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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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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门斯在柔软的被褥里醒来,窗外是葡萄园摇曳的绿意。她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才从“自由插画师”切换到“少爷安灼拉的贴身女仆”这个身份。
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洗漱完毕,她对着镜子里那张清秀的脸叹了口气。原主克莱门斯有着柔和的褐色眼睛,微微卷曲的棕色长发,以及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单薄但比例匀称的身材——放在现代法国也算个清秀小美人,放在十九世纪这乡间庄园,更是足够引人注目。
可惜她现在没心思欣赏自己的美貌。因为那位难伺候的少爷,正等着她去伺候。
她讨厌坐班。
推开安灼拉卧室的门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金发青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常,但克莱门斯一眼就看出他在装模作样——那微微侧着头、假装欣赏窗外景色的姿态。
明明就是在等她。
例行公事洗漱完后,克莱门斯又一次站在了安灼拉身后,手里握着那把象牙梳子,第八次——不,也许是第九次了——试图将少爷那头柔软的金发梳理整齐。
然后,毫无意外地,安灼拉的头又开始向后靠了。
克莱门斯已经总结出规律:当她梳到左侧发际线时,他会微微向右偏头;当她转到右侧时,他又会向左靠。
几个回合下来,那颗金色脑袋最终会准确无误地靠在她胸前,再也不肯挪动。
“少爷,”她今天第五次轻声提醒,“您这样我梳不到后面的头发。”
安灼拉没有睁眼。
“那就梳前面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理不直气也壮的耍赖,甚至还在她胸前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克莱门斯低下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胸前的金色脑袋,心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盒颜料。
穿越前,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
酒吧里端着威士忌假装深沉的金融精英,画廊开幕式上谈论存在主义的文艺青年,甚至还有在社交软件上直白问她“今晚有空吗”的肌肉男。她游刃有余地应付他们,像是玩一场她永远不会输的游戏。
可安灼拉不一样。
他耍赖的方式太过纯情,黏人的姿态太过笨拙,让她那些海后经验无处施展。你能对一只大型犬拒绝它把脑袋搁你腿上的行为吗?
克莱门斯不能。没有人能拒绝领袖。
阳光此刻正落在他侧脸上,将肌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清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他的鼻梁挺直得像雕塑,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如果忽略那微微泛红的耳尖的话。克莱门斯不得不承认,单凭这张脸,安灼拉就有让人纵容的资本。
她叹了口气,继续梳着他能梳到的部分发丝。“少爷,您这样会被别人看见的。”
“这里没有别人。”安灼拉回答得很快,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是我的贴身女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带着某种暧昧的意味。克莱门斯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她太清楚这种游戏的规则了——你一旦接招,对方就会得寸进尺。
果然,见她沉默,安灼拉又补充了一句:“父亲母亲把你指派给我,就是要你照顾我的一切需求。”
一切需求。
这个词在他唇齿间滚过,带着他发觉不到的诱惑力。
克莱门斯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却平静得宛如哄小孩:“是的,少爷。所以请您坐直些,让我把头发梳完,这也是照顾您的一部分。”
安灼拉的身体僵住了。他似乎期待她会有不同的反应——害羞,慌乱,哪怕是一点点动摇也好。
可她没有。她只是尽职尽责地继续梳头,仿佛他靠在她胸前这件事,和帮他整理衣领、擦拭餐具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比直接的拒绝更让安灼拉焦躁。
他终于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子,但只维持了不到三分钟。当克莱门斯开始为他编那条小小的发辫时——这是巴黎年轻贵族间流行的样式,虽然安灼拉以前对此嗤之以鼻,但现在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他的头又慢慢靠了回来。
这一次,克莱门斯没有再说什么。
她任由他靠着,手指灵巧地穿梭在金发间,将那缕头发编成整齐的三股辫,用丝带系好。整个过程安灼拉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
但克莱门斯知道他没有。
他睫毛颤动得太频繁了,胸口起伏的节奏也泄露了他心中的害羞和紧张。
真是个不会撒谎的少爷,她想。
下午的药时间,是另一场无声的较量。
克莱门斯端着药碗走进房间时,安灼拉正靠在躺椅上读书。
“少爷,该喝药了。”她将托盘放在小几上。
安灼拉从书页上抬起眼,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熟悉的光芒——那是他准备“找茬”的前兆。果然,当克莱门斯舀起一勺棕色的药水,递到他唇边时,他没有立刻喝下。
他看着她,看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缓缓倾身,含住了勺子。
这本来很正常。但接下来,他没有松开。他就那样含着勺子,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克莱门斯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中,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在心里开始计数:一、二、三、四...
数到十的时候,安灼拉还没有松口的意思。药汁肯定已经凉了,而且这个姿势其实很累——他要微微前倾,她要举着手臂。
幼稚。太幼稚了。
克莱门斯几乎要笑出声来。这算什么?小学生的恶作剧吗?还是吸引异性注意力的方式?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安灼拉没有主动结束这场对峙的打算,才轻轻叹了口气——那种无奈又纵容的叹息,她现在已经掌握得炉火纯青。
“少爷,”她的声音柔和,像在哄孩子,“您再不松开,药就要凉了。”
安灼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而且,”她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药凉了效果会打折扣,对您的恢复不好。”
这句话戳中了安灼拉的软肋。他可以幼稚,可以耍赖,但绝不会拿自己的身体恢复开玩笑——那意味着更长时间被困在这座庄园,更长时间依赖她的照顾...等等,这个想法让他愣了一下。
也许,慢一点恢复也不是坏事?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下一秒,他已经松开了勺子,喉结滚动,将那口药咽了下去。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药太苦,还是因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太幼稚。
“苦。”他简短地评价道,眼睛却还盯着她,像是在期待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克莱门斯从善如流地拿起旁边准备好的蜂蜜水,递到他唇边。“喝点这个会好一些,少爷。”
这次安灼拉乖乖喝了,没再出什么幺蛾子。但剩下的药,每一勺他都要含上几秒钟才肯咽下,眼神始终锁在她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克莱门斯全程面不改色。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安灼拉那双清澈的蓝眼睛专注地盯着她时,她的心跳漏了多少拍。
这张脸,真是犯规啊。
她在心里第一千次感叹。
傍晚的散步成了每日固定的流程。
安灼拉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其实早就不需要搀扶了。但他依然会伸出手臂,等待她将手放进来。
而克莱门斯,也依然会顺从地扶住他,扮演一个尽职的看护者。
他们沿着葡萄园边缘的小路慢慢走着。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粉色的渐变,远处的橄榄树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累了吗?”走到一半时,克莱门斯轻声问。她能感觉到安灼拉的脚步慢了下来。
“有一点。”他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克莱门斯知道这是借口——以他现在的恢复状况,走这点路根本不会累。不过她没有戳穿,只是扶着他走向路边的白色长椅。
“休息一下吧,少爷。”
安灼拉坐下的动作很慢,仿佛真的疲惫不堪。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克莱门斯扶他坐下,自己则准备站在一旁——这是她作为女仆的习惯。但安灼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也坐。”
“……这不合适,少爷。”克莱门斯委婉拒绝。
“我头晕,”安灼拉面不改色地撒谎,“需要有人靠近些,万一晕倒了你好扶我。”
克莱门斯看着他那张写满“我就是要你坐下”的脸,最终妥协了。她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中间留了足够两个人的距离。
安灼拉显然不满意这个距离。他往她那边挪了挪。
克莱门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一点。
安灼拉又挪。
克莱门斯再移。
直到克莱门斯几乎要坐到长椅边缘,安灼拉才停下,脸上露出一丝不满:“你离那么远干什么?”
“少爷,这样比较合适。”克莱门斯平静地回答。
“这里没有别人。”
“……好吧。”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看第一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起。
然后,安灼拉动了。
他的头慢慢、慢慢地向左偏,一点一点,像是在试探。克莱门斯假装没注意到,继续望着远方的葡萄园,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左侧——那个他正在靠近的方向。
最终,他的头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他高大的身躯做出这样的姿势,其实有些别扭——他必须微微弯腰,才能让头恰好搁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肯定不舒服,但他维持着,一动不动。
克莱门斯僵住了。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亲密得超出了主仆的范畴,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这几乎是恋人之间才会有的姿势。
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
“少爷...”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有些突兀。
“别说话。”安灼拉打断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某种固执,“就一会儿。”
克莱门斯闭上了嘴。
她应该推开他的。以一个女仆的身份,这太逾矩了。但她的手抬不起来,她的身体拒绝执行这个指令。也许是因为夕阳太美,也许是因为晚风太温柔,也许只是因为...她其实并不想推开。
算了,她对自己说。就一会儿。
她放松了身体,让肩膀承受他头部的重量。这个姿势对她来说其实也不舒服——安灼拉比她高太多,她必须坐得很直,才能支撑住他。但她没有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远处的庄园亮起了灯火,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虫鸣开始响起,此起彼伏,奏响夜晚的前奏。
安灼拉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克莱门斯以为他睡着了,正犹豫要不要叫醒他,却听见他低声说:
“克莱门斯。”
“是,少爷?”
“你身上有阳光的味道。”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克莱门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安灼拉也没有等她回答,只是又往她肩窝里蹭了蹭,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还有...家的味道。”
这句话说得更轻,几乎要被晚风吹散。但克莱门斯听见了。
这个笨拙的、固执的、有时候幼稚得可笑的少爷,用他最直白的方式,说出了最动听的情话——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是情话。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他的金发上。没有梳理,只是轻轻地、安抚性地摸了摸。
安灼拉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相反,他像是得到了她的特许,整个人更放松地靠在了她身上。
“少爷,”良久,克莱门斯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再等一会儿。”安灼拉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会着凉的。”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克莱门斯挑眉:“什么事?”
“明天也这样。”他说,“陪我散步,在这里坐着,让我靠着你。”
这是命令吧,少爷说的话都是命令。
克莱门斯沉默了几秒钟。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划清界限,应该提醒他这不合规矩。但她的嘴背叛了她的理智:
“好。”
安灼拉终于抬起头。在渐浓的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微笑。
“那回去吧。”他说,自己先站了起来,然后向她伸出手。
克莱门斯看着那只手,在夜色中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她将自己的手放进去,被他紧紧握住。
回庄园的路上,他没有松开手。
克莱门斯也没有抽回。
夜晚的风吹过葡萄园,带走白天的暑气。星星越来越多,布满了整个天空。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克莱门斯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是因为她是现代人吗?
安灼拉也不害怕。因为平等本就是他一生追求的梦想。