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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断舍离 钱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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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慕一推开家门,就看到一个朦胧的黑影蜷在沙发上,时间不早了,加上她们住在面阴的偏僻握手楼,天刚暗,屋里就伸手不见五指了。钱慕踮起脚摸索到墙上的开关,熟悉的污腻缠上指尖,她回想到钱闻贤车上真皮坐垫的触感,搓搓手指,淡黄色的、油而厚的重量还停留在指头上,在她盯着看的时候,好像已经透析进身体里,心也变得重了。
段幽芷脸朝下趴在沙发里,烂醉如泥。准确来说不是趴,而是一种诡异的半跪姿——两条腿曲着搁在沙发外面,一只脚上挂着断了半截根的高跟鞋,另一只脚光着,都磨出了血。钱慕走上去,吃力地搬起她的腿抬上沙发,段幽芷的身体格外沉,摆好她两条腿耗光了钱慕最后一点力气,她干脆一屁股坐在沙发旁的地上。
坐了一会,呼吸渐渐稳了,钱慕想起什么似的,凝住气听着,却听不到段幽芷的呼吸声。她于是有点堂皇地站起来走到沙发那头去,拨开段幽芷脸上密密麻麻的长发,把她的半边脸从沙发里捞出来,用手去探鼻息——有气。钱慕低低叹了一声,方才猛然站立的头晕这时候袭来,她贴着沙发角滑坐在地上,窗外什么都没有,这种房子是看不到月光的。
如果要拿段幽芷和钱闻贤比,那段幽芷至少是钱慕所熟悉的,可能熟悉的暴力也胜过对钱闻贤的不熟悉吧。可此时的钱慕突然在思考一个不切实际的问题:如果她现在去跟钱闻贤一起生活,妈妈会舍不得自己吗?这样孩子气的想法其实钱慕几乎从小就少得可怜,此时她会想到这个问题的原因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她又在恐惧上学了,学校会是一个类似于那个康养中心的地方吗?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当初钱闻贤信誓旦旦地保证那个康养中心会比之前的康复辅导好很多,实则是差一万倍,那么现在要再去他安排的学校上学,钱慕心里一点儿也不抱有任何会向好的希望。如果学校里的老师都是很多个克隆版的付老师呢?感觉生命像一个被擦丝的土豆,慢慢地蹉磨殆尽,最后只留下擦板上狰狞的淀粉印渍,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算起,她好像也被许多不同的人管照,也好像一直都是独自勉强地活,段幽芷也好,钱闻贤也好,付老师也好,她们都管照过钱慕,但好像每个人都带着种种被迫的性质,更懒得去看她、注视她,所以钱慕很久以后也时不时会想:也许她正是这么弱小到提示出了每一个人各自的弱小,也许是她明明这么弱小,居然还过早地表现出不甘于此,而这恰好激怒了她们。
大人的世界太难懂了,钱慕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总是恃强凌弱,不明白段幽芷深爱着钱闻贤又为什么和他离婚,不明白钱闻贤那一天站在四楼课室窗外到底在想什么,当然不明白的还有很多很多,但细想下去是一种剥脱了。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当钱慕长到十三四岁的少女以后,她终于可以基本明白那件事的发生意味着什么,于是它开始极其滞后性地成为她整个少女时代的梦魇,对钱闻贤的恨是很伤神的,因为避免不了会想到钱憶,而更加不知道把他摆在自己这份痛苦的什么位置。
所以可能是出于不齿于跟这些有毒的大人们为伍,钱慕始终还觉得自己是个小孩,表现为她一如既往地无法理解这个社会,只能最大限度上地和自己的生活相处。而钱憶的存在仍旧是特殊的,因为他总是缺席:钱慕的前半段人生,以及大人们之间无休止的硝烟,他总是略带狡黠地闪身而过而不被勾连进去,因此似乎得以介于大人和钱慕以为自己所处的孩子这两者的中界点。同时,他用一种隐晦的手段保全着自己不在成人世界里陷得太深,以随时回到自己妹妹的身边,这样一来,她们的童年则不至彻底失败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