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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陛下他便——亲自来找您。 凌雪阁外的 ...

  •   凌雪阁外的风雪比鬼山城更烈,裹挟着万仞冰峰间呼啸而下的寒气,将整座阁楼雕琢成一座与世隔绝的琉璃宫殿。廊下悬挂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越,却透着刺骨的冷。

      李俶立于窗前,玄色锦袍的领口微敞,露出颈间一截苍白的肌肤,与衣料的暗沉形成鲜明对比。他望着窗外翻涌的雪雾,那雪雾浓得化不开,将远山近林都遮蔽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那枚羊脂玉珏,玉珏本是温润通透,此刻却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烫,指尖摩挲着玉面上细腻的云纹,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铺着厚毡的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半分声响。可李俶的眉头还是动了一下。

      “殿下。”

      池青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也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在李俶身后三步处站定,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得像一个恪守本分的臣子。

      李俶没有回头。他的侧脸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线条清晰而冷硬。

      “空城殿主不在漠北纳福,跑到凌雪阁来吹风,倒是稀客。”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那“稀客”二字,咬得略微重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玩味。

      池青川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李俶挺拔的背影上。窗外雪雾翻涌,将那道身影衬得越发孤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不长,却足够让空气变得黏稠。

      “殿下,”池青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三个月前,皇宫传来的消息,陛下已经封广平王李俶为太子了。”

      李俶的身影微微一滞。

      那滞涩极轻微,若不是池青川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几乎要错过。可那确实存在——像平静湖面下被石子惊动的一尾游鱼,转瞬便沉入深不见底的水中。

      “知道了。”李俶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池青川沉默了一瞬。

      “殿下,您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李俶的手指在玉珏上停了一停。他偏过头,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不愿触碰的东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又被他压了下去。

      “那里有倓儿在,”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回不回去,都一样。”

      池青川看着他,看着那张与李倓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深沉难测的脸。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长安城里的那个少年,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眼睛里藏着不甘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如今那少年长大了,成了凌雪阁的阁主,成了江湖上人人敬畏的“殿下”。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似乎从未变过。

      “可他不是您。”池青川说。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剖开了李俶刻意维持的平静。

      李俶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玉珏的棱角硌得掌心微疼,留下浅浅的印痕。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池青川。

      池青川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请求,不是逼迫,只是一种单纯的、近乎固执的注视。

      李俶看了他片刻,忽然移开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苍茫的雪海。

      他不敢看太久。

      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能照见他心底那些不愿示人的东西——那些被他深埋在冷漠之下的渴望、委屈与挣扎。

      “青川,”他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淡漠,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

      池青川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李俶面前。

      那是一封密函。封口处盖着朱红色的玉玺金印,那印纹繁复精密,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仿佛一团凝固的火焰。

      李俶的目光落在那枚印上,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陛下说,”池青川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太子殿下若是还不打算回宫,陛下他便——亲自来找您。”

      “啪嗒。”

      李俶手上那枚摩挲了许久的羊脂玉珏,毫无征兆地从指间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玉珏滚了两圈,静静停在他脚边,温润的光泽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刺目。

      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封密函,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父皇他,”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艰难地挤出来,“真这么说?”

      “字字属实,殿下。” 池青川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将最后那根弦绷紧,“陛下的原话是,若您执意不回,他便亲自来‘请’——” 他刻意停顿,加重了那个“请”字,“届时,随行的不会是宫中内侍,而是羽林卫。”

      李俶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没有立刻去接那封密函。

      他只是那样看着那封密函,看着那枚熟悉的、代表着至高无上权柄的朱红玉玺。那枚印,他曾见过无数次——在奏折上,在诏书上,在那个永远端坐在龙椅上的人手中。

      他以为,自己早已对这一切麻木,早已不在乎父皇的态度,不在乎那座困住他多年的皇宫。

      可此刻,那简简单单的“亲自来请”四个字,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开他刻意筑起的坚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长安城的宫墙,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御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烛火。想起了那个永远用审视目光看着他的、被称作“父皇”的人。

      还有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沉甸甸的期盼。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封密函。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层极淡的温热——那是池青川贴身收藏的温度,是从长安一路带到凌雪阁的、跨越千山万水的暖意。

      他低头看着那封密函,没有打开。

      只是那样静静地捧着,像捧着一件重若千钧的东西,手臂微微发颤。那明黄色的信封,在他苍白的指尖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池青川看着李俶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低垂的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在烛火的哔剥声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漫长。

      李俶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将密函收进袖中,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

      “池青川,”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漠,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存在过,“你来这一趟,辛苦了。”

      池青川看着他那张重新戴上面具的脸。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殿下好好考虑一下吧,”池青川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青川告辞。”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朝门口走去。玄色衣袍的下摆拂过地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边清隽的轮廓。

      “殿下,”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太子之位,不是谁都担得起的。建宁王很好,仁厚善良,可他终究不是您。”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怅惘:“陛下要的,从来都只有您一人。”

      话音落下,他推开门,跨入了那片苍茫的雪夜之中。

      风雪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灌入室内,卷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他的身影被那片白茫茫的雪雾吞没,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消失不见。

      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风雪与寒意隔绝在外。

      室内重归寂静。

      李俶独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终于停止了摇晃,重新稳定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孤峭地立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在风雪中的石碑。

      他缓缓低头,看着袖中那封密函露出的一个角。那朱红的玉玺,隔着衣料,似乎仍在灼灼地燃烧着。

      他抬起手,想要将它取出,想要看看那信封里究竟还写了些什么,想要确认父皇的心意是否真如池青川所说。

      可手指触到那封密函的刹那,却停住了。

      他就那样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久久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腰间那枚重新系好的羊脂玉珏,在昏黄的光线下,似乎比之前更加温润了几分。可方才跌落的地方,那冰冷的青石板上,似乎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那是他失态的证明,是他用这么多年筑起的高墙,终于裂开的一道缝隙。

      风灯还在廊下摇曳,铜铃的声响偶尔传来,清越而冷冽。

      雪还在落,无声无息,覆盖了天地间的一切。

      夜,还很长很长。

      而他,终究要做出一个选择——是继续留在这凌雪阁,做江湖上人人敬畏的 “殿下”,还是回到那座熟悉的皇宫,去承接那份沉甸甸的期许与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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