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令岭

6、无声

　　“好。我答应你。”
　　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李贺白的心间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整整一个上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属。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三角函数变换，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李贺白握着笔，试图跟上老师的思路，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后方。他能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身影。李轩坐得很端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黑板，偶尔会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周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沉静而遥远，与教室里弥漫的暗流汹涌格格不入。
　　他为什么会提出那样的请求？真的只是因为需要补习功课吗？“支持”那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远超普通同学关系的分量。李贺白心里乱糟糟的，既有被人坚定选择和需要的隐秘欢喜，又有一种深切的、为对方担忧的焦虑。方昊和赵强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李轩这样做，无异于将自己也拖入了这片泥沼。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李贺白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想去接水，也借此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刚走到过道，就看到赵强和两个男生正堵在饮水机旁边，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李贺白的脚步顿住了。他不想过去，不想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可能的刁难。他正犹豫着是等一会儿还是干脆不喝了，一个身影却从他旁边自然地走了过去。
　　是李轩。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径直走向饮水机。
　　赵强几人看到李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立刻让开。李轩仿佛没看到他们挡路，在距离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饮水机，像是在排队等待。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赵强旁边的一个男生似乎想说什么，被赵强用眼神制止了。他们盯着李轩看了几秒，李轩却始终目不斜视，那份坦然和沉默反而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最终，赵强嗤笑一声，像是觉得无趣，慢悠悠地侧身让开了一点空间。
　　李轩这才上前，接水，盖上杯盖，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滞。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掠过站在不远处的李贺白，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表示，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他没有跟赵强他们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却用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那点幼稚的刁难。李贺白站在原地，心脏却因为刚才那一幕而微微加速。他看着李轩清瘦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李轩的勇敢，似乎并不仅仅是言语上的强硬，更是一种渗透在骨子里的、对周遭恶意视若无睹的定力。
　　他深吸一口气，也走了过去。赵强几人已经散开，但看他的眼神依旧充满了鄙夷。李贺白强迫自己忽略那些视线，接完水，快步回到了座位。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中午去食堂，李贺白的心情比早上更加复杂。他既期待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对面，又害怕这种期待会成真，会给对方带来更多的麻烦。他磨蹭了一会儿，才走向那个角落。
　　果然，当他端着餐盘坐下时，对面的位置依旧是空的。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的情绪漫上心头。也许……李轩只是随口一说？也许他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决定放弃了？
　　他低下头，食不知味地扒拉着饭菜。周围的喧闹像是被放大了，每一句笑语都像是在提醒他的孤单。
　　就在这时，一个餐盘轻轻放在了他对面的桌子上。
　　李贺白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
　　李轩站在那里，神情依旧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一个既定的程序。“这里没人吧？”他问，声音平稳。
　　“……没有。”李贺白听到自己的回答，声音比想象中要镇定一些。
　　李轩坐下，开始安静地进食。他没有主动找话题，李贺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沉默，但这沉默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薄的茧，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只留下彼此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李贺白偷偷抬眼打量李轩。他吃饭的样子很专注，细嚼慢咽，仪态很好。阳光从高窗斜射下来，照亮了他额前柔软的黑发和长而密的睫毛，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小小的阴影。他看起来……很安静，也很容易让人安心。
　　“那个……”李贺白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上午，谢谢你。”
　　李轩抬起头，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
　　“饮水机那边。”李贺白补充道。
　　李轩明白了，他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他顿了顿，看着李贺白，“你不用总是道谢。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他认为对的事……李贺白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所以，靠近自己，在自己被孤立时坐在自己身边，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对的事”吗？这个认知，让李贺白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的暖意。
　　“他们……可能会找你麻烦。”李贺白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声音里带着担忧。
　　李轩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清汤，语气平淡：“我知道。”他喝下汤，才继续说道，“但如果因为害怕麻烦，就选择背过身去，那和默认他们的行为是正确的，有什么区别？”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再次投入李贺白的心湖。父亲的身影和那句箴言，又一次模糊地闪过脑海。他看着李轩，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安静的转学生，内心有着他难以想象的清醒和坚韧。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留了一道综合性的力学大题，难度不小，让大家自己练习。李贺白凝神思考，在草稿纸上画着受力分析图。他习惯性地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直到感觉旁边似乎有人。
　　他微微侧头，发现李轩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旁边的过道上，正低头看着他草稿纸上的图。距离有些近，李贺白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留下的干净清爽的气息。
　　李贺白身体微微一僵，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些。
　　李轩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不自在，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点在他画的某个受力点上，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到：“这里，摩擦力的方向，是不是考虑反了？”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校服袖子，似乎也能传递到皮肤上。李贺白的心跳漏了一拍，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仔细一思考，果然发现自己疏忽了一个细
　　“哦……对，是反了。”李贺白连忙用橡皮擦掉，耳根有些发热。他飞快地修正了图纸，思路瞬间畅通了。
　　“谢谢。”他小声说，不敢抬头看李轩。
　　“嗯。”李轩应了一声，便直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只是路过，顺手帮了个忙。
　　然而，那微凉的指尖触感和近在咫尺的干净气息，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李贺白的感知里，让他在接下来的半节课里都有些心神恍惚。
　　这种隐秘的、只在两人之间流动的互动，像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李贺白冰封的心墙。他开始习惯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清瘦的身影，开始期待每天中午食堂里那张桌子对面的座位，甚至开始留意李轩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他发现李轩虽然话不多，但思维极其敏捷，尤其是在理科方面，往往能一眼看出问题的关键。而李轩似乎也默认了这种“互助”模式，会在遇到难题时，用那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将写着思路的纸条推到李贺白桌角；也会在李贺白被一道化学题困住，眉头紧锁时，状似无意地经过，留下一句关键的提示。
　　他们之间的交流依旧很少，大多围绕着学习。但一种无言的默契，却在一次次眼神的交汇、纸条的传递和近距离的低语中，悄然建立。
　　这天放学后，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差不多了。李贺白因为一道数学压轴题多留了一会儿，等他终于解开，抬起头时，发现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而李轩还坐在他的座位上，似乎也在整理笔记。
　　夕阳的余晖将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拍球声。
　　李贺白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最后一排。他停在李轩的桌旁。
　　李轩抬起头，橘色的光晕映在他的侧脸上，让他那双褐色的眼眸看起来格外温润。
　　“那道题，”李贺白指了指自己刚才苦思冥想的卷子，“你解出来了吗？”
　　李轩点了点头，将自己的草稿本推过去一点，“用了第二种方法，比参考答案的简洁。”
　　李贺白俯身去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李贺白能清晰地看到李轩低垂的眼睫，和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的、干净利落的演算步骤。他的字迹很有力，带着一种和他本人气质相符的沉静。
　　“原来可以这样……”李贺白看得入神，下意识地靠得更近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指向草稿纸上的某一步，“这里是怎么想到的？”
　　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李轩的手背。李轩握笔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移开。他侧过头，开始低声讲解起来，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李贺白的耳廓。
　　李贺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一种微麻的感觉从耳根迅速蔓延开来。他努力集中精神去听李轩的讲解，鼻尖萦绕着的，全是对方身上那股干净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课桌上，交织在一起，模糊了界限。
　　这一刻，教室里空旷而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片被夕阳浸染的、暖融融的空间。那些外界的孤立、威胁和冰冷，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片静谧之外。
　　李贺白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似乎……也不错。
　　李轩讲解完了，抬起头，恰好对上李贺白有些出神的目光。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李贺白率先慌乱地移开视线，直起身，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明、明白了，谢谢。”他语速有些快。
　　“不客气。”李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耳根在夕阳的映照下，似乎也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
　　两人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教室。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虽然没有交谈，但一种微妙而暖昧的氛围，却如同晚风一般，无声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李贺白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种改变，细微得像春蚕食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一点点啃噬着他筑起的心防，注入一种他既渴望又害怕的温暖。
　　一周后的小考，以及随之而来的调座位，像是一个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的节点，悬在他的心上，让他忐忑，也让他……心生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