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令岭

7、晨光

　　第二天清晨，尖锐的起床铃如同往常一样撕裂了宿舍的宁静。李贺白挣扎着从并不踏实的睡眠中醒来，梦里似乎还残留着夕阳的暖意和那人近在咫尺的呼吸。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向旁边望去，李轩已经坐起了身，正背对着他套上校服外套。动作间，一截清瘦白皙的后颈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一闪而过。
　　李贺白迅速移开视线，感觉脸颊有些莫名的发热。他利落地爬下床，开始默不作声地整理内务。
　　宿舍里充斥着其他舍友哈欠连天的抱怨和踢踢踏踏的拖鞋声。赵强粗声粗气地催促着动作慢的人，方昊则早已收拾妥当，正对着窗户玻璃整理着衣领，神情是一贯的冷峻。
　　没有人多看李贺白一眼，仿佛他是透明的。这种孤立，他早已习惯，但今天，心底却似乎不再像往日那般空落落地发冷。
　　当李贺白端着洗漱盆准备出门时，李轩也正好转过身，手里拿着牙缸。两人在狭窄的宿舍门口迎面遇上。
　　空间瞬间变得逼仄。李贺白甚至能看清李轩额前几缕被水微微沾湿的黑发，和他那双似乎还带着点初醒朦胧的褐色眼睛
　　“早。”李轩低声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李贺白垂下眼睫，侧身让开了一些。
　　李轩点了点头，从他身边擦过，带起一阵微弱的、带着清新牙膏气息的风。
　　这短暂的、几乎算不上交流的照面，却让李贺白在走向水房的一路上，心脏都像是被那阵微风吹得轻轻晃动着。
　　操场上，晨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各班队伍正在集合，喧闹而充满活力。李贺白按照身高站在队伍的中后段，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他很快就找到了。李轩站在他们班级队伍的末尾，因为身高突出，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他正微微仰头，活动着脖颈，晨曦的光线落在他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勾勒出少年人独有的、青涩而利落的线条。
　　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李轩活动脖颈的动作顿住，目光转了过来，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捕捉到了李贺白。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视线在空中交汇。
　　李贺白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下意识地躲开，但某种不知名的力量让他稳住了，他没有移开目光。
　　李轩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流动。他没有笑，只是看着李贺白，几秒钟后，才几不可察地对他轻轻颔首，随即自然地转回了头，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然而李贺白却觉得，刚才那短暂的凝视，像是一道无形的丝线，将他与队伍末尾的那个人悄悄联结了起来。周围的跑操口令、嘈杂的脚步声、同学的喘息声，似乎都在那一刻变得遥远。
　　跑操开始。队伍沿着跑道匀速前进。李贺白跟着前面的节奏，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队伍末尾。他能看到李轩跑动的背影，肩背挺拔，步伐稳健。偶尔在队伍转弯时，他能看到李轩的侧脸，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烁。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伴随着规律的跑步节奏，悄然弥漫开来。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奔跑在这冰冷的晨光里。
　　跑操结束，队伍解散，人群像退潮般涌向食堂和教学楼。李贺白站在原地，稍微平复着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寻找李轩。
　　他看到李轩正被体育委员赵强拦在一旁说话。赵强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略显倨傲的笑容，似乎在交代什么事情。李轩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贺白的心微微提了起来。赵强找他做什么？
　　就在这时，李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越过赵强的肩膀，再次看向他。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安抚？随即，他对赵强说了句什么，便转身朝着李贺白的方向走了过来。
　　李贺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走吧。”李轩走到他面前，语气自然地说道，仿佛他们早已约好。
　　“……嗯。”李贺白应了一声，和他并肩走向教学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正要张开嘴，李轩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
　　“没事。只是问了下我转学前的体育成绩，说要填表。”
　　李贺白抿了抿嘴，但心里总觉得赵强不会只是为这个。
　　“哦。”他应道，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清晨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走到教学楼楼梯口，人流在这里分流。
　　“我去趟厕所。”李轩忽然说。
　　“嗯，那我先回教室。”李贺白点点头
　　他独自走进教室，里面已经来了几个同学。看到他进来，那几种熟悉的目光再次投射过来，带着探究与疏离。李贺白尽量忽略它们，走到自己的第一排座位坐下。
　　他拿出英语书，开始晨读。过了几分钟，感觉身后的门口光线一暗，有人走了进来。他没有回头，但能听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径直走向教室的最后一排。接着是拉椅子地细微响动，来自他身后遥远的方向。
　　李贺白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知道，李轩已经坐在了他自己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在他正后方，隔着整整一个教室的长度。
　　他不敢回头，只能更加“专注”地盯着书本。然而，一种奇异的感觉萦绕着他。明明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来自后排的特定声响，但他就是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沉静地、跨越了重重桌椅和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他的背上。
　　那目光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像冬日里隔着玻璃照射进来的一缕阳光，明明没有直接的温度，却能让背对着它的人，清晰地感知到那份光亮。
　　李贺白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单词上，却总觉得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烫。他甚至能想象出李轩此刻的样子——大概是微微靠在椅背上，手里或许也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这个方向。
　　早读课过半，李贺白正低头默写单词，肩膀忽然被从后面极轻地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是他的后桌，一个戴着眼镜、性格内向的男生。
　　“李贺白，”男生推了推眼镜，递过来一个折叠起来的小纸条，压低声音，“后面传过来的，给你的。”
　　李贺白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接过那张纸条，指尖碰到微凉的纸张时，甚至有些发抖。
　　“谢谢。”他低声道，迅速转回身。
　　他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感觉像是握着一块滚烫的炭。直到老师转身走向讲台另一侧，他才小心翼翼地，在课桌的遮掩下，摊开了纸条。
　　上面是熟悉的、清隽有力的字迹，只有简短的三个字：「专心点。」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却让李贺白的耳根“唰”地一下红透了。一股混合着窘迫和被看穿的羞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人在遥远距离外细致关注的隐秘喜悦，猛地涌上心头。他几乎能想象出李轩写下这三个字时，嘴角那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揶揄的笑意。
　　他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那微硬的触感仿佛带着温度，一直熨帖到心里。他没有再回头，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真的开始“专心”地看起书来。只是眼角，怎么也抑制不住地，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没有过来与他交谈，他也没有再回头。他们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共享着同一片晨光，和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跨越空间的、隐秘而温暖的联结。
　　直到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李贺白才感觉那道一直落在背上的目光似乎移开了。他缓缓松开一直攥着的右手，掌心里，那个小小的纸团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抚平，折叠好，夹进了英语书的内页里。
　　他知道，这看似平常的清晨，因为那道跨越教室的注视和这张穿越人海的小纸条，变得完全不同。那种被遥远地、却专注地凝视着的感觉，像一股温热的暗流，冲入了他心防的一角。
　　也许，有些靠近，不需要比肩而立。即使隔着万水千山，只要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你，便足以让荒芜的心田，慢慢生出勇气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