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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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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藤上的叶子从嫩绿转为深绿,阳光一天比一天炽烈,庄园里的薰衣草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空气里总是浮动着那种特有的、令人放松的香气。
安灼拉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胸口的疤痕已经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新生皮肉,只有阴雨天时才会隐隐作痒。他可以自己穿衣,自己吃饭,甚至可以在花园里快步走上一圈而不需要搀扶。
按理说,克莱门斯这个“特别看护”的职责应该渐渐减轻了。
但事实恰恰相反。
安灼拉非但没有减少对她的依赖,反而变本加厉。他不再需要借口——不再说“头发乱了”,不再抱怨“药太苦”,不再假装“头晕需要靠近”。他现在直接要求:“克莱门斯,过来。”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她本就应该随时在他身边。
克莱门斯从善如流。她依旧保持着那份恭敬的表面,安灼拉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主动越界,但也绝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这种平静的顺从反而让安灼拉更加……焦躁。
他想要更多。想要她不只是恭敬地服从,想要她眼睛里重新亮起小时候那种崇拜的光,想要她对他笑,对他生气,对他有任何情绪反应——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个完美但空洞的执行者。
这种渴望在某个南法炎热的夜晚,以一种失控的方式爆发了。
那晚特别闷热。
即使打开了所有窗户,房间里依然没有一丝风。安灼拉躺在床上,薄薄的亚麻床单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脑海里全是克莱门斯。
白天的画面一帧帧回放:她低头为他整理书桌时垂下的睫毛,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耳廓;她递过水杯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触感;她在花园里指着远处飞过的鸟雀。
还有更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
他想起来,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做关于克莱门斯的、不堪启齿的梦。
第一次,是在他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那时克莱门斯十三岁,刚刚失去父母不久,总是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他出于责任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对她格外照顾些。他会从自己的藏书里挑些简单的故事书给她,会在她被其他仆役孩子欺负时出面制止,会在她偷偷哭泣时,笨拙地递上一块手帕。
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
他在书房看书,克莱门斯进来送茶。她穿着朴素的灰色衣裙,因为天热,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点点锁骨的弧度。她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小声说:“少爷,您的茶。”
然后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还红肿着,带着未散的悲伤,却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安灼拉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但他克制住了。他几乎是仓皇地移开视线,生硬地说:“放下吧。”
克莱门斯愣了一下,显然感觉到了他态度的变化,眼神黯淡下去,低声应了句“是”,然后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安灼拉做了第一个关于她的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模糊的光影和触感。他梦到她的手指拂过他的脸颊,梦到她靠在他怀里,梦到她仰起脸,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在极致的愉悦和极致的罪恶感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雷。
第二天,他开始刻意疏远她。
减少与她的单独相处,避免目光接触,对话简短而生硬。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一个少爷不该对女仆产生这种念头,这会毁了她,也会让他自己堕落。
他看着克莱门斯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看着她从最初的困惑到失落,到最后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他心里难受,却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这是正确的选择。他当时坚信。
二十五岁的安灼拉比十六岁时懂得更多。他知道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知道梦不代表罪恶。可当梦的对象是克莱门斯——是他从小一起长大、是他发誓要保护、是他现在几乎日日粘着的克莱门斯时,这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
更糟糕的是,这次的梦比十六岁时那个模糊的片段要……具体得多。
而此刻,躺在南法闷热的夜晚里,安灼拉意识到,那个“正确”的选择,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因为压抑并不会让欲望消失,只会让它发酵、变质,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以更凶猛的方式反扑。
就像现在。
睡意终于袭来,但带来的不是安宁,而是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梦。
梦里克莱门斯没有穿女仆装,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裙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她朝他走过来,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而毫无阴霾的笑容——就像现在这个克莱门斯偶尔会露出的那种笑。
梦里他坐在窗边,她在为他梳头。
但梳着梳着,梳子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而是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他转过头,她的脸离得那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脸上每个细小的毛孔,近到他可以……
安灼拉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慌乱地环顾房间,仿佛梦里的克莱门斯真的会从哪个角落走出来。
没有。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安静地铺满地板。
他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状态,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席卷而来。他怎么能……怎么能在梦里对她做那样的事?即使只是在梦里,即使他根本无法控制——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少爷?您醒了吗?”克莱门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而平静。
安灼拉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像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盖住那片痕迹,又快速套上睡袍,系带时手指都在抖。
“进、进来。”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门开了。克莱门斯端着温水走进来,身上是那件熟悉的浅色衣裙和白色围裙。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轮廓,她走路时裙摆轻轻摆动——就和梦里一样。
安灼拉的视线像被烫到般立刻移开,耳根红透。
“少爷早安。”克莱门斯像往常一样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浸湿软布,“昨晚睡得好吗?伤口还疼吗?”
她的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可安灼拉却觉得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敏感的神经上。
“还、还好。”他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脸,试图用湿冷的触感降低脸颊的温度。
克莱门斯注意到他的反常。平时这个时间安灼拉要么还在睡,要么已经坐起来等她来梳头,并且会立刻找借口靠过来。
可今天,他不仅没提梳头的事,甚至不敢看她,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
“需要我帮您梳头吗,少爷?”她试探着问。
“不、不用!”安灼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看到克莱门斯微微挑眉,立刻补充道,“今、今天不想梳……头发不脏。”
这借口烂透了。克莱门斯看着安灼拉那头明显睡乱的金发,又看看他红透的耳朵和闪躲的眼神,心中了然。
这是……害羞了?还是做了什么关于她的梦?
穿越前的经验让克莱门斯几乎瞬间猜到了真相。她看着安灼拉手足无措的样子,内心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少爷啊少爷,您这副纯情处男的模样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但她面上依旧平静:“好的,少爷。那您先洗漱,我去准备早餐。”
“等等!”安灼拉叫住她,又在她回头时卡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反常,可大脑一片空白。
克莱门斯耐心地等着。
“……今天……天气不错。”安灼拉最终憋出这么一句。
克莱门斯看了看窗外晴朗的天空,又看了看安灼拉紧张的表情,微微一笑:“是的,少爷。很适合散步。”
“嗯。”安灼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袍的带子。
克莱门斯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在门板合上的瞬间,她终于忍不住弯起嘴角——看来这位革命领袖少爷,在感情方面还是个需要指导的小学生啊。
而房间里的安灼拉,在听到关门声后,整个人瘫坐在床边,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舒完,他就看到自己睡袍下摆——那里还沾着一点梦遗的痕迹。
“……”安灼拉绝望地捂住脸。
这太糟糕了。
这一天该怎么过?他要怎么面对克莱门斯?怎么在知道自己在梦里对她做了那样的事后,还能自然地接受她的照顾,甚至……像前几天那样粘着她?
可如果不粘着她,他又受不了。
这种矛盾几乎要把他撕裂。
早餐时,安灼拉的表现堪称灾难。
他不敢看克莱门斯,视线要么落在盘子里,要么飘向窗外。克莱门斯为他布菜时,他的身体会莫名其妙绷紧起来。当她的手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臂时,他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差点打翻汤碗。
“少爷?”克莱门斯疑惑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安灼拉低头猛喝汤,结果被烫到,咳嗽起来。
克莱门斯连忙递上水杯,手碰到他的手。安灼拉再次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开,水杯“哐当”一声倒在桌上。
“……”两人看着漫开的水渍,陷入短暂的沉默。
克莱门斯先反应过来,拿起抹布擦拭桌子。她一边擦一边用余光观察安灼拉——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紧抿,手指在桌下不安地绞着。
真有意思。克莱门斯想。一个在街垒上面对枪口都不退缩的人,居然因为一个春梦慌成这样。
擦完桌子,她重新倒了杯水,这次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放在他手边:“少爷,请小心些。”
“嗯。”安灼拉的声音闷闷的。
早餐在诡异的安静中结束。
饭后该换药了。这通常是两人最亲近的时刻。安灼拉需要脱去上衣,克莱门斯要靠近他处理伤口。
今天安灼拉磨蹭了很久才解开衣扣。当克莱门斯拿着药膏靠近时,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呼吸变得急促。
“少爷,放松些。”克莱门斯轻声说,手指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在他胸口的伤疤上。
冰凉的药膏触感让安灼拉一颤。可紧接着,是她指尖的温度。她的手指在他皮肤上轻柔地打圈,力道恰到好处。
和梦里一样温柔,却又完全不同。
安灼拉觉得现实的触碰更让他战栗。
他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要命的沉默。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你还记得……你父母刚走的那段时间吗?”
话一出口安灼拉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提这个?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揭开她可能还没愈合的伤疤?
克莱门斯的手顿了顿。原主的记忆涌上来——那段灰暗的日子,失去至亲的悲痛,还有……安灼拉突然的疏远和冷漠。
“记得。”她低声说,继续涂抹药膏,“那时候很难过。”
“……我也很难过。”安灼拉说。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克莱门斯抬眼看他。
安灼拉避开了她的视线,盯着墙壁:“我……我看你难过,我也高兴不起来。”
这是真话。十六岁的安灼拉不懂如何表达,只能笨拙地用疏远来掩饰自己的在意。可她的每一滴眼泪,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克莱门斯沉默了几秒。她能感受到原主记忆里那份深切的悲伤——为父母的离世,也为安灼拉的疏远。
“都过去了,少爷。”她最终轻声说,“人总要向前看。”
安灼拉转头看向她。克莱门斯正低着头,专注地为他缠上干净的纱布。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接受一切的淡然。
这和记忆中那个总是红着眼眶的女孩完全不同。
安灼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忙着疏远、忙着自我惩罚的时候,克莱门斯已经悄悄长大了,变成了另一个人。
而他,似乎还在原地踏步。
“好了。”克莱门斯打好纱布的结,后退一步,“今天伤口看起来好多了。”
“克莱门斯。”他忽然叫住她。
“嗯?”她回头。
安灼拉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为十六岁时的疏远,为那些让她伤心的日子。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今天下午,还去花园散步吗?”
克莱门斯看着他紧张期待的眼神,微微一笑:“如果少爷想去的话。”
“想。”安灼拉立刻说,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补充道,“……医生说要多活动。”
“好的,少爷。”克莱门斯抱起药箱,“那我先出去了。您休息一会儿。”
她走到门口时,安灼拉又开口:“克莱门斯。”
“还有什么吩咐吗,少爷?”
安灼拉看着她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那句“对不起”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咽了回去。他摇摇头:“……没什么。你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