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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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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无尽的、令人眩晕的空白。不是空无,而是被某种粘稠的、灰白色的雾霭充斥的空间。李贺白赤脚踩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低头,却看不到自己的双脚,只有雾气缠绕。他是在行走?还是在坠落?感官失去了凭依。
突然,四周浮现出扭曲的线条,勾勒出课桌、黑板的轮廓,但它们像融化的蜡烛般不断滴淌、变形。是教室!可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不再是数字,而是一只只嘲弄的、血红色的眼睛,密密麻麻,眨动着,齐齐聚焦于他。那些眼睛,有方昊的蛮横,有周明的鄙夷,更有无数模糊面孔投射来的、冰冷的审视。
一阵阵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钻进他的脑髓,化作尖锐的耳鸣。他想捂住耳朵,手臂却沉重得无法抬起。
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他坠入一条由向下螺旋延伸的滑道。滑倒中是蠕动的黑色虫豸,爬满他的身体,啃噬着他的皮肤,带来细密而真切的麻痒与刺痛。他奋力挣扎,试图拍掉那些虫子,手掌却穿透了自己的身体,捞起的只有一把冰冷的、灰烬般的雾气。
滑道的尽头,是一片死寂的湖泊,湖水漆黑如墨,倒映不出任何星光。周明站在岸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两只羽毛球拍。李贺白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周明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发出无声嘲笑的嘴。他举起一只球拍,那球拍变得巨大、狰狞,带着金属的冷光,朝着李贺白当头砸下。
“不——!”他在心中无声呐喊,猛地向旁边扑去,试图躲避。景象再次碎裂、重组。
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箱里,箱外是班里的同学。他们穿着整齐的校服,面无表情,如同沉默的雕像,围成一圈,静静地注视着箱中的他。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将他每一个细微的恐惧、每一次无助的颤抖都放大、曝露。他蜷缩起来,用手臂抱住自己,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只有刺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窒息感越来越强,肺部像被抽成了真空。绝望如同墨汁,一点点染黑了他的意识。就在他即将被这纯粹的黑暗彻底吞噬时,一点微光,在视线的极远处,幽幽亮起。
很微弱,却很坚定。像浓雾深海中的一粒珍珠,像无尽寒夜尽头的一星烛火。
他挣扎着,向着那点微光挪动。看不清那是什么,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形的轮廓。吸引他全部心神的,是轮廓上方,那双清晰无比的眼睛。
褐色的瞳仁,像被秋日雨后的清泉涤荡过,澄澈、温润,蕴含着一种与这疯狂噩梦格格不入的平和与宁静。那目光,没有丝毫的审视与恶意,只有一种深切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柔。仅仅是注视着这双眼睛,他狂躁的心跳似乎都缓和了一丝,冰冷的四肢也找回了一点虚幻的暖意。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双眼睛,朝着那片唯一的安宁,飞奔而去。他伸出手,五指因为极致的渴望而剧烈颤抖,想要抓住,想要靠近。
然而,他跑得越快,那双温柔的眼睛,那个模糊的光影,却退得越远。他们之间的距离,被一种无形的、绝望的规则无限拉长。光影渐渐淡去,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最后,只剩下那双褐色的、充满悲悯与温柔的眼睛,还悬浮在虚无中,静静地望着他。
然后,那眼睛也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一点点破碎、消散,最终,被重新涌上的、更加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不——!”
李贺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震裂他的耳膜。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遏制不住的冷颤。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贪婪地攫取着现实世界的空气,仿佛刚刚真的在梦中窒息。
空荡荡的宿舍,只有窗外透进的、灰蒙蒙的晨曦,勾勒出桌椅床铺沉默的轮廓。舍友们早已离开,留下了一片饱食后的困倦与宁静——这宁静却与他无关,只衬得他更加形单影只。
梦魇中那极致的孤独和被遗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依旧包裹着他,渗入骨髓。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捂住自己的眼睛,指尖冰凉,深深陷入眼窝,试图用物理的压迫驱散脑海中那双最终消失的、令他心碎欲绝的眼睛。
为什么……连梦里唯一的一点温暖,都不肯留给他?
李贺白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李贺白,李贺白。”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穿透了他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声,在床边响起。
李贺白浑身一僵,猛地放下手,愕然转头看去。
李轩正站在床铺旁,微微仰头看着他。他已经穿戴整齐,校服拉链规整,面容沉静。而最让李贺白心脏骤停的是——那双眼睛!
褐色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地映照出他狼狈的模样。那眼神里的平和与澄澈,与他梦中最后凝视他的、那双温柔至极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竟然重合了!
不!不一样!梦中的眼神更缥缈、更悲悯,而李轩的眼神更真实、更沉静。但在这一刹那,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的恍惚间,李贺白几乎分不清界限。他怔怔地看着李轩的眼睛,仿佛想要透过这双现实中的眼睛,抓住梦中那缕消散的微光。
“李贺白?”李轩见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没有反应,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这一声将李贺白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仓促地移开视线,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尴尬的燥热。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让他心绪混乱的眼睛,声音沙哑而急促地掩饰道:“没……没事。你怎么还没走?时间应该快到集合跑操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动作因为心慌而显得笨拙。
“看到你没有起来,我想着叫一下你。”李轩的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发和苍白的脸上掠过,语气依旧平稳,“你没有事吧?我听到你说……‘不要’,是不是做噩梦了?”
李贺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混合着窘迫和微弱感激的情绪涌上,
“没事!”他几乎是生硬地打断,声音比预想中要大,带着一种刻意的、拒人千里的味道,“谢谢你叫我,我这就好!”
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迅速起床整理,然后抓起洗漱用品,几乎是逃离了宿舍,冲向水房。冰冷的水流冲击着脸庞,试图浇灭那莫名的慌乱和眼底残留的酸涩。
李贺白从水房出来后,看到李轩站在门口等他。李贺白深吸一口气,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迅速地走向操场。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李贺白心头的沉闷。他刻意落后半步,目光落在李轩清瘦挺拔的背影上,脑海中那双重合的眼睛,以及梦中最后光点熄灭的绝望,交替浮现,让他的心情复杂难言。
赶到集合点时,大部分班级已经列队完毕。一班的队伍前,方昊的目光扫过姗姗来迟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身边的赵强等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像一群等待着好戏开场的鬣狗。
李贺白低着头,默默站到队伍中。他能感觉到那些无形的视线,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的神经上。而李轩,则平静地走向自己的位置,仿佛周遭的一切暗流都与他无关。
早操结束,人群涌向教室。
早读声浪此起彼伏,像一片喧闹却缺乏生气的潮汐。大部分同学或高声朗读,或埋头默记,试图在早餐前尽可能多地塞进一些知识。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驱不散弥在班级中某种无形的、压抑的气息。
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赵强早就没了读书的心思。他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半个身子歪向他的新同桌李轩,脸上带着一种“我来给你科普重要情报”的神秘和优越感。早读的喧哗成了他们谈话最好的掩护
“喂,李轩,”赵强用气音开口,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第一排李贺白的背影,“看见没?前面那个,李贺白。”
李轩原本正看着自己的语文课本,闻声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强脸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示意自己在听。
赵强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没理解重要性,便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浓的渲染意味:“我跟你说,这小子,看着闷不吭声,其实阴得很!前几天班会,郭老师不在,他丫的拿着鸡毛当令箭,搞突然袭击,把班里不少人,连昊哥——就是班长方昊,都给记名批评了!说我们自习课说话、看手机什么的,我靠,高三了,谁不放松一下?就他清高!就他守纪律!”
李轩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褐色的眼睛,似乎略微转动了一下,极快地瞥了一眼前排那个过于挺直的背影,然后视线又落回赵强脸上。
赵强见李轩还是没什么表示,心里有点不爽,觉得这新来的有点不上道,于是语气加重了些,带着更明显的告诫和威胁:“总之,这小子现在就是咱们班一瘟神,谁沾上谁倒霉!大家都懒得搭理他。昊哥也发话了,让我们都离他远点。”他顿了顿,身体坐直一些,用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李轩,“你刚来,不懂这里的规矩,哥这是为你好,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以后在班里,看见他就当没看见,别跟他说话,别跟他一起走,明白吗?不然,到时候被大家一起嫌弃,你可别怪没人提醒你!”
他说完,紧紧盯着李轩,等待着他的反应——最好是感激涕零的保证,或者至少是畏惧的顺从。
李轩沉默着,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摊开的书页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划过书页的边缘。过了几秒钟,就在赵强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才抬起眼,看向赵强,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然,然后,清晰而简短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没有预想中的惶恐,也没有热情的感谢,就只是这么平平淡淡的三个字。赵强愣了一下,心里有点不得劲,但对方好歹是应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撇撇嘴,带着点“算你识相”的表情,胡乱地抓起自己的课本,也跟着装模作样地念了起来,心里却盘算着等下怎么跟昊哥汇报。
李贺白坐在第一排正中,身体坐得笔直,像一尊绷紧的石膏像。他面前的课本摊开着,嘴唇机械地微微翕动,模仿着朗读的口型,但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梦魇的残影,那双最终消散的温柔眼睛,与现实里李轩那双平静眼眸在清晨的重合……所有这些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想到那个眼神,李贺白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李轩。
正好看到赵强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仿佛任务达成的笑容,用力地、带着赞许意味地,对着李轩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像是一把锤子,重重砸在了李贺白的心上。
所有的侥幸,所有因为早上李轩叫他起床而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暖意,在这一刻,被这个点头砸得粉碎。
他几乎是立刻转回头,猛地坐到自己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深深地低下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摊开的语文课本,那些熟悉的诗词此刻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乱码,一个也进不了他的脑子。
“他都知道了……赵强全都告诉他了……”早读的内容一个字也没进到心里,耳边只有自己放大了的心跳声和血液奔流的嗡嗡声。他用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涌上眼眶的、混合着屈辱、失落和自嘲的湿热感强行逼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印记。
“这样也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麻木而疲惫,“本来就不该有任何期待……对谁都好。”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关注后排的任何动静,将所有的注意力,或者说,将所有的感官封闭起来,缩回自己那看似坚固、实则摇摇欲坠的壳里。
然而,李贺白并不知道,在他低头掩饰内心波澜的同时,坐在最后一排的李轩,在赵强满意的点头离开后,目光曾极其短暂地、不着痕迹地掠过前排那个几乎将头埋进书里的、单薄而紧绷的背影。那双褐色的、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如同赦令,瞬间打破了教室里表面维持的秩序。同学们如同出笼的鸟儿,纷纷起身,呼朋引伴,准备冲向食堂解决早餐。李贺白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他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他低着头,目不斜视,只想快速穿过人群
而在他身后,赵强看着李轩也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书本,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就急匆匆地追出了教室。他的目标很明确——班长方昊。
方昊正和几个男生一边说笑一边往食堂方向走。赵强三两步追了上去,挤到方昊身边,脸上带着邀功似的表情。
“昊哥!”赵强喘了口气,压低声音。
方昊斜睨了他一眼,脚步没停,示意他说。
“我跟李轩那小子说了,”赵强忙不迭地汇报,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把李贺白那点破事都跟他挑明了,也按你的意思,警告他离那瘟神远点。”
“他什么反应?”方昊语气平淡地问,目光看着前方。
“他?”赵强回想了一下李轩那平淡的反应,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但嘴上却说道,“他还能什么反应?听我说完,就回了句‘知道了’。我看他那样子,估计是听进去了,刚来嘛,也不敢不听。”
方昊闻言,眼皮都没抬,嘴角却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知道了’?哼,嘴上应着,心里未必服气。早上他俩可是一起来的。”
“我也觉得这小子可能没那么听话。”赵强语气带着一丝狠厉,“要不,再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彻底明白这里的规矩?”
方昊终于抬起眼,目光阴鸷地扫过李贺白的背影,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废弃品。“不识抬举的人,没必要浪费太多时间。先把该办的事办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李贺白那边,你找几个人,‘关照’他一下。要让他记住,损了我的面子,不是不吭声就能混过去的。”
他顿了顿,指尖的笔重新转动起来,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顺便,也让新来的看清楚,在这个班里,跟不该接触的人扯上关系,会有什么下场。这,比口头警告管用。”
赵强眼中闪过兴奋和了然的光芒,用力点头:“明白!昊哥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保证让他印象深刻,又抓不到咱们头上!”
方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只是敲定了一次无关紧要的安排。
赵强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的笑容,用力点头:“明白!昊哥,你就瞧好吧!”两人不再交谈,汇入前往食堂的人流。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李轩正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前面方昊和赵强的背影,又淡淡地扫过周围三五成群、谈笑风生的同学,最后,看不出任何情绪地,望向了食堂那喧闹的入口。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