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令岭

5、约定

　　初秋的晨光带着些许暖意，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冰封。李贺白习惯性地走向食堂最角落、最不引人注意的区域。那里光线相对昏暗，是像他这样的“边缘人”默认的聚集地——虽然，他通常是那里唯一的“聚集者”。
　　他打了清粥和馒头和几样小菜，找了个背对着大部分餐区的位子坐下，将瘦削的脊背留给整个喧闹的世界。他低下头，机械地开始进食，味同嚼蜡。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那些关于游戏、关于明星、关于周末计划的谈笑风生，每一声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探着他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时，对面原本空着的椅子，被人轻轻拉开。
　　李贺白握着勺子的手一顿，心头猛地一跳。这个时间点，这个位置，几乎不可能有人会主动靠近。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哪个不小心走错地方的同学，或者是……来找麻烦的？
　　他带着一丝戒备和难以言状的紧张，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李轩那张清俊斯文的脸，鼻梁高挺，唇色淡粉，下颌线清晰利落。他端着餐盘，里面是和他差不多的清淡食物，神色自然地在李贺白对面坐了下来，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这里没人吧？”李轩开口，声音清朗温和，像清晨掠过竹林的风。
　　李贺白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看着那双褐色的、平静澄澈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也不敢深究的，微弱却真实的喜悦涟漪，在心底最深处悄然荡开。
　　他……他怎么敢？赵强不是已经跟他说过了吗？他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难道不怕被牵连，不怕被方昊他们视为异类？
　　“没……没人。”李贺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慌忙低下头，用喝粥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热意。
　　李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也开始安静地进食。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咀嚼无声，带着一种良好的教养和天生的从容。
　　然而，这片由两人刻意维持的、短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哟嗬！看看这是谁啊？”
　　一个充满讥诮的声音像一块顽石，蛮横地砸破了这小小的宁静角落。赵强端着餐盘，带着几个平时跟他混在一起的男生，晃到了他们桌旁。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笑容，目光像黏腻的爬虫，在李贺白和李轩之间来回扫视。
　　“李轩，可以啊你！”赵强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几桌都能听见，“早上才跟你打过招呼，让你离某些瘟神远点，你这转头就忘？还是说……耳朵不好使，没听清哥几个的话？”
　　他身边的几个男生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充满恶意的哄笑声。
　　李贺白的身体瞬间僵硬，握着勺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羞辱感和愤怒再次涌上，他死死地盯着碗里的清粥，仿佛要将那白粥盯出两个洞来。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会这样！李轩的靠近，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和难堪！
　　他几乎想立刻起身离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场面。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作的前一秒，李轩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发出了轻微却清晰的“嗒”的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赵强，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没有畏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审视。
　　“我听到了。”李轩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与他平时温和的嗓音截然不同，“但我坐在哪里，和谁一起吃饭，似乎……”他顿了顿，目光在赵强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强硬，“不归你管。”
　　刹那间，以他们这张餐桌为中心，小范围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不仅赵强和他身边的男生愣住了，连周围原本在窃窃私语、暗中观察的其他同学，也纷纷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这个新来的转学生……他竟然敢直接怼赵强？还是为了维护李贺白？
　　赵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那点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当众驳斥的恼怒和狠厉。“你他妈说什么？”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餐桌前，身体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李轩，“老子这是为你好！别给脸不要脸！跟这种货色混在一起，你他妈也想在班里混不下去是吧？”
　　“哪种货色？”李轩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疑问的语气，但那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赵强，“遵守纪律，履行职责的货色？还是说，在这个班里，只有无视规则、拉帮结派，才算是‘混得下去’？”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无声的惊雷，在嘈杂的食堂里或许没有传得太远，却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关注着这边动静的人耳中。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驳，这几乎是在公然质疑方昊等人所代表的、那个默认的“秩序”！
　　李贺白猛地抬起头，震惊万分地看向李轩。他看到了李轩线条流畅的侧脸，看到了他紧抿的、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嘴唇，更看到了他眼中那份平静之下蕴含的、不容侵犯的力量。一股极其复杂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眼眶发热，喉咙哽咽。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在这样的公开场合，以这样的方式，为他说话，为他……正名！
　　“你他妈找死！”赵强被彻底激怒了，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发作。
　　“赵强。”
　　一个更加低沉、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声音传来。方昊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冷冷地扫过李轩，最后定格在李贺白身上片刻，那眼神深处翻涌着被挑衅的阴鸷与毫不掩饰的威胁。
　　“食堂里，吵什么。”方昊的声音不高，却让赵强瞬间偃旗息鼓，悻悻地退后半步，但眼神依旧恶狠狠地瞪着李轩。
　　方昊的目光重新回到李轩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新同学，看来……很有个性。”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不过，有个性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有些浑水，蹚了，可是会湿身的，而且……很难再爬上来。”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在人的心上。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
　　李轩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回应：“谢谢班长提醒。我只是觉得，食堂的座位，大家都可以自由选择。”
　　他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方昊的眼神又冷了几分。方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低着头、身体微僵的李贺白，没再说什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转身离开了。赵强等人见状，也只好狠狠地瞪了李轩和李贺白一眼，跟着方昊走了。
　　那群人离开后，角落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但那种无形的张力依旧弥漫着。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好奇，有惊讶，也有不解和隐隐的担忧。
　　李贺白依旧低着头，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久久无法平复。刚才那短暂却激烈的交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卷入了漩涡中心。他害怕，为李轩担心，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绪在四肢百骸流窜——那是被维护、被坚定选择的感觉，是他在这漫长而冰冷的孤立中，从未体验过的震撼与温暖。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剩下的早餐。期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当李贺白端起空餐盘准备离开时，李轩也同时站了起来。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餐具回收处。
　　走出食堂，喧闹被隔绝在身后。清晨的阳光洒落在身上，带着微暖的温度。周围是赶往教室或操场的同学，人声依旧嘈杂，但他们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结界。
　　走到一段相对安静、两旁栽种着梧桐树的小路上时，李贺白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李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未褪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为什么……赵强他们明明已经……”
　　李轩也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班会那件事，我大概听说了一些。你觉得你做错了吗？”
　　李贺白的心猛地一紧，父亲临终前的面容和那句箴言再次闪过脑海，混合着这些日子承受的所有委屈和不公，让他的眼眶再次泛起湿意。他用力抿了抿嘴唇，几乎是咬着牙回答：“我没有！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维护纪律，难道错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和委屈。
　　“那就够了。”李轩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一样坚定，清晰地传入李贺白耳中，“在我看来，你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规则如果只用来约束一部分人，那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孤独地站在对的一方，不代表你就是错的。”
　　孤独地站在对的一方，不代表你就是错的。
　　这句话，像一道强烈至极的光，瞬间穿透了李贺白心中积郁已久的所有阴霾和自我怀疑。他怔怔地看着李轩，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坚定的褐色眼眸，李贺白眼睛有些发酸。他慌忙别过脸去，用手背像是仓促地擦拭什么，肩膀微微颤抖着。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明确、如此坚定地肯定他。不是敷衍的安慰，不是无奈的同情，而是真正理解并认同他的选择。
　　李轩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李贺白平复了情绪，转过身，眼睛和鼻尖微微泛着红意，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冰层融化后，露出的些许生机。
　　“谢谢……”他低声说，这两个字蕴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李轩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必言谢。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我听说，一周后有个小考，之后班级会重新调整座位。”
　　李贺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班里的惯例，每次较大规模的考试后，郭老师都会根据成绩和纪律情况微调座位。
　　李轩的目光直视着李贺白，带着一种清晰的请求和不容置疑的认真：“李贺白，我希望到时候，能和你成为同桌。”
　　李贺白彻底怔住了，大脑再次陷入空白。同桌？和他？在经历了刚才食堂那一幕后，李轩竟然还主动提出要和他做同桌？这不仅仅是在食堂坐在一起吃顿饭那么简单，这是要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在教室里最紧密的位置上，公开绑定在一起！这意味着李轩将彻底站在方昊等人的对立面，将他自己也置于可能被孤立的境地！
　　“”为……为什么？”李贺白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两个原因。”李轩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第一，我觉得我们可以互相……支持。”他用了“支持”这个词，而不是更温和的“帮助”，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第二，”他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李贺白脸上，带着坦诚，“我刚转学过来，落下了不少课程。我观察了几天，你的成绩很好，学习也很专注。我希望……你能帮我赶上班级的进度。”
　　他的理由充分而合理，既表达了并肩的意愿，又提出了需要帮助的请求，让人难以拒绝。
　　阳光透过梧桐树已经开始泛黄的叶片，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落在李轩清俊的脸上，也落在李贺白剧烈跳动的心上。他看着李轩那双充满诚恳和信任的眼睛，听着他清晰而认真的请求，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感动、担忧、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需要感的暖流，彻底淹没了他。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有一个同样坚定、甚至比他更勇敢的人，愿意走进他的世界，愿意和他一起面对风雨，甚至……愿意相信他、需要他。
　　李贺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眼眶再次涌上的热意，他看着李轩，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微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