朵小小的白荷。
她给何清樾斟了半杯，茶汤是淡淡的碧色，热气腾腾的，带着清润的香。
“您歇歇手，喝口茶吧。”
鹿晚把茶杯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何清樾抬起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濡湿了，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放下刻刀，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他来这座古镇，已经三天了。
身为木雕世家的传人，他从小握着刻刀长大，年少成名，年纪轻轻就雕出了不少被行家称道的作品。
可半年前，他忽然就陷入了瓶颈。
雕出来的东西，技法是够的，却总少了点什么，少了点能戳中人心的温度。
父亲骂他“匠气太重，灵气不足”，逼他回古镇继承木雕厂，可他不甘心。
他听说江南的这座古镇，藏着最地道的水乡韵味，荷塘连片，老手艺人们守着一方小天地。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这里寻灵感，可三天逛下来，看到的都是商业化的网红店铺，千篇一律的纪念品，心里很是失望。
直到刚才，被晚荷堂飘出的荷香勾住脚步。
何清樾浅啜了一口茶汤。
清冽的滋味在舌尖漾开，先是淡淡的苦，转瞬就化作绵长的甘，带着荷叶独有的清爽，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得人浑身舒畅。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碧色的液体里，浮着几片荷叶。
他静静的看着这碗茶，眼光一亮。
木雕，荷叶茶。
荷纹的茶筛，荷香的茶汤，青瓷杯上的白荷，窗外连片的荷塘……这些意象在他的脑海里翻腾，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是木雕匠人，刻过山水花鸟，刻过亭台楼阁，却从未想过，将木雕和这些带着烟火气的老手艺结合起来。
若是能设计一套荷茶木具呢？
荷纹的茶罐，用来装新炒的荷叶茶，防潮透气，还带着木头的温润。
荷形的茶则，舀茶的时候，像是拈起一朵小小的荷叶。
再配上刻着荷纹的木托盘，将荷叶茶的清雅，和木雕的厚重揉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就想立马行动。
这才是他要找的灵感啊。不是冰冷的技法，而是带着生活温度的，能让人心里生出柔软的东西。
何清樾的眼睛亮得惊人，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竹篓边的鹿晚。
夕阳的光穿过窗棂，落在她的身上，给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她正低头整理荷叶，侧脸的线条柔和，指尖拈着一片翠绿的荷叶。
就是她了。
她是荷叶茶的传人，懂荷茶的门道，懂外婆留下的手艺，懂这晚荷堂里的一草一木。
只有和她合作，才能做出最地道的荷茶木具。
何清樾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鹿晚面前。他的脚步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她。
鹿晚抬起头，撞进他亮得惊人的眼眸里，微微一愣：“怎么了？是茶不合口味吗？”
“不，很好喝。”
何清樾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恳切，“鹿晚姑娘，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鹿晚眨了眨眼，放下手里的荷叶：“您说。”
“我是个木雕匠人，”
何清樾深吸一口气，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刚才喝了你的荷叶茶，又看到这茶筛上的荷纹，突然就想到，能不能合作做一套荷茶木具？”
他怕她不明白，又急急地补充：“就是用木雕的工艺，做荷纹的茶罐、茶则、托盘，专门用来搭配你的荷叶茶。这样一来，你的荷叶茶有了更精致的包装，我的木雕也能多一份烟火气，两全其美。”
鹿晚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荷叶茶还能和木雕结合。
这些年，晚荷堂守着古法，一步都不敢走错，却还是被时代的浪潮拍打得摇摇欲坠。
她试过发传单，试过在开直播网上卖茶，可都没有什么用，传单被扔得到处都是，直播间也没有人气。
她守着外婆的手艺，守着这间空荡荡的茶坊，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
何清樾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里的混沌。
荷茶木具。
带着荷纹的木茶罐，装着她亲手炒的荷叶茶。
木头的温润，配着荷叶的清香。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生出几分期待。
“这样……行吗？”
鹿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几分不确定，“我的荷叶茶，没什么名气，怕是……”
“名气是慢慢攒的。”
何清樾打断她的话，眼神笃定，“你的荷叶茶这么好喝，只要有好的载体，一定能被更多人看到。而且，我相信，这种带着传统手艺温度的东西，总有人会喜欢的。”
他的目光太真诚，太灼热，像盛夏的阳光。
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荷叶上滚落的露珠，清亮又温柔：
“好啊。那我们……就试试看。”
何清樾的眼睛瞬间弯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他伸出手，语气是难掩的喜悦：
“合作愉快，鹿晚姑娘。”
鹿晚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裹着她微凉的手。
晚荷堂里，茶香混着木香，漫过青石板路，飘向远方，这里的古镇，期待更多的人来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