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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可他不是你,俶儿。 两日后,凌 ...

  •   两日后,凌雪阁的风雪未有半分消减,反倒借着夜色的掩护,卷得愈发狂烈。

      阁中深处,李俶专属的浴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水汽如乳白色的流云,从巨大的汉白玉浴池袅袅升起,氤氲了整间石室。这浴池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嵌于地面,池沿上的蟠龙纹被水流打磨得温润光滑,龙鳞龙爪的细节却依旧凌厉,张牙舞爪地守护着一方温热。池中热水澄净,水面上漂浮着层层叠叠的淡青色药草叶片,那是凌雪阁特有的 “寒心梅”,辅以数种西域奇药调配而成的 “寒梅浴”。水汽中弥漫着一股清苦底调,却又裹挟着一缕冷冽纯粹的梅香,吸入肺腑,既能解乏祛毒,亦能镇定心神。

      李俶半倚在池壁的软垫上,乌黑的长发如泼墨般湿漉漉地披散下来,一半浸在水中,一半铺展在洁白的玉质池沿上。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坠落在水面时,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很快便被蒸腾的热气抚平。他双目轻阖,眉心却凝着一道浅淡的川字纹,似在思索,又似单纯地让热意渗透四肢百骸,驱散连日奔波的疲惫。

      浴房门外三尺处,暗一如同一尊嵌在廊柱阴影里的石雕,呼吸绵长而微弱,几不可闻。他耳力极佳,能听见阁外风雪呼啸,也能听见远处巡夜弟子换岗时极轻微的脚步声。凌雪阁的夜晚,向来是这般森严、寂静,容不得半分差错。

      故而,当那阵截然不同的动静由远及近时,暗一周身的气息几乎在瞬间便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那不是阁中弟子惯常轻盈的轻功步伐,也不是任何一位已知访客的行走节奏。那是大队人马行进时,整齐划一却又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沉重地踏在积雪的青石板上,带着不容错辨的韵律;夹杂在其中的,是精铁甲胄轻微碰撞的脆响,以及一种他只在长安皇城内感受过的、属于最精锐禁卫的独特气息。

      暗一的手无声无息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刃,指腹贴着凉意森森的刀柄,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脚步声在浴房所处的这处独立院落外停住,似乎有人低声吩咐了什么。随即,那片肃杀的气息便如潮水般向四周散开,守住了院落的各个出入口。紧接着,一道单独的脚步声响起,沉稳、从容,每一步都踩得四平八稳,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径直朝浴房而来。

      暗一足尖微点,身形横移半步,精准地挡在了浴房唯一的雕花木门之前。他的身影依旧隐在廊柱投下的浓影里,可周身散发的存在感,却骤然变得如出鞘的利剑般凌厉,带着 “生人勿近” 的警示。

      来人转过回廊的拐角,出现在清冷月色与廊下宫灯交织的光晕之中。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玄色锦缎常服的衣摆扫过积雪,带起零星的雪沫,领口用一枚羊脂玉扣系着,未戴冠冕,未携仪仗,看似只是一位寻常的权贵世家主,可那眉眼间沉淀的威仪,那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掌控感,却让暗一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猛地一沉。

      暗一单膝跪地,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陛下。”他顿了顿,身体如磐石般挡在门前,语气恭敬到了极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殿下正在沐浴,不便迎驾。请陛下稍候,容属下通禀。”

      李亨 —— 当今天子,脚步微顿,目光落在眼前这个跪地却依旧不卑不亢、誓死阻拦的年轻人身上。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是没想到凌雪阁的守卫竟如此尽忠,随即,那讶异便化作了淡淡的审视。这就是俶儿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影子?倒是有几分胆色,也难怪俶儿这般信重。

      “无妨。”李亨缓缓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温润,听不出半分帝王的愠怒,可那话语里的分量,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天威,“朕就在这里等他。你也不必通禀,莫要扰了他。”

      暗一跪地未起,头垂得更低,声音却愈发坚定:“陛下,此乃殿下私室,规矩如此。请陛下体谅。”他的手依旧按在短刃上,指节微微泛白。凌雪阁第一条铁律:阁主沐浴、疗伤、入定之时,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闯入。即便是天子,亦不例外。这是李俶亲自立下的规矩。

      李亨眉梢微挑,倒是真的没有动怒,反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欣慰。他的儿子,在这远离长安的苦寒之地,倒是把凌雪阁经营得如铁桶一般,连身边的人都这般…… 忠心耿耿,又固执得可爱。

      就在这廊下无声对峙的片刻,浴房内传来一声轻响 —— 是水面被搅动的涟漪声,轻柔,却清晰地打破了僵局。

      李俶显然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以他的功力,暗一那声压低的 “陛下”,纵使隔着厚重的木门与氤氲水汽,也足够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暗一。”李俶的声音从门内传出,隔着氤氲水汽,带着沐浴后特有的微哑,却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不得无礼。” 顿了顿,他似是起身整理衣物,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请陛下稍候,我即刻便好。”

      “是。”暗一沉声应诺,这才缓缓侧身,让开了通往浴房的路径,却依旧守在门边,垂首而立,如同最沉默的守卫,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李亨不再多言,负手立于廊下,仰头看了看凌雪阁上空那轮被寒雾笼罩的、显得格外清冷的月亮,又环视这处简朴却处处透着森严气息的院落,不知怎的,看着这般景象,他心中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约莫一盏茶的光景,浴房的木门从内被缓缓拉开。

      一股混合着梅香与热气的暖流扑面而来。李俶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常服,衣料轻薄柔软,衬得他面色愈发清隽。长发尚未完全擦干,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颈侧,沾着细碎的水珠。面上因热水熏蒸而透着淡淡的血色,冲淡了几分常年的苍白,可眉宇间,却依旧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峻。

      他快步走出浴房,甫一抬眼,便看到了廊下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玄色身影。那一刻,李俶脚下的步伐猛地一顿,眼中瞬间盈满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错愕,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父……父皇?!”李俶疾步上前,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便要撩袍行正式的大礼,声音因震惊而微微拔高,“您怎么……” 后面的话,如同被重石堵住一般,哽在喉间 —— 您怎么真的来了?

      李亨已转身,在他跪倒前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温和却坚决:“免了。”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仔细地、近乎贪婪地打量着,从微蹙的眉峰到略显消瘦的脸颊,最后定格在那双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却沉淀了太多风霜与疏离的眼睛上。“俶儿。”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更明显的疼惜,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李俶就着父皇托扶的力道,僵硬地站直了身体。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陌生又熟悉,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干涩沙哑:“父皇,凌雪阁地处偏远,天寒地冻,路途艰险,您…… 您怎会突然驾临?可是朝中出了何事?还是边关有急报?”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江山社稷,是政局安危。

      “无事。”李亨轻轻摇了摇头,握着儿子手臂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顺势带着他,往院内那间用作临时茶室的小厅走去,“朝中无事,边关亦安稳。是朕…… 想你了。”

      短短几个字,却让李俶脚步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抬眼,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这才真切地看清了父皇的模样——比三年前宫宴上所见,鬓边果然多了许多刺眼的银丝,眼角皱纹更深,虽然气度依旧雍容威严,但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是任何脂粉或威严都无法掩盖的。

      “倓儿他不是扮成儿臣的样子,天天在父皇身边,帮父皇处理政务吗?”李俶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见到他,不就等于见到儿臣了吗?”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涩然。李倓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擅长易容模仿,这些年代替他留在长安,既是掩护,也是替他尽孝。

      “可他不是你,俶儿。”李亨牵着他的手,走进小厅,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又抬手示意李俶坐在身侧,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他的脸庞,“朕想你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上一次见你,还是三年前在长安宫宴上,你坐在下首,朕在上头看着,隔着那么多人……这三年来,朕总想起你小时候,那么一点点大,总喜欢拽着朕的衣角,跟在朕身后跑,问东问西的样子。”

      记忆的闸门,被这平淡无奇的话语,轻易地推开了。

      那些久远到几乎蒙尘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猝不及防地涌入李俶的脑海——

      春日御花园里,姹紫嫣红开得正盛。他追着蝴蝶跑,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膝盖磕破了皮,渗出血珠。他瘪着小嘴,强忍着眼泪,却还是忍不住泛红了眼眶。就在这时,父皇大步走来,一把将他抱起,用带着龙涎香气息的明黄色袖口,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花,温声哄着:“俶儿不哭,父皇在呢。父皇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夏夜闷热难耐。他缠着父皇,非要赖在御书房里睡觉。父皇无奈,只得让人在书桌旁支了一张小榻。父皇低头批阅奏折,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就趴在小榻上,闻着墨香与龙涎香,慢慢沉入梦乡。等他醒来时,身上总是盖着父皇那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而父皇,依旧在灯下伏案疾书。

      秋日的皇家围场,天高云淡。他第一次被父皇扶上小马背,那马儿高大神骏,他吓得紧紧攥着缰绳,手心全是冷汗。父皇站在马下,双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腰,声音沉稳而有力:“俶儿别怕,往前看。有父皇在下面接着你,绝不会让你摔下来。”

      冬日的雪夜,他围着炭火听父皇讲史。讲前朝的兴衰,讲太祖皇帝的创业艰难,讲为君者的责任与担当。炭火的光芒映着父皇的脸庞,那双平日里威严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后来很少再看到的光芒 —— 那是期许,是骄傲,是望子成龙的殷殷之情。

      后来,那些东西被越来越多的复杂情绪取代了。

      可此刻,隔着这漫长的时光,那些画面重新浮现,依旧清晰如昨。

      李俶猛地垂下眼睫,掩住骤然翻涌的情绪。鼻腔涌上难以抑制的酸涩,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这些年的孤身远走,漠北的风沙,凌雪阁的霜寒,鬼山会的阴谋算计,与人周旋的如履薄冰,还有那些深埋心底、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痛与抉择……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至亲这毫不掩饰的思念与回忆面前,寸寸皲裂。

      “父皇,我……我也想……”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声音却带着明显的哽咽,后半句消散在喉间,终究没能完整说出。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眶,低垂的颤抖的眼睫,已泄露了太多。

      李亨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更是酸楚一片。他伸出手,不是以帝王的姿态,而是纯粹作为一个父亲,轻轻拍了拍李俶放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背。那手很凉,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和身处苦寒之地的痕迹。

      “俶儿,”李亨的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恳切的期盼,“跟朕回宫去,可好?”

      李俶倏然抬眼,撞进父皇那双盛满了温柔与期盼的眼眸里。

      那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有震动,有迟疑,还有太多复杂得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纠结在一处,让他心口发烫。

      李亨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缓缓说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宫里什么都有,暖和,安稳。你母妃……她也时常念叨你。朕也想好好补偿你,这些年的辛苦,朕都看在眼里。”他顿了顿,像是怕李俶立刻拒绝,又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近乎孩童耍赖般的执拗,却出自一片真心,“你要是不打算跟朕回宫,朕就在这凌雪阁住几天。你啥时候回,朕就啥时候回去。”

      “父皇!”李俶又惊又急,猛地站起,“您万金之躯,岂可在此久留?朝中事务繁忙,边关亦需稳……”

      “有倓儿在。”李亨打断他的话,说得从容不迫,甚至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狡黠的笑意,“朕离宫前已安排妥当,让他扮成朕的样子,大事小事,一律由他处理了。”他看着儿子震惊的表情,笑意加深,带着几分自豪与欣慰,“那孩子,这些年历练得愈发老练沉稳,心思缜密,手段也够,足以应对朝堂那些琐事。朕啊,也该给自己放个假,好好陪陪朕的好儿子。”

      “???”李俶彻底愣住了,张着嘴,看着父皇那副“朕意已决”、“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神情,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让倓儿同时扮成他和父皇?处理双倍政务?这……饶是他素来镇定,此刻也觉得这事实在有些离谱,却又因父皇话语中那不容错辨的关切与思念,而心头发烫,五味杂陈。

      那些年因政见不合、因势力倾轧、因种种不得已而产生的隔阂与疏离;那些独自远走漠北、背负着秘密使命、佳节团圆时只能对月独酌的委屈与孤寂……在这一刻,在父皇鬓边的白发和眼中毫不作伪的疼惜面前,似乎都悄然消融了大半。血浓于水,至亲终究是至亲。

      他看着父皇眼中那不容拒绝的执拗,心中又是无奈,又是酸软,最后,竟忍不住牵起嘴角,露出一丝久违的、带着些许无奈和亲昵的笑意,故意打趣道:“父皇,一天两天尚可,倘若久了,倓儿那边案牍堆积如山,他怕不是会提剑杀到凌雪阁来,连儿臣带父皇一起‘清君侧’了。”

      这话带着兄弟间惯常的调侃,亦是他们父子间多年未曾有过的轻松氛围。

      李亨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开怀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开,显得格外爽朗。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而温和:“他不会。”随即又轻轻拍了拍李俶的手背,目光温和而深远,“倓儿最是懂事,识大体。他也……一直盼着你能回去。我们一家人,总该团团圆圆的。”

      “团团圆圆……”李俶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望向窗外凌雪阁永远飘着寒雾的夜空,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有暖流缓缓渗入,龟裂的冰层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复苏。

      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沸了,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父子二人的面容,却让这间边陲苦寒之地的小小茶室,第一次染上了属于“家”的温暖气息。

      门外廊下阴影中,暗一依旧如雕像般伫立,面具下的唇角,似乎也放松了那么一丝微小的弧度。

      陛下来了。

      殿下笑了。

      这凌雪阁的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远远的,在院落外的雪地里,三十名羽林卫静静地立着。他们身披玄甲,手按长刀,一动不动,如同三十座冰雕。

      可如果有人走近,就会看见——

      那些冷硬的面容上,似乎也都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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