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指鹿为马 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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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二年十月二十日，燕军攻破应天府。
说是攻破其实不太准确，毕竟大门是被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亲手打开的。
一场首都攻城战，进攻方死伤甚至不足千人，这在历朝历代的皇权斗争里，都是极为罕见的。
朱棣骑着高大的战马，马头上，蹲坐着那只被燕军上下奉为瑞兽的肥胖橘猫。
此时穆船正努力维持他威严的表情，再次套上那身量身定做的迷你铠甲，配上炸开的脸毛，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威武雄狮的模样。
通往皇城的主干道已经被彻底清剿完毕，负责拖延时间的禁军，要么被俘，要么战死，街巷恢复了暂时的宁静。
朱高煦浑身浴血，快步走到朱棣马前，正要躬身汇报战果时，身后皇宫突发惊变。
大批宫女、太监从皇宫方向跑出来，远远的宫墙上，开始升起滚滚黑烟，其间夹杂着点点火星。
不等朱高煦前去查看，一名传令兵策马狂奔而来，堪堪在朱高煦身后停下。
他飞身下马，单膝跪在朱棣马前，语气急促：“启禀王爷，陛下携太后、皇后，在奉天殿引火自焚，张将军已攻破承天门，正带人前往奉天殿灭火，但今日大风，火势蔓延极快，已然失控。”
“你说什么？”朱棣闻言惊呼，当即轻夹马腹，催动黑马前行，同时扭头对朱高煦喊道：“快！随本王前去奉天殿救驾。”
□□黑马迈开蹄子小跑起来，速度看似不慢，但也算不得快。
就连蹲坐在马头的穆船，都没有因颠簸而掉下来。
苏小小紧随其后，暗地里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道朱棣要不要做得这么假？正常情况下，难道不是应该下令红铺火兵速去灭火？而且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距离奉天殿少说还有四五里地，就这速度跑过去，只怕朱允炆就剩骨头渣子了。
当朱棣率兵到达承天门的时候，皇城内的能见度，已经不足一丈。
宫中的宫女、太监们，有的葬身火海，但更多的在四处逃命。
四周满是惊慌失措的哭喊声，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燕军救火时的呼喊声，整个皇城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朱棣勒马站在宫门前，脸色黑的可怕。
不知是在心疼这座设计精湛的宫城，还是在骂朱允炆败家。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火光将应天府的黑夜映得犹如白昼，吸入鼻腔的烟灰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众人，朱允炆的时代，结束了！
苏小小站在永和宫正殿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奉天殿的火光，心中五味杂陈。
历史上，朱允炆的下落成谜。有人说他经历靖难之役，心如死灰，从此落发，做了一名游方僧人，也有人说，他在近侍忠臣的掩护下，乘船逃出海了，从此下落不明。
但不论哪种结局，放在当下的时局里，朱允炆只能是一个“死人”。
只有他死了，朱棣的登基才能名正言顺，这场靖难之役才算真正结束。
穆船甩着大尾巴蹲在了苏小小身边，仰头看着她，“姐，应天提早两年拿下了，你怎么不高兴呢？”
“有什么可高兴的？”苏小小语气恹恹，望着冲天火光轻叹，“这么宏伟的一座宫城，凝聚了多少匠人的心血，一把火，说没就没了。而且你前日也见到朱允炆那小儿子了，才是个豆丁点大的奶娃娃，往后便要开始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看着多少有些心疼。”
想到那个被士兵抱来的奶娃娃，未来将被长期幽禁，直至丧失生存能力，穆船的胡须都沮丧地弯了下来，耷拉着脑袋，
“你就不能求求朱棣，放了那小孩？让他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
“不能！”苏小小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这孩子的身份，就是他的催命符！如今皇帝、太子已死，按照礼法，皇位的第一顺位人就是朱文圭，即便朱棣以‘主少国疑’的名义，剥夺他的继承权，但那些建文遗臣势必会拿他做文章，实现大宗复辟。朱棣费尽心思打下的江山，绝不会允许第二个‘靖难之役’发生！所以，那孩子的命，注定只能如此了，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
听完，穆船也不再说话，静静地蹲在苏小小的脚边，陪着她一同望着那片猩红的火光。
如今，朱允炆的旧部朝臣，全都被朱棣关在文华殿内，待火势控制后再行发落。
苏小小脑子还在飞速运转，从徐州出发那日，梅殷交给她一封厚厚的书信，同时又向她提出了一个很难拒绝的要求，设法保全方孝孺的性命。
她当时稍作思索便应了下来，因为她清楚，方孝孺这样的当世大儒，活着的价值远比死了的意义大。
他虽然也有儒臣特有的政治理想化的缺点，但他的学识、名望和能力，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
况且有他这种名望的人，他的权重一定比普通人高多了，救他一个人，便能顺带救了他那十族近千人的性命，也能还上一笔功德贷款。
只不过，一个心存死志的人，连至亲学生都可以拉来陪葬的人，想让他转投“逆贼”，其难度可想而知。
正当苏小小还在思考的时候，一件头篷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她扭头向身后看去，正对上桃娘满是歉意的双眼。
“对不起苏姑娘，我见你在风口处站了许久，担心你受了风寒，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桃娘小声解释，手还扶在斗篷边缘，怕它滑落。
苏小小拍拍桃娘搭在肩头的手，语气温和，“没事的，反正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头绪。”
桃娘也转头看了眼映红的天空，犹豫了一瞬，怯怯地问道：“姑娘，皇帝就这么没了，燕王是不是就可以当皇帝了？”
苏小小有些意外，这还是桃娘第一次主动问及与政治有关的问题，看来数月的学习和见闻，的确让这个朴实的农妇成长了不少。
但苏小小并不想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反问道“桃娘，你跟着我也有段时间了，你觉得什么是好皇帝？”
“这......我也不知道。”桃娘低着头，搓着手指头小声道。
“这里没外人，你大胆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苏小小柔声鼓励道。
桃娘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苏小小，语气真诚，“姑娘，你们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在我还没嫁人的时候，村子里遇到天灾，还有官老爷来放粮食。可今年大旱，地里全是大口子，不仅没人来发粮食，官老爷还让我们按时交粮，如果不是姑娘带人来了村子，村子里的人要么饿死，要么出去讨饭。”
桃娘虽然没有直说哪个皇帝更好，但以她的视角清晰表达出哪个皇帝能让他们活下去。
现在的世道，活下去才是百姓的愿望。
奉天殿的大火，终于在第四天的凌晨时分灭了。
这场大火使奉天殿成为一片焦土，连带周边十座大殿也成了废墟，死伤百余人，所毁珍宝不计其数。
当救火的士兵从奉天殿中挖出十数具焦黑的尸体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小小听到消息，匆忙梳了个马尾辫，赶去了奉天殿前的广场。
只见那些焦尸被一条条白布掩盖，布角还留着黑漆漆的手印。
朱棣同样闻讯赶来，扫了一眼面前的尸体，挑了最中间的那一具，扑上去便开始哭嚎。
“允炆啊，我的好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四叔不是要逼死你，四叔是来帮你的啊，你说你不相信自己的亲叔叔，非要听那群奸佞的祸国之言，还带走了太子，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啊......呜呜呜......”
周围的将领皆一脸肃穆地看着朱棣表演，唯独桃娘在听了朱棣的台词后，拿衣袖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见苏小小面无表情的看着朱棣，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姑娘，你不是说太子年仅七岁，可这些人瞧着都是大人，或许太子没有死，咱们要不要帮王爷去找找？”
苏小小身体一震，瞬间侧身捂住桃娘的嘴，双眼死死盯着她，用气音严肃道：“太子死了！他人小，被烧化了！你记住，以后不论谁问起你，你只能说太子葬身火海！否则，不只你我，凡是与你有关系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桃娘瞪大了双眼，虽然不懂为什么一定要说太子死了，但最后那句话她听懂了，如果说错话，所有人都得死。
她看着苏小小，捣蒜般的点头，决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免得连累了恩人。
朱棣拍打着白布哭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副悲痛的模样，仿佛死的是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
直到谷王朱橚上前将他扶起，哀戚道：“四哥莫要过于悲伤，允炆虽然走了，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了大明江山，你也要保重自身。”
朱棣重重叹了口气，顺着朱橚的力道起身，大手抹了把哭嚎出来的眼泪和鼻涕，双眼赤红，大声喊道：“张玉，去将那群奸佞给本王提来，本王要为侄儿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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