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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俶儿,有父皇在,不怕 茶室内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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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内的水汽渐渐散去,茶炉上的水已沸过三巡。李俶亲手为父皇斟了一杯热茶,茶汤澄澈,映着跳动的烛火,泛着温润的光泽。
“父皇,喝茶。”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但那微微泛红的眼角,依旧出卖了他方才的情绪波动。
李亨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有立刻饮用。他只是握着那盏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目光落在儿子低垂的眉眼上。
“俶儿,”他开口,声音温和却郑重,“朕知道,这些年你心里有怨。怨朕当年没能护住你,怨朕让你独自远走,怨朕……让倓儿扮成你留在长安。”
李俶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目光落在茶盏中晃动的茶汤上,静静听着。
“可你要知道,”李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深沉的爱意,“朕是天子,也是父亲。天子的责任,朕一刻不敢忘;可父亲的心,也一刻未曾放下过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当年那些事,朕都知道。你受的那些委屈,朕也都知道。可朕不能动,不能偏袒,不能让人说朕……私心太重。”
“所以,”李俶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李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只剩下平静得有些发冷的质问,“所以父皇就让我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与危险?让倓儿替我扛着那份本应属于我的责任与束缚?”
李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是。”那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李俶的瞳孔骤然收缩,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因为你是长子,”李亨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因为你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担当,能扛得起这份重任,也能撑得住这份委屈。朕知道你性子坚韧,知道你不会轻易倒下。至于倓儿……”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欣慰的笑意,眼中闪过温情,“那孩子,朕也舍不得。可他自己愿意。当年你决定离开,他找到朕,红着眼眶说,‘皇兄太累了,让我替他分担一些吧’。这些年,他扮着你的样子处理政务,学着你的模样应对朝臣,私下里不知偷偷哭过多少次,却从未抱怨过半句。”
李俶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茶盏,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渗入掌心,烫得他微微发麻,可他没有松手。那热度像是要顺着掌心,烫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将那些积压多年的冰封彻底融化。
“父皇,”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您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李亨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明明冷峻却偏偏透出几分倔强的脸。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伸出手,牢牢握住了李俶的手。
那只手很凉。
比方才更凉。
“朕今日来,”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是来接你回家的。”
李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颤抖细微却真实,顺着相握的指尖传递给李亨。
“不是以天子的身份,”李亨继续道,“是以父亲的身份。朕的儿子,在外面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也该回家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茶室内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可那声音,此刻听起来却仿佛遥远了许多。
李俶低着头,看着父皇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不年轻了,皮肤松弛,青筋微凸,可那温度,依旧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学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疼得直哭。父皇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轻轻吹了吹伤口,温声哄着:“俶儿不哭,父皇在”。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被朝臣联名弹劾,说他恃宠而骄、目无纲纪,满心委屈无处诉说,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不肯出来。父皇找到他,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说“俶儿,有父皇在,不怕”。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决定离开长安的那一晚,父皇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只是那一次,父皇的手比他的手还要凉,眼底的不舍与担忧,浓得化不开。
“父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新雪上,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真的……想让我回去吗?”
李亨的手,在他问出这句话时,猛地收紧了一下。那力道很大,甚至让李俶感到了些许疼痛,却也无比真实。
“想。”
只有一个字。从胸腔深处发出,斩钉截铁,重若千钧,不容置疑。
李俶抬起头,他看着父皇那张写满了期盼的脸,满是血丝却依旧温柔的眼睛,鬓边那些刺目的银丝,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还有那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心头那座冰封了多年的高墙,在这一刻,终于轰然倒塌。那些积压的委屈、怨怼、孤寂,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伪装。
“好。”他说。那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它落下的刹那,李亨的眼中,骤然亮起了一簇光。
那光芒太亮,亮得有些刺眼。
“真……真的?”李亨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那是天子绝不该有的失态,却是一个父亲此刻最真实、最动人的反应。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像是要再次确认。
李俶看着他,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得动人,驱散了眉宇间常年的冷冽,露出几分久违的柔和。
“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少年般的促狭:
“不过父皇得等几天,儿臣得把手头的事交代清楚。还有……”他顿了顿,想起鬼山城那些人,想起姬别情,想起谢采,想起那个叫他“干爹”的小丫头,“有些故人,得去道个别。”
李亨连连点头,那点头的动作甚至有些急促,完全没了平日的雍容气度。
“好好好,不急不急,朕等你。多久都等。”
他看着儿子,越看越欢喜,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李俶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
通体莹白,触手温润,雕工精细,正是李俶幼时常把玩的那一枚。
“这是……”李俶愣住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李亨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离开那年,朕从你寝殿里取出来的。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日日摩挲,就像你从未离开过一样。”
李俶接过那枚玉佩。
触手的一瞬间,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父皇下朝,他都会举着这枚玉佩跑过去,让父皇教他认上面的字。
“父皇……”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他说不出话了,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李亨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将儿子轻轻拥入怀中。
那拥抱很轻,轻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可那温度,却是真实的,温暖的,不容置疑的。
李俶僵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环住了父皇的背。
那背上,也有许多银发,也有许多岁月的痕迹。
可他抱着的,是他的父亲。
是那个,从未真正放下过他的人。
窗外,风雪依旧。
可那呼啸声,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天地在为这场迟来的团圆,奏响的赞歌。
茶室门外,暗一依旧如雕像般伫立。
面具下的唇角,那丝放松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沉默地守着。
今夜,凌雪阁的风雪,似乎比往日温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